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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第224章 柳暗花明(下)

2025-12-14 作者:愛吃肉的木哲

中午十一點五十分,軋鋼廠食堂已經人聲鼎沸。

視窗前排起了長龍,工人們敲著飯盒說笑,蒸騰的熱氣混著菜香瀰漫開來。秦淮茹捏著鋁製飯盒站在隊伍裡,指尖冰涼。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工裝下的襯衫已被冷汗浸溼了一片。

她不敢東張西望,卻又控制不住地用餘光掃視四周。李三會在哪裡出現?他會怎麼把東西給她?周圍有沒有人在盯著她?每一個問題都像針一樣扎著她的神經。

隊伍緩緩前移。視窗裡,何雨柱正帶著幾個炊事員打菜,大勺在菜盆裡翻炒,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他抬頭看了一眼隊伍,目光掃過秦淮茹時停頓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秦淮茹的心猛地一縮。何雨柱知道嗎?他會不會看出她的異常?

“下一個!”視窗裡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連忙遞上飯盒和糧票。炊事員舀了一勺白菜燉粉條,又加了一個窩頭。秦淮茹接過飯盒,轉身時,手肘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她渾身一僵。

李三不知何時已貼在她身後,他穿著運輸隊的深藍色工裝,帽簷壓得很低,臉上掛著那種慣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秦師傅,這麼巧。”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淹沒在食堂的嘈雜裡。

秦淮茹嘴唇發乾,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李三迅速掃了一眼周圍,身體微微前傾,藉著人群的遮擋,將一個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方塊塞進她手裡。那東西不大,約莫火柴盒大小,卻沉甸甸的,像一塊冰,瞬間凍透了她的掌心。

“放飯盒裡。”李三的指令短促而冰冷,“出了廠門右轉,過兩個路口,老劉頭茶水攤。左眉有疤,拿《人民日報》的人在那兒等你。錢他會當面給。”

他說完,不等秦淮茹反應,就像條泥鰍一樣滑進人群,眨眼間不見了蹤影。

秦淮茹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個燙手山芋,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板上。周圍的笑聲、碗筷碰撞聲、工友的交談聲……一切聲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只有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秦師傅?站這兒擋道呢!”後面有人催促。

她如夢初醒,慌忙掀開飯盒蓋,將那個報紙包迅速塞進窩頭下面,再緊緊蓋上。動作僵硬得如同木偶。

不能慌,不能慌……她一遍遍在心裡默唸,手指卻不受控制地顫抖,飯盒蓋磕碰出細微的“咔咔”聲。

她低著頭,快步走出食堂。午時的陽光白晃晃地刺眼,照得她一陣眩暈。廠區大道上人來人往,她感覺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充滿了審視,彷彿所有人都已看穿她飯盒裡的秘密。

從食堂到廠門口,不過短短几百米,秦淮茹卻覺得走了一輩子。

她緊緊抱著飯盒,手臂環在胸前,像是護著最珍貴的東西,又像是抱著一個即將引爆的炸彈。那個小方塊隔著飯盒鐵皮,彷彿在隱隱發燙,灼燒著她的面板,她的理智。

路過宣傳欄時,她瞥見玻璃窗上映出自己蒼白如紙的臉,眼神渙散,嘴唇死死抿著。她強迫自己深呼吸,調整腳步,儘量顯得自然一些。可同手同腳的僵硬還是暴露了她的極度緊張。

廠門口越來越近。兩個穿著制服的廠保衛科幹事正站在門衛室旁,看似隨意地聊天,目光卻不時掃過進出的人流。秦淮茹認出其中一人是趙衛國手下的骨幹小陳。小陳看到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這是事先約定的暗號:一切正常,按計劃進行。

秦淮茹稍微定了定神,繼續往前走。門衛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工人,平時總愛和上下班的職工嘮幾句家常。今天他卻格外嚴肅,一雙眼睛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人。

輪到秦淮茹時,老門衛伸手:“飯盒。”

秦淮茹的心跳漏了一拍,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機械地把飯盒遞過去。

老門衛開啟飯盒蓋,目光落在白菜粉條和窩頭上。他的手指在窩頭邊停頓了一瞬——那個報紙包的一角,因為匆忙掩藏,露出了一點點痕跡。秦淮茹的呼吸驟停,後背瞬間被冷汗溼透。

時間彷彿凝固了。

老門衛卻像沒看見一樣,用筷子隨意撥弄了一下菜,然後合上蓋子,遞還給她,臉上甚至還擠出一絲笑容:“秦師傅,今天菜不錯啊。”

“哎……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何主任的手藝。”秦淮茹接過飯盒,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砂紙裡磨出來的。她幾乎是用逃的速度,快步走出了廠門。

直到走出幾十米,離開了門衛的視線範圍,她才敢稍微放緩腳步,腿肚子卻一陣陣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剛才那一刻,她真的以為完了,一切都完了。

按照李三的指示,她右轉,沿著廠區圍牆外的砂石路往前走。這條路比較僻靜,中午時分行人稀少,只有幾個騎腳踏車的人飛快掠過。

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吹在她汗溼的額頭上,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攏了攏衣領,把飯盒抱得更緊。每一步都踩在鬆動的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她聽來如同擂鼓。

第一個路口,第二個路口。

過了第二個路口,果然看見一個簡陋的茶水攤支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一個頭發花白、穿著黑布褂子的老頭正坐在小馬紮上,守著一個小小的煤球爐,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攤子唯一的方桌旁,坐著一個男人。

藍色工裝,洗得有些發白,但穿得一絲不苟。他手裡攤開一份《人民日報》,似乎看得很專注。但秦淮茹一眼就看到了他左眉骨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像一條扭曲的蜈蚣,破壞了整張臉的平靜。

就是他了。

秦淮茹感到喉嚨發緊,口腔裡瀰漫開一股鐵鏽味——是她不知不覺中把嘴唇咬破了。她強迫自己挪動腳步,走到茶水攤前。

“姑娘,喝茶?”老劉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嗯……一碗。”秦淮茹的聲音細若蚊蚋。她在疤臉男人對面的長凳上坐下,將飯盒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疤臉男人從報紙上抬起眼皮,目光像冰冷的錐子,在她臉上刮過。他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粗瓷碗,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老劉頭舀了一碗淡黃色的茶水放在秦淮茹面前。她雙手捧起碗,試圖用碗壁的溫度溫暖自己冰涼的手指,但手抖得厲害,碗裡的茶水漾起一圈圈劇烈的漣漪,幾滴濺出來,落在陳舊的木桌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疤臉男人依舊看著報紙,彷彿秦淮茹根本不存在。四周安靜得可怕,只有鐵壺裡水開的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車鈴聲。

他在等甚麼?等確認安全?還是在觀察有沒有尾巴?

秦淮茹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她幾乎能聽到血液在耳膜裡奔流的聲音。她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著自己不往四周看,但她能感覺到,在茶水攤斜對面的雜貨鋪簷下,在路旁停著的板車後面,似乎有幾道視線牢牢鎖定著這裡。

是保衛科的人。他們就在附近。

這個認知給了她一絲微弱的勇氣。

終於,疤臉男人折起了報紙,放在桌上。他看向秦淮茹,眼神裡沒有任何溫度。

“東西。”他只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低沉。

秦淮茹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她手指顫抖著,掀開飯盒蓋,用筷子夾出那個被菜汁浸染了一角的報紙包,推了過去。

疤臉男人動作極快,一把抓過報紙包,甚至沒有開啟檢查,就直接揣進了工裝內側的口袋。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熟練得令人心驚。

同時,他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個扁平的、用舊手帕包著的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向秦淮茹。

“一百。數數。”

秦淮茹沒有去碰那個布包。她的任務完成了,現在她只想立刻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然而,就在疤臉男人站起身,準備離開的剎那——

“不許動!”

“保衛科!”

幾聲厲喝同時炸響!

從雜貨鋪裡,從板車後,從路旁的樹幹後,猛地衝出五六個人,如同獵豹撲食,瞬間將疤臉男人撲倒在地!動作迅猛,配合默契,顯然訓練有素。

疤臉男人反應極快,在被撲倒的瞬間,一隻手竟閃電般探向懷裡,似乎想掏出甚麼東西!但按住他的保衛科幹事手勁奇大,另一人迅速擰住他的胳膊,“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男人一聲壓抑的悶哼,他的胳膊被反剪到背後,徹底制服。

“搜!”趙衛國從一旁快步走出,臉色冷峻。

一個幹事從疤臉男人懷裡搜出了那個報紙包,遞給趙衛國。趙衛國撕開被油漬汙染的報紙,裡面是一個粗糙的木質小盒。他開啟盒蓋,周圍幾個幹事都湊過來看。

只見盒內襯著柔軟的棉花,中間是一個比拇指略大的透明玻璃瓶,瓶子裡裝著大半瓶細膩的、純白色的粉末,在陽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微光。

趙衛國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擰開瓶蓋,湊近聞了聞,沒有任何氣味。他用指甲挑出極微量的一點,在指尖捻了捻,粉末異常滑膩。

“這是……”旁邊一個年輕幹事疑惑道。

趙衛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重新蓋好瓶子,沉聲道:“不是麵粉,也不是石灰。封存好,立刻送回廠裡化驗!小陳,把人銬上,帶回去!仔細搜身!”

“是!”

疤臉男人被粗暴地拉起來,雙手已被銬在身後。他臉上沒有任何被抓的驚慌,反而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目光,死死盯住了癱坐在凳子上、面無人色的秦淮茹。那眼神裡的怨毒和恨意,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

秦淮茹被這眼神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往後縮,碰翻了桌上的茶碗,殘茶流了一桌。

“秦師傅,”趙衛國走到她面前,擋住了那道駭人的視線,語氣稍微緩和,“你做得很好。這裡交給我們,你先回廠裡休息,下午正常上班。記住,今天的事,對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秦淮茹驚魂未定,只能拼命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踉蹌著站起來,腿軟得幾乎邁不開步。趙衛國對旁邊一個幹事使了個眼色,那幹事會意,上前虛扶了她一把,低聲道:“秦師傅,我送你到廠門口。”

直到走出很遠,秦淮茹還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她不敢回頭,抱著空空如也的飯盒,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在正午的陽光下,一步一步,挪回那個剛剛給了她新生、又讓她經歷了煉獄般煎熬的工廠。

陽光依舊灼熱,可她卻渾身冰涼。直到走進廠區,看見熟悉的廠房和高聳的煙囪,聽到車間裡傳來的機器轟鳴,她才像是重新回到了人間,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終於後知後覺地洶湧而出。

這不是結束。她知道。李三還在廠裡,那個“王哥”還逍遙法外。但至少,她邁出了最艱難的一步,把命運從懸崖邊,稍稍拉回了一絲。

當天下午,運輸隊休息室裡。

李三正翹著二郎腿,跟幾個工友吹噓自己昨天打牌的手氣,突然,休息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趙衛國帶著四個面色嚴肅的保衛科幹事走了進來,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李三。

“李三!”

李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卻被兩個幹事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

“你們……趙科長,這是幹甚麼?”李三強作鎮定,聲音卻有些發顫。

“幹甚麼?”趙衛國冷笑一聲,從公文包裡拿出那個木盒,在李三眼前晃了晃,“認識這個嗎?”

李三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

“帶走!”趙衛國一揮手。

李三被拖起來時,腿已經軟了,他徒勞地掙扎著,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和不甘:“趙科長!誤會!一定是誤會!我不知道那是甚麼!是別人讓我轉交的!是王老五!都是王老五指使的!”

他的喊叫聲在休息室裡迴盪,工友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鴉雀無聲。

審訊室裡,燈光慘白。

在確鑿的證據和強大的心理攻勢下,李三的心理防線迅速崩潰。他涕淚橫流,交代了所有事情:

指使他的人叫王老五,是黑市上一個頗有門路的掮客,專門倒騰各種緊俏物資和違禁品。這次要弄出去的白色粉末,是一種從特殊渠道流出的進口高精度特種潤滑劑。

“這種潤滑劑,不是給普通機器用的。”李三哆哆嗦嗦地交代,“王老五說,是……是給一些精密儀器,還有……還有‘那邊’的機器用的。”他含糊地指了指北邊,暗示軍工用途。“市面上根本搞不到,廠裡也是嚴格控制,用在關鍵裝置上的。一點點就值老鼻子錢了……”

王老五透過李三,買通了廠裡某個能接觸到這類物資的環節,搞到了這一小瓶。之所以設計如此複雜的交接,動用生面孔進行最後傳遞,就是為了最大限度地切割風險,防止被順藤摸瓜一鍋端。

“王老五說,風聲緊,這次必須萬無一失……他答應事成之後,分我三成利……”李三哭喪著臉,“趙科長,我鬼迷心竅,我錯了!我真的不知道這麼嚴重啊!”

趙衛國合上筆錄本,面無表情地看著癱軟在地的李三。

一瓶特種潤滑劑,背後牽扯出的,恐怕遠不止一個投機倒把案。這背後是否有更深的背景,是否有裡應外合竊取國家重要物資的嫌疑?那個神秘的“王老五”,又藏在哪裡?

廠區上空的警報似乎並未完全解除,反而拉響了更深層次的警鈴。而對於剛剛從個人危機中掙脫出來的秦淮茹來說,她無意間捲入的這股暗流,其兇險程度,或許遠超她的想象。

她以為的終點,或許只是另一個更復雜漩渦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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