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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122章 風起

2025-11-30 作者:愛吃肉的木哲

深秋的北平,風像是鐵了心要把這四九城刮透。四合院裡,幾棵老槐樹早已被剝光了葉子,只剩下黝黑虯曲的枝杈,像無數絕望伸向灰白天空的手臂,在越來越猛烈的風裡發出嗚嗚的嘶鳴。狂風捲著枯黃的落葉、細碎的沙礫,還有不知從哪條衚衕掃蕩來的破紙片兒,在青磚鋪就的院子裡打著旋兒,撞在斑駁的門板上,發出噼噼啪啪的碎響,攪得人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中院何家那扇略顯破舊的木門,伴隨著“吱呀”一聲,緩緩地開啟了一道縫隙。何雨柱小心翼翼地將半個身子探出了門外,彷彿門外隱藏著甚麼未知的危險一般。然而,就在他剛剛探出身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冷風如同一頭兇猛的野獸,猛地朝他撲來,毫無防備的他被這股冷風嗆得直咳嗽,身體也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脖子。

他定了定神,抬起頭,目光投向了天空。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院牆頭,彷彿整個天空都被這厚重的雲層壓得喘不過氣來。一絲陽光也無法穿透這厚厚的雲層,整個院子都被籠罩在一片陰暗之中,讓人感到壓抑和沉悶。

“這鬼天兒……”何雨柱低聲嘟囔了一句,抱怨著這惡劣的天氣。他一邊說著,一邊迅速地裹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深藍色棉襖,試圖抵禦這寒冷的侵襲。然後,他用力地推起靠在門廊下的那輛二八大槓腳踏車,準備出門去上班。

“爸,我去廠裡了!”何雨柱朝著屋裡喊了一聲,聲音在這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有些突兀。過了一會兒,屋裡傳來了何大清那略顯沉悶的回應:“嗯,路上看著點,這風邪乎。”

得到父親的回應後,何雨柱騎上腳踏車,車輪緩緩地轉動起來,碾過了院子裡那堆積如山、打著旋兒的落葉堆,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這聲音在這寂靜的院子裡迴盪著,彷彿是這片院子在訴說著它的寂寞和孤獨。

剛剛騎出四合院那厚重的門樓子,何雨柱立刻感受到了這股風的威力。風頭比在院子裡時更加強勁,如同無數冰冷的小刀子一般,毫不留情地刮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臉頰生疼。他不禁眯起了眼睛,努力抵禦著這股強風的襲擊。

衚衕裡異常冷清,幾乎看不到一個行人的身影。只有那風,像一個調皮的孩子,卷著地上的塵土和廢紙,貼著牆根兒肆意亂竄。這風似乎有著無窮的精力,永不停歇地在衚衕裡呼嘯著,讓人感到心煩意亂。

當何雨柱快要騎到衚衕口時,一陣不同於風聲的喧譁聲隱隱約約地傳來。這陣喧譁聲中,還夾雜著幾聲尖銳的、變了調的口號聲,在這寂靜的衚衕裡顯得格外刺耳。

何雨柱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捏緊了車閘,停在衚衕口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探頭朝外面的大街上望去。

紅星軋鋼廠那熟悉的、高大的鐵門外,此刻卻圍著一圈人。這些人有的交頭接耳,有的指指點點,還有的則面露驚恐之色。

幾輛刷著軍綠色油漆的解放卡車停在路邊,車斗裡站著幾個戴著藤條安全帽、臂纏紅袖箍的年輕人。他們神情亢奮,手中揮舞著棍棒,嘴裡還不停地叫嚷著甚麼。

廠門口,幾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頭髮花白的老工人,正被幾個同樣臂纏紅袖箍的人粗暴地推搡著往卡車邊走。這些老工人臉上都帶著驚恐和無奈,他們試圖反抗,但在那些年輕人的推搡下,顯得十分無力。

其中一人,何雨柱認得,是廠裡主管生產的副廠長,姓陳。陳副廠長是一個平日裡和氣、做事一絲不苟的老頭,大家都對他很尊敬。然而此刻,他卻遭受了這樣的待遇。

只見陳副廠長的頭髮凌亂不堪,臉上似乎還帶著擦傷,眼鏡也歪在一邊,鏡片碎了一塊。他努力想挺直那微微佝僂的背,但身後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猛地一推,他一個趔趄,差點撲倒在地。

“打倒走資派陳XX!”

“揪出隱藏在人民內部的牛鬼蛇神!”

“徹底清算反動權威!”

口號聲如同冰冷的錐子一般,刺破了呼嘯的風聲,直直地鑽進了何雨柱的耳朵裡。那聲音尖銳而刺耳,彷彿要將他的耳膜撕裂開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一幕。陳主任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此刻正寫滿了屈辱和茫然。那張原本應該是和藹可親的臉龐,如今卻被粗暴地按進了卡車的車廂裡,那佝僂的身影瞬間就被淹沒在了車廂裡晃動的人頭和揮舞的手臂之中。

卡車的引擎發出了巨大的轟鳴聲,噴出了一股濃重的黑煙。那黑煙瀰漫在空氣中,彷彿是一種不祥的預兆。卡車緩緩地開動了,車輪無情地碾壓過滿地的落葉和口號紙屑,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何雨柱的身體像被定住了一樣,僵立在槐樹下,手腳冰涼。一股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直竄上頭頂,比這深秋的冷風還要刺骨。他認得陳副廠長,那個曾經在廠裡德高望重的老人;他也認得另外幾個模糊的身影,他們都是廠裡有頭有臉、技術過硬的老資格。然而,就是這些人,昨天還可能在食堂視窗跟他點頭打招呼,今天卻被這樣毫不留情地拖走了……

那冰冷的卡車車廂,宛如一頭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陰森而恐怖,彷彿隨時都能將人吞噬。他不禁渾身一顫,一股寒意從脊樑骨上湧起,迅速傳遍全身。他下意識地回過頭,望向自家四合院那扇緊閉的門樓,門樓上的油漆已經剝落,顯得有些破敗不堪。門樓靜靜地矗立在那裡,沒有一絲生氣,彷彿也在為他的離去而黯然神傷。

他的目光又緩緩轉向卡車消失的方向,那是一條寬闊的馬路,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然而,在這繁華的景象背後,他卻感覺到一種巨大的不安正緊緊地攫住他的心臟,讓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彷彿要衝破胸腔一般。這種不安如同一塊沉重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敢再在原地多做停留,生怕那股不安會將他徹底淹沒。他手忙腳亂地跨上腳踏車,雙腿像上了發條一樣,拼命地蹬著踏板,彷彿要將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透過這股力量發洩出去。車輪在地面上飛速轉動,發出“嗡嗡”的聲音,彷彿是他內心恐懼的吶喊。

車輪無情地碾過地上的大字報碎片,發出“嚓嚓”的輕響,這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如同踩在他那脆弱的心臟上一般。每一聲“嚓嚓”都讓他的心跳猛地加速,彷彿那聲音是來自地獄的催命符。

風,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恐懼,變得越來越大,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紙屑,在空中打著旋兒,如同惡魔的舞蹈。這些塵土和紙屑被風裹挾著,撲向每一個角落,似乎要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軋鋼廠第三食堂的後廚,爐火熊熊燃燒,大鐵鍋裡燉煮的大鍋菜正歡快地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空氣中瀰漫著油煙味、汗味和消毒水味,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屬於工人食堂的氣息。

然而,今天這熟悉的氣息中,卻似乎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何雨柱繫著那條已經被油漬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白圍裙,站在巨大的菜鍋前,手中的鐵勺機械地在鍋裡攪動著。他的心思卻像鍋裡的白菜幫子一樣,沉沉浮浮,始終沒有一個確切的著落。

早上在廠門口發生的那一幕,就像一塊冰冷的烙鐵,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裡,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陳副廠長那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以及那輛卡車揚起的滾滾煙塵,不斷地在他眼前交替閃現。

“師傅!發甚麼愣呢?” 旁邊負責揉麵的馬華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壓低了聲音,朝後廚門口努了努嘴,“瞧見沒?又來了!”

何雨柱抬眼望去,只見食堂門口走進來幾個年輕人,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臂上鮮紅的袖箍格外刺眼。為首的一個高個子,方臉盤,眼神銳利,正是廠裡革委會新上任的副主任,姓胡。他們不像往常那樣直接去打飯視窗,而是在幾張飯桌間穿梭,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正在吃飯的工人,偶爾停下腳步,指著牆上的標語或宣傳畫低聲交談幾句,神色嚴肅。

“師傅,二車間那個老李頭你記得不?剛被叫走了,”馬華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說是有人揭發他解放前在資本家廠子裡當過幾天小管事……這都猴年馬月的事了!”

何雨柱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攪動的動作更慢了。老李頭?他記得,一個老實巴交的老鉗工,技術沒得說,平時話不多,就愛悶頭幹活。何雨柱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這風,看來是越刮越邪乎了,連食堂這方寸之地,也難逃波及。他下意識地朝打飯視窗外瞥了一眼,長長的隊伍裡,工人們大多低著頭,默默地排著隊,打飯,找座位,咀嚼吞嚥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沉悶,少有平日的說笑喧譁。空氣裡,彷彿繃緊了一根看不見的弦。

“柱子哥!”伴隨著這聲清脆的呼喊,後廚原本有些沉悶的氛圍瞬間被打破。冉秋葉手提一個乾淨的搪瓷飯盒,如同一隻輕盈的蝴蝶般出現在小視窗外。

這是何雨柱特意安排的,秋葉如今有了身孕,學校食堂的飯菜可能不合她的口味,而且學校那邊現在情況有些混亂,他實在放心不下。所以,他讓秋葉來自己工作的食堂打飯,這樣既能保證她吃到可口的飯菜,又能確保她的安全。

秋葉的臉上洋溢著溫婉的笑意,宛如春日裡綻放的花朵。然而,若是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她的眉宇間似乎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慮,彷彿有甚麼心事縈繞心頭。

她特意挑選了一個人少的時候前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聽到秋葉的聲音,何雨柱趕忙應了一聲,臉上迅速擠出一絲笑容,然後快步走到視窗前。

“秋葉來啦!”他熱情地說道,同時伸出手接過秋葉手中的飯盒。接著,他動作利落地開始往飯盒裡打菜。

今天的菜品是白菜燉豆腐粉條,雖然油水不多,但何雨柱還是特意在飯盒底部多壓了幾塊珍貴的油豆腐,然後再將上面鋪得滿滿的,甚至冒出了一個小尖。

“夠了夠了,柱子哥,打這麼多,我也吃不完。”冉秋葉輕聲說。

“多吃點,天冷了。”何雨柱把飯盒遞出去,目光落在妻子略顯清瘦的臉頰上,又掃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頭湧起一陣憐惜,也摻雜著更深的擔憂。他把聲音壓得極低:“外頭……不太平,你下班就趕緊回家,別在外面多待,也別跟人……多說話。”他本想提秦淮茹,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冉秋葉接過沉甸甸的飯盒,指尖感受到飯盒壁傳來的溫熱,看著丈夫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和憂慮,心頭一暖,又有些酸澀。她用力點點頭:“嗯,我知道。你……在食堂也小心點。”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被廚房的噪音淹沒,“聽說……好些學校老師都……”

何雨柱的心猛地一揪。他知道冉秋葉在擔心甚麼。她那個小學,知識分子扎堆的地方,更是風口浪尖。“別瞎想,”他故作輕鬆地打斷她,但語氣裡的沉重卻掩飾不住,“咱身正不怕影子斜。快回去吧,風大。”

冉秋葉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信任,有依賴,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她沒再說甚麼,抱著飯盒,轉身匆匆融入了食堂外呼嘯的風中。

何雨柱望著妻子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眉頭緊緊鎖了起來。他轉身回到鍋灶前,手中的鐵勺下意識地用力颳著鍋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秋葉的擔憂不是空穴來風。這風,已經刮進了工廠,刮進了食堂,又豈能放過學校?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沉沉的凝重和一種被無形大網籠罩的無力感。

夜色濃稠如墨,四合院死寂一片,只有風聲在屋脊和簷角間穿梭,發出嗚嗚咽咽的悲鳴,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白日裡那喧囂的口號、卡車的轟鳴,此刻都沉入了無邊的黑暗,反而更襯出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何大清屋裡的燈早就熄了,輕微的鼾聲透過薄薄的門板傳出來。何雨柱和冉秋葉躺在裡屋的炕上,卻都睜著眼睛,毫無睡意。窗外風聲鶴唳,窗欞紙被吹得噗噗作響,像是隨時要被撕裂。屋內的空氣也彷彿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冉秋葉側著身,背對著何雨柱,肩膀微微蜷縮著。何雨柱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知道她沒睡。他伸出手,輕輕搭在她微隆的小腹上,隔著薄薄的棉被,感受著那裡面孕育著的、脆弱的新生命。

“睡吧,秋葉,”他低聲說,聲音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天塌不下來,有我呢。”

冉秋葉沒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反手過來,冰涼的手指覆在何雨柱搭在她小腹的手背上,緊緊握住。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是在這無邊的黑暗和嗚咽的風聲中,感受著彼此的存在和那份沉甸甸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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