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紐幫的人有些猶豫。
二十多個人面對三個人,人數上的優勢讓他們覺得自己應該做點甚麼來重新佔據主動,這是一種本能的反應。
可另一種本能卻告訴他們不要這麼做,眼前這三人十分危險。
這種矛盾感使得他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時之間竟卡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張震沒有理會其他人。
“莫里斯·卡特,銅紐幫的老大,東區運河線跑了六年,之前在老沃克的碼頭上管過三年裝卸,後來老沃剋死了,你帶著十七個人佔了這條線。
為了清掃障礙,你殺過兩個人,一個叫湯米·弗萊徹,一個叫阿瑟·布朗。湯米的屍體在運河第三閘口下面,阿瑟則死無葬身之地,因為你把他和一堆煤渣一起倒進了鍋爐。”
此話一出,莫里斯的表情僵在了臉上,他的大腦因這突如其來的處理資訊而出現了短暫的過載。
伯明克里死個人再正常不過,真正令莫里斯愣神的,是他從沒對任何人說過這一行為,因為距離今日實在太過久遠,甚至有些細節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而現在,這件事卻被眼前這個自稱勞倫斯的神秘男人說了出來。
張震並沒有因為莫里斯的反應就此停下,他繼續說著:“銅鈕幫現在共有76個人,今天來了54個。卡爾是銅鈕幫的元老之一,他老婆前天剛生了第三個孩子,是個女兒,住在城東磨坊街十七號二樓朝北的那間。
皮特是你的侄子,他母親每週四去聖瑪麗教堂領救濟麵包,去的路上會經過一條窄巷子,巷子盡頭有一棵被雷劈過的榆樹。
埃迪的兒子在皇家蒸汽工程學院的附屬小學讀三年級,每天早上七點四十從家裡出門,走磨坊街轉運河路,過兩座橋,到校門口的時間是八點一刻……”
張震的聲音宛如魔鬼一般飄蕩在倉庫當中,他沒有加快速度,也沒有刻意放慢,就只是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調說著。
每蹦出一個名字,倉庫裡就有一個人僵住。
身為伯明克里的一員,他們可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他們的家庭、他們的孩子、他們的親人,那些被刻意掩蓋的東西,此刻卻宛如一張張白紙般供人翻閱。
這不亞於直接在街頭裸奔,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夠了!!!”
莫里斯面色難看的看著張震:“你們……究竟想幹甚麼?”
張震的目光重新移回莫里斯臉上,他向前走了兩步,走到莫里斯面前,把手伸進大衣內側的口袋裡。
銅紐扣的人幾乎本能地繃緊了身體,手指就搭在扳機上幾欲扣下。
但最終還是沒人扣下扳機,因為他們的腦子裡還塞滿了自己家人的名字和地址。這個勞倫斯家族既然能知道的如此詳細,那麼他們絕對有能力做些甚麼!
張震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隨後遞了過去。
莫里斯接過、開啟,動作緩慢,他的心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紙上的字是手寫的、本世界的字型,看上去十分工整。
這是銅鈕幫的走私記錄,每一筆都精確到了極點,每一個經手人都寫明瞭全名,每一處交易地點都詳細到街角或者碼頭的編號。
甚至於莫里斯自己的賬本都沒有這麼全。
在看到這些的第一眼,他就意識到了這意味著甚麼。
這張紙如果交到警察手裡,銅紐幫在伯明克里將會被連根拔起。如果交到稅務局手裡,結果也一樣。
換句話說,這足以決定整個銅鈕幫的生死!
“勞倫斯……你們想要甚麼?”
莫里斯艱難道。
他十分清楚,能得到這些東西,說明眼前之人比自己想的還要更加可怕,如果他願意,那麼銅鈕幫根本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莫里斯先生。”張震語氣溫和:“我們不是來搶你的東西的。”
“運河這條線,我們勞倫斯家族要了,但不白要。你的人可以繼續跑這條線,船還是你們自己的,碼頭你們依然能使用,客戶我們也不會搶奪。
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把這條線上的所有關卡徹底打通。這麼一條母親河,只用來走私菸草實在是太過浪費了。
從東區碼頭到城中心的每一條路,每一個需要打點的關節,每一個會來查貨的人,我們會負責處理。
利潤我們七三分,我們七,你們三。別誤會,這可不是剝削,因為一旦打通這條線,成本會下來,利潤會上去。算下來,銅鈕幫的這三成,比你們之前自己幹拿全部還要多個幾倍。”
張震的語氣聽起來十分自信、盡在掌握。
莫里斯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子上來回摩挲,這暴露了他此刻的內心。
作為一個在運河邊混了十幾年的人,他自認見識頗豐,甚麼樣的話術都聽過。這讓他練就了一身可以輕易分辨出哪些是虛張聲勢,哪些是空頭支票的本事。
但面對眼前這三人,莫里斯卻完全判斷不出來。
他以前從未聽說過勞倫斯這個名字,也從未見過有人敢誇下如此海口。
如果是以往有人敢和莫里斯這麼說,那他一定會將其塞進麻袋、綁上石頭後沉進河裡。
可眼前這個人就好像站在迷霧裡,他那輕描淡寫的話讓莫里斯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壓迫感。
“三成……”莫里斯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似乎是真的認命了。
莫里斯沒有問“如果我不答應呢”,他還沒傻到這個程度,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被張震寫在那張紙上了。
“如果你們能做到,那我們沒有意見。但我希望你知道,銅鈕幫只是個小角色,只能走私一下菸草。
你想要打通整條線,難度可不小。不說別的,真正掌握著這條運河的是灰心黨,他們可不是甚麼小人物!”
“這無需你操心。”張震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莫里斯有些不情願地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