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點整,四合院裡的炊煙準時升起。
何雨柱家廚房的窗戶敞開著,油鍋“滋啦”一聲響,接著是蔥花爆香的濃郁氣味飄出來,瞬間瀰漫了整個中院。他繫著那條洗得發白、邊角已經磨出毛邊的藍布圍裙,站在案板前,手裡的菜刀起落有致,“咚咚咚”的切菜聲清脆利落。
“這土豆絲得切勻稱,粗細一致,炒出來才爽口。”何雨柱一邊切一邊說,像是在教徒弟,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排解心裡的焦躁。被停職在家兩天,他這雙摸慣了鍋鏟的手閒得發慌,只能搶著幹家裡的活。
冉秋葉繫著碎花圍裙,站在煤球爐前翻炒著鍋裡的白菜。爐火映著她清秀的側臉,額前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面板上。她回頭看了眼丈夫,眼裡滿是心疼:“柱子,你慢點切,又沒人催你。”
“閒著也是閒著。”何雨柱把切好的土豆絲放進清水盆裡,雪白的細絲在水中散開,“這刀工啊,一天不練就手生。等回食堂了,我還得給工人們露一手。”
“你就那麼肯定能回去?”冉秋葉關了火,把炒好的白菜盛進盤子,“這都兩天了,廠裡一點訊息都沒有。我昨兒碰見馬華,他說食堂還封著呢,誰都不讓進。”
何雨柱洗淨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妻子身邊。廚房狹小,兩個人站著就顯得有些擁擠。他握住冉秋葉的手,那雙手因為常年寫字備課,指關節處有薄薄的繭子。
“秋葉,你信我嗎?”何雨柱看著她,眼神坦蕩。
“我當然信你。”冉秋葉毫不猶豫,“可我怕……”
“沒甚麼可怕的。”何雨柱打斷她,聲音沉穩有力,“我何雨柱在軋鋼廠食堂幹了這麼久,從學徒工幹到食堂主任,每一步都是憑真本事。我沒拿過公家一針一線,沒昧過良心一分錢。招待餐那天,每一道菜都是我親手做的,每一份食材都是我親自檢查的。他們查得再細,我也不怕。”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四合院裡,各家的飯菜香味混在一起,小孩的哭鬧聲、大人的吆喝聲、收音機裡的樣板戲,交織成一幅鮮活的生活畫卷。
“再說了,”何雨柱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絲苦笑,“要是真把我撤了,往後誰給工人們做紅燒肉?誰給夜班的師傅留熱乎飯?食堂那些規矩是我定的,成本核算、績效獎勵,哪一樣不是為了讓大家吃好吃飽?楊廠長心裡有數。”
冉秋葉還想說甚麼,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紛亂的喧譁聲。
兩人對視一眼,何雨柱解下圍裙扔在椅子上:“我出去看看。”
推開廚房門,正午的陽光刺得人眯起眼睛。院裡已經聚了不少人,都朝著前院方向張望。三大媽端著淘米盆站在自家門口,一臉驚疑;幾個半大孩子扒著月亮門,嘰嘰喳喳議論著甚麼。
“怎麼回事?”何雨柱問旁邊的閻解放。
閻解放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柱子,保衛科來人了,三個呢,直奔二大爺家去了!”
何雨柱心裡一緊,快步穿過月亮門來到前院。冉秋葉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拿著鍋鏟。
只見劉海中家門口,三個穿著深藍色制服、頭戴解放帽的保衛科幹事筆直地站著。領頭的正是陳科長,四十多歲的漢子,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得像能把人看穿。他揹著手站在那裡,不說話,就已經讓周圍的空氣凝固了。
劉海中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劉海中探出頭來,臉上還沾著飯粒,顯然是剛吃到一半。他看見陳科長,先是一愣,隨即堆起那種慣常的、帶著幾分討好又端著幾分架子的笑:“喲,陳科長!甚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進,屋裡坐!”
陳科長沒動,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深水:“劉海中同志,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協助調查。”
院裡瞬間安靜下來。連剛才還在哭鬧的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
劉海中的笑容僵在臉上,嘴角抽了抽:“調……調查?調查甚麼?陳科長,您是不是搞錯了?我下午還要去街道開會,王主任親自主持的學習會,不能缺席啊……”
“會議取消了。”陳科長打斷他,語氣裡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請你配合。”
“配合甚麼?”劉海中聲音陡然提高,像是要給自己壯膽,“我又沒犯法,憑甚麼跟你們走?我是院裡的二大爺,是廠裡的七級鍛工,是街道的積極分子!你們這是……”
“劉海中。”陳科長往前邁了一步,兩人距離不到一米。他的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老馬和胖子都交代了。李三也抓到了。你是自己走,還是我們‘請’你走?”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得劉海中渾身一顫。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從紅潤變成慘白,最後泛出一層死灰。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油光。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院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裡有驚訝,有疑惑,有幸災樂禍,也有兔死狐悲的恐懼。一大爺易中海站在自家門檻上,眉頭擰成了疙瘩,手裡攥著的菸袋鍋子微微發抖。三大爺閻埠貴更是嚇得縮回頭去,“砰”地關上了門,那關門聲在寂靜的院裡顯得格外刺耳。
許大茂推著腳踏車剛進院,車把上掛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兩條魚。看見這陣勢,他猛地剎住車,單腳撐地,臉上的表情從詫異變成恍然,最後定格為一種複雜的、混合著痛快和擔憂的神色。
劉海中站在原地,腿開始抖。先是膝蓋,然後是小腿,最後連站都站不穩,不得不伸手扶住門框。他環視四周,那些平時見了他點頭哈腰的鄰居,此刻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不,像在看一個怪物。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定格在中院方向。
何雨柱站在那裡,穿著家常的灰色汗衫,袖子捲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周身鍍了層金邊。他就那麼平靜地站著,平靜地看著,臉上沒有得意,沒有嘲諷,甚至連憤怒都沒有。
那是一種徹底的平靜,像深秋的湖面,不起一絲波瀾。
劉海中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在拉。他想說甚麼?想罵何雨柱陷害他?想喊冤枉?想求饒?
可最終,他只是閉上了嘴。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化成一口腥甜的血氣。
陳科長朝身後兩個年輕幹事使了個眼色。
兩人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劉海中身邊。沒有上手銬,但那架勢已經說明了一切。
“走吧。”陳科長轉身,率先往外走。
兩個幹事“陪”著劉海中跟上。劉海中腳步踉蹌,下臺階時差點絆倒,幸虧旁邊的幹事扶了一把。那攙扶的動作看似體貼,實則是不容掙脫的控制。
走到中院時,劉海中又一次回過頭。
這一次,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何雨柱。那眼神複雜得令人心悸——有被背叛的憤怒,有機關算盡的不甘,有大勢已去的恐懼,還有深不見底的絕望。像一頭掉進陷阱的老獸,在最後時刻死死盯著設陷的獵人。
何雨柱迎著他的目光,依舊平靜。
兩人對視了大約三秒鐘。這三秒鐘裡,院裡靜得能聽見遠處衚衕裡傳來的腳踏車鈴聲,能聽見誰家爐子上水壺燒開的嗚咽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然後,劉海中低下頭,跟著保衛科的人走了。
他的背影佝僂著,像是突然老了十歲。那件平時穿得筆挺的中山裝,此刻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後背汗溼了一大片。
餘波未平
院裡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轟”地一聲,像炸開了鍋。
“二大爺……二大爺真被抓了?!”
“我的老天爺!這到底怎麼回事?”
“聽見沒?陳科長說老馬和胖子都交代了!食堂那事真是他們搞的鬼!”
“李三也抓了?他不是剛放出來嗎?”
“何止啊!你們沒聽說嗎?昨兒晚上公安局都來人了,在廠裡抓了好幾個!”
“該不會……該不會真像傳的那樣,牽扯到李副廠長吧?”
議論聲、驚呼聲、猜測聲交織在一起,院裡亂成一團。三大媽手裡的淘米盆“咣噹”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米灑了一地。許家老太太拄著柺杖直哆嗦:“造孽啊……造孽啊……好好的日子不過……”
易中海重重嘆了口氣,搖搖頭,轉身進了屋,關上門。那關門聲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閻埠貴家的窗戶開了條縫,露出一隻驚恐的眼睛,在屋裡昏暗光線的襯托下,那眼睛瞪得溜圓,眼白佔了大部分。看見院裡這麼多人,那眼睛又迅速縮了回去,窗戶“啪”地關上,還落了插銷。
許大茂把腳踏車支好,拎著魚走到何雨柱身邊,壓低聲音:“柱子,看見沒?劉海中這回是真完了。”
何雨柱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的目光還望著院門方向,那裡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午後的陽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
“陳科長那話你聽見了吧?”許大茂湊得更近,熱氣噴在何雨柱耳朵上,“老馬和胖子都撂了,李三也落網了。這案子,快到頭了。”
“李懷德呢?”何雨柱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李懷德有公安局管,咱們操不上心。”許大茂說,“不過我聽說,昨晚上區公安局就派人把他家盯上了。他那個小洋樓,前門後門都有人守著,跑不了。”
何雨柱收回目光,看向許大茂:“大茂,這次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找到那些線索,寫了舉報信……”
“打住打住。”許大茂擺擺手,臉上難得露出正經神色,“柱子,咱倆以前是不對付,鬥了十幾年。可你知道我這人記恩。再說了,劉海中那老東西,我早就看不順眼了。整天端著個官架子,背地裡乾的都是見不得人的勾當。這種人不倒,天理難容。”
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煙,遞給何雨柱一根。兩人就站在院裡,就著爐子裡飄出的煤煙味點著了煙。
“不過柱子,事情還沒完。”許大茂吐了個菸圈,神色凝重,“劉海中進去了,老馬、胖子、李三也進去了,可廠裡還有沒有別的內線?李懷德在南邊那些關係網怎麼處理?還有那些文物,到底流失了多少?這些事,沒個一年半載查不清楚。”
何雨柱深吸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那些事,有組織管。我現在就想知道,食堂那邊到底怎麼樣了。一千多號工人要吃飯,食堂封一天,大家就得啃一天冷饅頭。”
“放心吧,你很快就能回去了。”許大茂很有把握地說,“昨天我去找陳科長彙報宣傳工作,他透了個底。說你非但沒問題,反而有功。要不是你管理嚴格,提前發現不對勁,還主動配合調查,這事還指不定鬧多大呢。”
正說著,院門外又有人來了。
這次是楊廠長的秘書小趙,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戴副眼鏡,騎著輛嶄新的永久牌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檔案袋。他進院時明顯感覺到了氣氛不對,愣了一下,但還是徑直騎到中院。
“何主任在家嗎?”小趙在何雨柱家門口喊,聲音清亮。
院裡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轉向這邊。
何雨柱掐滅菸頭,快步走過去:“趙秘書,您怎麼來了?”
小趙從腳踏車上下來,扶了扶眼鏡,從檔案袋裡掏出一份紅標頭檔案。紙張挺括,抬頭是醒目的“紅星軋鋼廠檔案”幾個大字,下面蓋著廠黨委鮮紅的大印。
“何主任,廠黨委的決定下來了。”小趙的聲音不大,但院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經過保衛科和區公安局聯合調查,現已查明:三月十五日食堂食物中毒事件,系人為破壞所致。你作為食堂主任,在事件中管理嚴謹、應對得當,且在事後積極協助調查,提供重要線索。經廠黨委研究決定:撤銷對你的停職處分,恢復食堂主任職務。明天一早,回食堂上班。”
何雨柱接過檔案,手有些抖。他翻開第一頁,白紙黑字,每一行、每一個字都看得真切。最後那枚鮮紅的印章,像一團火,燒得他眼眶發熱。
“另外,”小趙又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張獎狀和一個小信封,“廠裡決定給你記個人三等功一次,獎勵五十元。表彰你在關鍵時刻堅守原則,勇於鬥爭,維護廠裡利益和工人同志的健康安全。”
獎狀是燙金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信封不厚,但捏在手裡沉甸甸的。
院裡又安靜了一瞬。
然後,許大茂第一個拍起手來:“好!柱子,我就說你能行!”
緊接著,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越來越多的人跟著拍手。三大媽抹了把眼睛,也鼓起掌來。連閻埠貴家的窗戶都悄悄開了條縫,一隻手伸出來,猶豫地拍了兩下。
何雨柱握著檔案和獎狀,深吸一口氣,面向小趙,也面向院裡的鄰居們,朗聲說道:“謝謝組織信任,謝謝領導明察!我何雨柱一定不辜負這份信任,往後把食堂管得更好,讓工人們吃得飽、吃得好!”
他的聲音洪亮,字字鏗鏘,在四合院裡迴盪。
小趙笑了,點點頭:“何師傅,楊廠長讓我帶句話:好好幹,廠裡需要你這樣有原則、有擔當的幹部。”說完,他騎上腳踏車走了。
院裡的人漸漸散去,但議論聲還在繼續。何雨柱被停職又復職,還立了功得了獎,這訊息像長了翅膀,眨眼間就傳遍了整個南鑼鼓巷。
何雨柱回到屋裡,冉秋葉還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鍋鏟,眼圈紅紅的。看見丈夫進來,她扔下鍋鏟撲上去,緊緊抱住他:“柱子……柱子……太好了……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何雨柱摟著妻子,感受到她身體的輕顫,心裡百感交集。
這兩天,他表面上鎮定自若,該吃吃該喝喝,晚上還睡得著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那根弦一直繃得緊緊的,隨時可能斷裂。現在這根弦終於鬆了,但並沒有完全放鬆——因為事情還沒完全結束。
秦淮茹怎麼樣了?她主動投案,提供了關鍵線索,會怎麼處理?李懷德、劉海中這些人,最終會是甚麼下場?那個盜竊走私網路,還有沒有漏網之魚?食堂被封了幾天,重新開張後工人們會怎麼想?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他心頭。
午飯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冉秋葉炒的白菜、何雨柱切的土豆絲,都是平時愛吃的菜,可今天吃起來總覺得少了點味道。兩人默默吃完飯,何雨柱搶著收拾碗筷。
“柱子,你下午……”冉秋葉欲言又止。
“我去趟廠裡。”何雨柱把碗摞在一起,“不是去食堂,是去找陳科長。有些事,得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