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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第193章 崩潰的邊緣

2025-11-30 作者:愛吃肉的木哲

廢舊零件庫房裡的那幾個小時,對秦淮茹而言,不啻於一場漫長而汙濁的酷刑。當她終於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從那散發著黴爛與厚重油汙氣息的昏暗空間裡走出來時,外間車間相對明亮的燈光和略顯清新的空氣,竟讓她產生了一種短暫的不適與暈眩。

全身的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塊肌肉都酸脹麻木。工裝被汗水與黑黃色的油汙浸透,緊緊貼在面板上,又溼又冷,散發出難以形容的混合氣味。臉上、脖頸、手臂,所有裸露在外的面板都覆蓋著一層洗不淨的油泥,連指甲縫裡都塞滿了黑色的汙垢。她甚至能感覺到,那陳年油汙的氣味已經頑固地鑽進了她的頭髮絲和毛孔裡,即使用再多的皂莢搓洗,恐怕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徹底清除。

但這身體上的極度疲憊與骯髒,尚不及她心中那冰冷絕望的十分之一。

她麻木地走向自己的工具櫃,準備收拾東西下班。目光下意識地避開了那臺老舊卻依舊需要她明天繼續要操作的機床,也避開了那些或明或暗投向她的、帶著各種複雜情緒的目光。她只想儘快離開這裡,離開這個讓她感到窒息和無比屈辱的地方。

然而,厄運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放過她。

班長板著臉,手裡拿著一張記錄單,徑直走到她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秦淮茹,這是你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的工時和次品記錄。”班長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與己無關的通知,“昨天下午,你的定額工時完成百分之八十五,次品率百分之五。今天上午,清理庫房任務,按最低雜工標準核算工時,但清理出的可利用零件分類不清,部分零件油汙處理不符合要求,評估為未完全達標。”

他將記錄單遞到秦淮茹眼前,上面冰冷的數字像一把把小刀:

昨日工時差額:-15%

昨日次品扣款:-0.5元

今日工時差額:-10%

本月累計工時差額已達警戒線

“按照車間規定,工時連續三天不達標,或單日次品率超過百分之三,”班長看著臉色瞬間慘白的秦淮茹,一字一頓地宣佈,“扣除當日全部生產獎金。你昨天下午的獎金,沒了。”

扣除獎金!

秦淮茹的身體晃了一下,眼前陣陣發黑。那點微薄的獎金,對她而言,是補貼家用、偶爾能給孩子們買點零嘴、或者攢下來應對不時之需的重要來源!是她在繁重勞動和巨大壓力下,為數不多的、看得見的慰藉和希望!

“班長……我……我昨天那臺機器太老了,定額又高……”她試圖辯解,聲音乾澀而顫抖,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無力的哭腔。

“規定就是規定!”班長毫不客氣地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機器老?別人怎麼就能完成?定額高?那是根據機器效能核算的!完不成就是你自己的問題!思想上不重視,操作上不精細!不要把責任推給客觀條件!”

他把“思想上不重視”幾個字咬得特別重,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秦淮茹那身骯髒的工裝,彷彿在說:你心思都用在處理家裡的破事上了,哪裡還有精力放在工作上?

秦淮茹所有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裡,一股腥甜之氣湧上喉頭。她看著班長那張冷漠的臉,知道任何哀求都是徒勞。這根本不是講道理的地方,這是執行“上面”意圖的地方。

她失魂落魄地接過那張如同判決書般的記錄單,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幾乎要將那薄薄的紙張捏碎。

渾渾噩噩地跟著下班的人流走到廠財務科門口,排隊領取工資。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周圍是工友們拿到工資後或喜悅、或抱怨、或盤算的嘈雜聲,這一切都讓秦淮茹感到格格不入,彷彿她是一個被隔絕在外的孤島。

終於輪到她了。她將自己的工牌和班長簽字的工時記錄單從視窗遞進去。

視窗裡面坐著的是會計室一個年輕的姑娘,平時見到秦淮茹還會客氣地叫一聲“秦師傅”。但今天,那姑娘只是公事公辦地接過工牌和記錄單,看了一眼,然後在算盤上噼裡啪啦地打了幾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從一沓錢裡數出幾張紙幣和幾張毛票,又從旁邊一個小盒子裡拿出幾枚分幣,一起從視窗推了出來。數額明顯比往常少了一截。

“秦師傅,這是您本月的工資,扣除了昨天下午的獎金和次品扣款。”年輕會計的聲音平淡無波,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秦淮茹看著那明顯縮水的錢數,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她張了張嘴,想問問具體扣了多少,還想問問……問問如果一直這樣下去……

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也可能是今天接到了類似的指示,那年輕會計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用一種例行公事的、卻足以將人推入冰窟的語氣,補充道:

“另外,按照廠裡規定,如果連續一個月無法完成基本生產定額,或者次品率持續超標,經過車間認定和厂部批准,不僅獎金全部扣除,連基本工資……也會按比例進行核減,直至只發放基本生活費。”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話說得還不夠明白,又清晰地補充了一句:

“也就是說,如果下個月您的工時和次品率還是現在這個狀態,您拿到手的錢,可能連現在的一半都不到。這點錢,在城裡……怕是吃飯都成問題。”

“轟——!!!”

年輕會計的話,如同在秦淮茹的腦海裡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連基本工資都要受影響?!拿到手的錢可能連現在的一半都不到?!吃飯都成問題?!

這幾個資訊碎片在她腦中瘋狂衝撞、炸裂!

她原本以為,最壞的結果就是沒有獎金,辛苦一點,緊緊褲腰帶,靠著基本工資還能勉強維持。畢竟,基本工資是國家規定的,是工人最後的保障。

可現在,連這最後的保障,這維繫她和孩子們生存的最後一根稻草,也要被抽走了!

會計那冰冷的話語,趙主任公事公辦的態度,班長毫不留情的批評,工友們疏遠的目光,清理庫房的骯髒與勞累,操作老舊機床的艱辛與無望……所有這些畫面和感受,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徹底沖垮了秦淮茹苦苦支撐的心理防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接過那疊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鈔票,又是怎麼機械地轉身,踉踉蹌蹌地走出財務科,走出軋鋼廠大門的。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悽豔的橘紅色,映照著四九城縱橫交錯的衚衕和逐漸亮起的零星燈火。這本該是一天中最具煙火氣、最讓人感到安寧的時刻。

但走在回家路上的秦淮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她的耳朵裡嗡嗡作響,會計那句“吃飯都成問題”如同魔咒般反覆迴盪。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彷彿蒙上了一層扭曲的薄紗,腳下的路變得凹凸不平,周圍的房屋和樹木似乎都在旋轉、傾斜。

天旋地轉。

是真的天旋地轉。強烈的眩暈感讓她不得不停下腳步,扶住旁邊冰冷的牆壁,才勉強沒有摔倒。

生存的壓力,從未像此刻這般具體,這般猙獰,這般……令人窒息。

它不再僅僅是賬本上那個刺眼的赤字,不再僅僅是女兒學費的擔憂,也不再僅僅是車間裡無形的排擠。它變成了一張血盆大口,具象化在會計冰冷的面孔上,在班長無情的記錄單上,在那臺老舊機床的轟鳴裡,在那個骯髒庫房的惡臭中……這張大口,正獰笑著,要將她和她的孩子們,一口吞噬!

她該怎麼辦?

去找易中海?他已經明確表示無能為力。

去找何雨柱?她還有甚麼臉面再去?

去求趙主任?那無異於與虎謀皮。

而家裡,等待她的,是嗷嗷待哺的兩個女兒,是永遠填不滿的糧食缺口,是棒梗索要錢物的來信,還有那個……那個造成這一切災難根源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婆婆——賈張氏!

一想到賈張氏,一股混雜著滔天怨恨、無盡委屈和徹底絕望的劇烈情緒,如同火山熔岩般在她胸中翻騰、衝撞,幾乎要破體而出!

她扶著牆壁,劇烈地喘息著,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油汙,肆無忌憚地流淌下來,在佈滿黑痕的臉上衝出兩道狼狽的溝壑。

她抬起頭,望著四合院方向那越來越近、卻彷彿遙不可及的院門,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近乎瘋狂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絕對不能!

如果那個家,那個婆婆,註定要成為拖垮她、毀滅她和孩子們的絞索……

那麼……

一個模糊卻極其危險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悄然纏繞上她近乎崩潰的心頭。

她站直了身體,用髒汙的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和油汙,眼神變得空洞而冰冷。她一步一步,朝著那個象徵著無盡麻煩與痛苦的家門走去,腳步沉重,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走向最終審判般的平靜。

崩潰,已然發生。而崩潰之後,往往伴隨著不計後果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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