第五十六章 剝絲抽繭
昏迷的“幽靈”被秘密帶入斷龍崖深處一個特意開闢出的、完全與外界隔絕的狹小石室。為確保萬無一失,卡瑪親自帶人對其進行了徹底搜查,除去了所有可能藏匿武器或毒藥的衣服,連牙齒都被仔細檢查,果然在槽牙深處發現並取出了一顆微小的氰化物膠囊。
石室內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光線搖曳,將綁在石椅上的俘虜身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巖壁上,顯得扭曲而詭異。俘虜依舊處於昏迷狀態,頭髮被剃光,露出青色的頭皮,面容普通,屬於扔進人海就找不到的那種,但裸露的身體上卻佈滿了各種新舊傷疤,無聲地訴說著其經歷的複雜與殘酷。
沈飛、蘇瑾和卡瑪站在石室外,透過一個巧妙開鑿的觀察孔注視著裡面。
“手法很專業,不是一般的特務或土匪。”卡瑪低聲道,“更像是……受過長期嚴格訓練的死士,或者某個龐大組織精心培養的工具。”
蘇瑾補充道:“他身上沒有任何標識,衣物是市面上最常見的粗布,武器和工具也看不出直接來源。很乾淨,乾淨得可怕。”
沈飛沉默地看著那張毫無生氣的臉,腦海中飛速運轉。技術精湛的警報器,訓練有素的偵察人員,嚴密的自我毀滅程式……這絕非“駱駝”懸賞能引來的烏合之眾,也不同於軍統或日偽系統的常見風格。這更像是一股獨立的、高度專業化且目的明確的隱蔽力量。
“等他醒了,我來問。”沈飛平靜地說道。
負責醫療的隊員給俘虜注射了適量的甦醒劑。片刻之後,石椅上的人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皮艱難地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他的眼神初時有些渙散,但迅速聚焦,恢復了冰冷和警惕。他第一時間試圖活動身體,發現被牢牢束縛後,眼神沒有絲毫慌亂,只是冷冷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最後定格在唯一入口的方向,彷彿能透過石門看到外面的沈飛等人。
他沒有喊叫,沒有質問,只是沉默地坐著,像一塊沒有感情的石頭。
沈推開門,走了進去,蘇瑾和卡瑪緊隨其後,守在門邊。
石室內只剩下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幾人輕微的呼吸聲。
沈飛沒有繞圈子,直接拿起那個被拆解開的微型警報器,放在對方面前的石臺上:“認識這個嗎?”
俘虜的目光在警報器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彷彿那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你們的技術不錯,但還不夠完美。”沈飛語氣平淡,像是在評價一件商品,“內部的化學電池穩定性有問題,在低溫或潮溼環境下,失效機率會大增。還有這金屬絲的應力設計,存在微小瑕疵,長期使用可能導致斷裂。”
他用一種純粹技術性的口吻,指出了這個警報器設計上的幾個微不足道、但確實存在的缺陷。這是攻心之術。面對這種經過嚴格反審訊訓練的人,刑訊逼供效果有限,甚至可能激發其死志。但從其引以為傲的專業技術層面進行精準打擊,反而可能撬開一絲縫隙。
果然,聽到沈飛的話,俘虜那古井無波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雖然極其細微,但未能逃過沈飛敏銳的觀察。
“你是誰派來的?”沈飛放下警報器,目光如炬,直視對方雙眼,“‘駱駝’?軍統?日本人?還是……其他甚麼人?”
俘虜閉上雙眼,一副拒絕交流的姿態。
“你不說,沒關係。”沈飛並不動怒,繼續說道,“我們可以自己查。你身上雖然乾淨,但並非無跡可尋。你右手虎口和食指的繭子厚度,說明你長期使用某種特定型號的武器,可能是德制的P08,或者美製的M這兩種槍在黑市上流通的批次有限。你耳廓的形狀和內部細微的疤痕,暗示你可能長期在嘈雜環境下工作,或者使用某種特定的通訊裝置。還有你腳底的磨損模式……”
沈飛慢條斯理地列舉著從對方身體細節上觀察到的、可能指向其身份或活動範圍的線索。每一句都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剝開對方試圖隱藏的偽裝。
俘虜依舊閉著眼,但沈飛注意到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我們知道你們不止一個人。”沈飛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我們也知道,你們在找的不是那十萬大洋,而是別的東西——也許是機床,也許是盤尼西林的技術,或者……兩者都有。”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對方的反應,然後丟擲了最後的試探:“你們和瑞士的‘銀行家’,有聯絡嗎?”
當“瑞士的銀行家”這幾個字出口時,俘虜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雖然立刻恢復了放鬆,但那瞬間的生理反應,在沈飛高度集中的觀察下,無所遁形!
果然!沈飛心中凜然。這股神秘的勢力,竟然真的與他在馬賽接觸過的、那個代表著國際資本和神秘組織的“銀行家”有關!他們的目標,恐怕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機床或藥品,而是他沈飛這個人,以及他所代表的、超越這個時代的技術知識!
“看來我猜對了。”沈飛站起身,不再看那俘虜,“你們想要的東西,遠比你想象的更復雜,也更危險。”
他轉身向門外走去,快到門口時,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給你一個晚上考慮。是作為一個無名的工具悄無聲息地死在這裡,還是抓住一線生機,為自己爭取點別的甚麼。比如……活下去的可能。”
說完,他徑直離開了石室。蘇瑾和卡瑪緊隨其後,重新鎖死了石門。
“他會有用嗎?”回到指揮部,蘇瑾忍不住問道。
“不一定。”沈飛搖搖頭,“這種級別的死士,撬開他的嘴很難。但只要能在他心裡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動搖其絕對的忠誠,就夠了。我們現在至少確定了兩點:第一,對手是‘銀行家’那一系的國際勢力,技術高超,目的不明;第二,他們已經開始直接行動,而不僅僅是在幕後觀望。”
這意味著,棋盤上的玩家,又多了一個,而且是實力深不可測的一個。
“那我們下一步……”卡瑪問道。
“加強內部肅清和防禦,尤其是技術核心區域。”沈飛指示道,“另外,蘇瑾,透過‘灰眸’和所有可能的國際渠道,儘量蒐集關於這個‘銀行家’及其關聯組織的資訊,越詳細越好。”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遙遠的西方。安娜·費舍爾,那個瑞士護士,她所在的醫療隊遭遇空襲滯留湖北……這僅僅是巧合嗎?還是說,這也與“銀行家”的佈局有關?
迷霧似乎散開了一些,但露出的,卻是更龐大、更令人不安的陰影。
剝絲抽繭,每一根絲線,都似乎通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