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雙面夜宴
夜幕下的上海外灘,霓虹閃爍,勾勒出萬國建築群的輪廓,江風帶著溼冷的潮氣吹拂,暫時驅散了白日的喧囂與浮躁。晚上七點五十分,沈飛穿著一件不起眼的深色風衣,戴著禮帽,如同一個普通的散步者,出現在了外灘公園靠近江邊的僻靜區域。
他提前到了十分鐘,沿著江岸慢慢踱步,目光看似欣賞江景,實則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公園裡人影稀疏,遠處外白渡橋的車燈流光溢彩,映在漆黑的江面上,破碎搖曳。
七點五十八分,一個穿著工裝、像是剛下夜班工人的身影,在他之前約定的長椅上坐下,掏出菸捲,劃燃火柴。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一瞬“賬房”那張平淡無奇的臉。
沈飛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在旁邊坐下,也掏出了煙。
“風大,借個火。”沈飛低聲說。
“賬房”將燃著的火柴遞過來,沈飛湊近點菸,兩人藉著這個動作遮擋,快速交換了資訊。
“上峰對沈老闆的‘誠意’非常重視。”“賬房”的聲音幾乎被江風吹散,“五十箱盤尼西林,可以換取我們最高階別的合作與保護。但,需要沈老闆再證明一件事。”
“說。”沈飛吐出一口煙霧。
“除掉小林覺。”“賬房”語氣冰冷,“此人負責清查封鎖區內流通的西藥,手段酷烈,我們多條藥品運輸線毀於他手。他死,藥品我們按市價加兩成收購,並保證安全送達指定地點。同時,我們會為你提供必要的情報支援,並在官方層面,承認你‘愛國僑商’的身份。”
除掉小林覺!軍統的投名狀,果然帶著血腥味。這既是為了除掉一個心腹大患,也是在測試沈飛的決心和能力。
沈飛沉默了幾秒。小林覺是佐藤的爪牙,本就該死。但動手的時機和方式,需要仔細考量。
“時間和地點?”他問。
“後天晚上,他會去百樂門舞廳,與一個情婦秘密約會。這是最佳時機。”“賬房”遞過來一個極小的紙卷,“具體資訊和接應安排在裡面。得手後,按裡面說的方式聯絡我們。”
沈飛接過紙卷,迅速揣入懷中。
“另外,提醒沈老闆一句。”“賬房”站起身,準備離開,“佐藤那邊,恐怕也沒閒著。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消失在公園的陰影裡。
沈飛又在長椅上坐了片刻,將紙卷裡的資訊牢牢記在腦中,然後用菸頭將其燒成灰燼,撒入江中。軍統這條線,算是初步接上了,但代價是必須手上染血。
他看了看腕錶,八點十五分。距離禮查飯店的晚宴,還有四十五分鐘。
沒有時間回洋行換衣服了。他直接叫了一輛黃包車,前往禮查飯店。
禮查飯店宴會廳內,燈火輝煌,衣香鬢影。留聲機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穿著燕尾服和旗袍的中日名流們舉杯交談,表面上看起來一派和諧。空氣中瀰漫著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氣味,與外面清冷的江風彷彿是兩個世界。
沈飛脫下風衣,露出裡面早已準備好的深灰色條紋西裝,從容地走入會場。他的出現,立刻吸引了一些目光。這位新近崛起、傳聞擁有鉅額資金和神秘渠道的“沈老闆”,無疑是今晚許多人心中的焦點。
松島芳子第一時間迎了上來,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繡花旗袍,風姿綽約。“沈先生,您能來真是太好了。”她笑容溫婉,引著沈飛走向人群中心。
很快,沈飛就看到了被幾個人簇擁著的佐藤弘一。佐藤穿著一身筆挺的海軍武官禮服,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但眼神深處的那抹陰鷙,並未被這浮華的場面完全掩蓋。他也看到了沈飛,目光瞬間銳利起來,如同鷹隼盯上了獵物。
“佐藤武官,這位就是剛從澳洲歸來的沈文正,沈先生。”松島芳子介紹道。
“沈先生,久仰大名。”佐藤伸出手,語氣平淡,帶著上位者固有的矜持。
沈飛與他輕輕一握,感覺對方的手掌乾燥而有力。“佐藤武官,幸會。”他態度不卑不亢,臉上帶著商人慣有的、恰到好處的熱情。
“聽說沈先生在海外生意做得很大,這次回來,是打算大展拳腳?”佐藤看似隨意地問道,目光卻緊盯著沈飛的眼睛。
“小本經營,談不上大展拳腳。”沈飛謙遜道,“只是看到國內百業待興,想盡點綿薄之力。尤其希望能引進一些海外的先進醫藥和技術,造福同胞。”
他再次主動提及“醫藥”,既是回應佐藤之前的試探,也是一種姿態——我的東西,是用來“造福”的,不是用來被強取的。
佐藤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臉上笑容不變:“沈先生有心了。不過,如今時局特殊,醫藥等戰略物資的流通,需要慎重。希望沈先生能理解,並配合我們軍方的工作。”
“這是自然。”沈飛點頭,“沈某一定遵守相關法令。只是也希望武官府能體諒我們商人的難處,給予一定的便利。”
兩人言語間機鋒暗藏,表面上卻是一團和氣。周圍的其他賓客也紛紛加入交談,話題從生意到時局,看似輕鬆,實則暗流湧動。
沈飛周旋其間,應對得體。他利用“英語精通”和“日語精通”技能,與不同國籍的人交談毫無障礙,展現出的見識和氣度,讓許多人暗自驚訝。他敏銳地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跟隨著他,除了佐藤的人,似乎還有來自其他方向的注視。
晚宴進行到一半,舞曲響起。松島芳子笑著邀請沈飛共舞。沈飛沒有拒絕,攬著這位日本女士的腰肢滑入舞池。
“沈先生舞跳得真好。”松島芳子仰頭看著他,眼波流轉,“不像個整天和數字打交道的商人呢。”
“松島女士過獎了。”沈飛微微一笑,“生意場上,也需要應酬。”
“是啊,應酬。”松島芳子靠近了一些,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誘惑,“有時候,選擇正確的合作伙伴,比甚麼都重要。武官大人,其實很欣賞沈先生這樣的青年才俊。只要沈先生願意‘合作’,之前的一些小小不愉快,都可以既往不咎。而且,在上海,乃至整個華東,武官府都能為您提供最大的便利。”
赤裸裸的拉攏。佐藤在硬逼不成後,改變了策略。
沈飛臉上保持著禮貌的笑容,腳步隨著音樂移動,沒有立刻回應。他在權衡,在計算。軍統要求他殺小林覺,佐藤則丟擲橄欖枝。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某種聯絡?佐藤是否已經察覺到甚麼?
“松島女士的美意,沈某心領。”沈飛斟酌著詞句,“只是沈某一介商人,習慣了自由經營,恐怕難以適應太多的……‘約束’。不過,如果是正常的商業往來,沈某非常樂意與各方朋友合作。”
他再次婉拒,但留有餘地。
松島芳子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沈先生不必急於答覆。或許,過幾天,您會有不同的想法。”
舞曲結束,兩人分開。沈飛心中警惕更甚,佐藤的“過幾天”,似乎意有所指。
晚宴在看似融洽的氣氛中結束。沈飛禮貌地與眾人道別,坐上了返回洋行的汽車。
坐在後座,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絲疲憊。今晚,他同時在暗流與明槍中周旋,與軍統達成了血腥的交易,又抵擋住了佐藤的軟硬兼施。
然而,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小林覺必須死,這是向軍統證明自己的投名狀。而殺了小林覺之後,必將迎來佐藤更加瘋狂的報復。
上海的夜空下,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收緊。而他,必須在網收緊之前,找到破網而出的方法,或者……將織網的人,一起拖入深淵。
車子駛入寂靜的街道,沈飛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冰冷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