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成了這南鑼鼓巷95號院新紮的一大爺,院裡頭的空氣都跟著沉了幾分。原先那套“三位大爺”互相掣肘、和稀泥的章程算是徹底翻了篇。何大清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頭把火就燒在了最扎眼的地方——院裡的賬目。
大清早,天色剛透點灰藍,何大清那不高卻異常沉實的聲音就在中院老槐樹下響了起來,穿透了各家各戶糊著舊報紙的窗戶欞子:“都聽著!今兒起,院裡公攤的水費、電費、掃帚簸箕損耗,各家該攤多少,月底最後一天,賬目明細貼這公告欄上!白紙黑字,誰也別想糊弄,誰也甭想佔便宜!”
他手裡拎著個簇新的硬殼筆記本,封皮是深藍色的漆布,旁邊跟著個臉生的小年輕幹事,手裡端著個木頭匣子,裡頭是漿糊和裁好的白紙。這架勢,比街道王主任下來檢查工作還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嚴肅。
院裡早起倒尿盆、生爐子的人家都探出了頭,神色各異。閻埠貴縮在他家窗戶後頭,手裡那串油光鋥亮的核桃捻得飛快,小眼睛裡精光亂閃,心裡那把小算盤噼裡啪啦打得震天響:“壞了!這老何上來就捅馬蜂窩!這賬一公開,以後想從公攤裡摳點零碎兒怕是難嘍……我那點小心思……”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捻核桃的手指頭都加了力道。
劉海中腆著將軍肚踱到自家門口,隔著半個院子瞧著何大清那雷厲風行的背影,肥厚的嘴唇撇得快掛到下巴頦了。他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旁邊幾家聽見:“裝甚麼大尾巴狼!才當上一天官,譜兒倒擺得比誰都足!我看他能蹦躂幾天!” 語氣裡的酸氣隔著院牆都能聞見。
何大清對背後的嘀咕恍若未聞。他親自把第一張寫著本月水費各戶分攤額的白紙刷上漿糊,“啪”一聲拍在斑駁的木頭公告欄上,動作乾淨利落。那深藍封皮的筆記本被他“啪”地一聲合攏,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在幾個心裡有鬼的人心坎上。他目光掃過探頭探腦的眾人,最後落在賈家那扇緊閉的屋門上,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一種無聲的警告和審視。
賈家屋裡,氣氛異常凝重,彷彿被一層烏雲籠罩著,比外頭的陰天還要陰沉幾分。
賈張氏像尊泥菩薩一樣,盤腿端坐在炕頭,三角眼死死地盯著窗外,那眼神充滿了惡毒和怨恨,彷彿要透過窗戶將何大清生吞活剝了一般。她一邊惡狠狠地詛咒著,一邊咬牙切齒,那口黃牙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呸!甚麼東西!剛當上大爺就抖起來了!顯擺他能耐?斷子絕孫的老絕戶!”賈張氏的罵聲越來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激動,唾沫星子像子彈一樣四處飛濺,有幾顆甚至直接噴到了坐在炕沿邊的秦淮茹臉上。
秦淮茹像個木頭人一樣,一動不動地坐著,任由賈張氏的唾沫星子落在自己臉上。她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舊手絹,慢吞吞地擦拭著臉頰,動作顯得有些機械。她的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顯示出她內心的不安和緊張。
何大清的那幾句話,就像一根根冰錐子,直直地扎進了秦淮茹的心裡,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賬目公開,賈家人口眾多,分攤的費用自然也多,而婆婆賈張氏那刻薄吝嗇的性子,這錢最後多半還是得從她的牙縫裡摳出來。一想到這裡,秦淮茹就覺得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一樣沉重。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左邊小臂,隔著厚厚的棉襖,似乎還能感覺到昨天被賈張氏掐出來的那片淤青在隱隱作痛。那片淤青就像一個恥辱的印記,時刻提醒著她在這個家裡的地位和處境。
“媽,”秦淮茹終於鼓起勇氣,輕聲說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還帶著一絲明顯的怯意,“這……水費……眼看月底了,咱家那份……”
“份甚麼份!”賈張氏突然發出一聲怒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聲音尖銳刺耳,彷彿要刺破人的耳膜。
她瞪大眼睛,滿臉怒容地盯著秦淮茹,接著連珠炮似的說道:“錢呢?錢難道會從天上掉下來嗎?棒梗正在長身體,需要營養,這不需要花錢嗎?小當和槐花以後上學也得交學費吧,這些都不用錢嗎?就靠著你男人死之前那點撫卹金,能頂甚麼用?你還好意思提錢?有本事你自己出去掙錢啊!別像個喪門星一樣整天呆在家裡,啥也不幹!”
賈張氏越說越激動,情緒愈發失控,她順手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毫不留情地朝秦淮茹扔了過去。
秦淮茹完全沒有預料到賈張氏會突然動手,她的身體本能地往旁邊一閃,笤帚疙瘩擦著她的耳朵飛了過去,“哐當”一聲砸在門框上,然後掉落在地上。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秦淮茹的身體猛地一抖,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卻死死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緩緩站起身來,像一個失去靈魂的木偶一樣,默默地走到牆角的水缸邊。她拿起水瓢,機械地一下一下地舀著那冰冷刺骨的井水,然後將水倒進洗衣盆裡。
洗衣盆裡,那些打著補丁的用舊工裝改的衣服彷彿也在訴說著生活的艱辛和無奈。而此時的秦淮茹,心情就如同這盆裡的工裝一樣,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何大清的第二把火,燒向了院裡堆積的陳年破爛和衛生死角。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幾張街道辦蓋著紅章的衛生公約,再次貼上了公告欄。公約寫得明白:各家各戶門前屋後三包,誰的地方誰負責,垃圾汙物不許過夜,公共區域輪流值日清掃。
命令一下,何大清就親自帶幾個平日裡還算勤快的半大小子,開始清理中院和穿堂那些積年的雜物堆。破筐爛簍、碎磚爛瓦、枯枝敗葉被一樣樣清出來,堆在院當間。何大清挽著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裡一把磨得鋥亮的鐵鍬使得虎虎生風,塵土飛揚。
“老何,這塊爛門板……好像是前院老李家不要的吧?” 閻埠貴湊過來,指著角落裡一塊朽得快散架的門板,小心翼翼地試探。他眼珠子滴溜轉,盤算著這板子劈了當柴火燒倒也能省點煤錢。
何大清頭也沒抬,鐵鍬“哐”一聲把那爛門板剷起來,直接扔到了垃圾堆頂上:“管他誰的!佔地方擋道兒,看著就礙眼!堆這兒,晚點街道的垃圾車統一拉走!” 語氣斬釘截鐵,沒半點商量的餘地。
閻埠貴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退開,嘴裡小聲嘟囔:“得,一點油星都刮不著了……” 臉上那點算計徹底熄了火。
清理的動靜可真是不小啊!賈張氏像只警覺的老貓一樣,緊緊地扒著自家窗戶縫,瞪大了她那三角眼,往外瞅著。
只見何大清正帶著一群人,熱火朝天地清理著她家牆根下那堆不知道堆了多少年的破醃菜罈子。這些罈子雖然破舊不堪,但賈張氏一直捨不得扔掉。
看著這些罈子被一個個地清理出來,賈張氏心疼得直抽抽,那三角眼都快瞪裂了。她幾次都忍不住想要衝出去,像往常一樣撒潑打滾,把這些罈子搶回來。
然而,每當她想到何大清那雙冷冰冰的、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還有他手裡那沓要命的匯款單存根時,她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一步也挪不動了。
沒辦法,賈張氏只能把這一肚子的邪火全都撒在了屋裡正悶頭洗衣服的秦淮茹身上。她罵罵咧咧的,指桑罵槐,把秦淮茹罵得狗血淋頭。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更讓人震驚的訊息在院子裡不脛而走——何大清要整頓房屋佔用問題!
這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四合院。大家都在私下裡議論紛紛,對這個決定感到既驚訝又好奇。
這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如輕紗般灑在四合院的青磚灰瓦上,給整個院子都染上了一層暖橘色的光。就在這溫馨的氛圍中,何大清手持那本深藍封皮的筆記本,身後緊跟著小張幹事,邁著堅定的步伐,直接敲響了賈家的門。
開門的是秦淮茹,臉上帶著慣有的憂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屋裡一股子劣質煤煙和剩飯菜混合的味兒撲面而來。
“何……何叔?” 秦淮茹的聲音有點發顫。
何大清還未踏進門檻,他那高大的身軀便如同一座山一般矗立在門外,將門外的光線都遮擋得嚴嚴實實。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冷冽的寒芒,越過秦淮茹,掃視了一眼賈家那逼仄而又擁擠不堪的堂屋。
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通往裡間的那扇小門上,彷彿那扇門後面隱藏著甚麼重要的秘密。他的聲音雖然不高,卻如同一把重錘,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人們的心上,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份量。
“淮茹,”他開口說道,語氣平靜,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卻讓人無法忽視,“你去通知一下你婆婆。你們家西頭那間小屋,當年是廠裡考慮到老賈家庭困難,特意臨時借給你們住的。如今,東旭他爸都已經離開好些年了,廠裡的後勤科也查過了底檔,並且和我這個新管事的大爺通了氣。所以,這房子,下個月初,廠裡要收回來,另作安排。”
這句話就像一道晴天霹靂,在這狹小的賈家堂屋裡猛然炸響!原本嘈雜的堂屋瞬間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甚麼?!”伴隨著這聲驚呼,裡屋炕上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叫聲,彷彿一隻被踩中尾巴的老貓,聲音高亢而驚恐。賈張氏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不輕,她甚至來不及穿上鞋子,光著腳丫子就像一陣風一樣從炕上飛身而下,直直地衝向門口。
眨眼間,賈張氏便如離弦之箭一般衝到了門口,她的三角眼瞪得渾圓,死死地盯著何大清,滿臉都是難以置信和憤怒。她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衝擊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何大清!你放屁!”賈張氏怒不可遏地吼道,聲音震耳欲聾,“那房子是我們賈家的!那可是我家老賈拿命換來的!你敢收?我跟你拼了!”她的唾沫星子像雨點一樣四處飛濺,有幾顆甚至直接飛到了何大清的臉上。
賈張氏此時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她張牙舞爪地揮舞著雙手,作勢就要向何大清撲過去,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然而,面對賈張氏如此癲狂的舉動,何大清卻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他的雙腳如同生了根一樣穩穩地站在原地,絲毫不為所動。
站在一旁的小張幹事見勢不妙,年輕氣盛的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想要攔住賈張氏。然而,他的動作剛剛做出,就被何大清用一個嚴厲的眼神給制止了。
“拼?”何大清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極其冷漠的弧度,他的眼神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子,直直地刺向賈張氏,“你拿甚麼拼?拿你這條老命嗎?還是拿你孫子棒梗的前程來拼?”
“棒梗”這兩個字,猶如一盆刺骨的冰水,無情地潑灑在賈張氏的頭上。她原本氣勢洶洶地撲過來,那股兇猛的勁頭在瞬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突然僵住了。她臉上的瘋狂和猙獰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剎那間凝固住,緊接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巨大恐懼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將她徹底淹沒。
因為棒梗,那可是她賈家的獨苗啊!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絲希望和寄託!
而此時,何大清的聲音卻如同三九天的冰碴子一般,冷酷無情地繼續砸向賈張氏:“廠裡的白紙黑字借據,至今還安安靜靜地躺在後勤科的檔案櫃裡呢!要不要我現在就去請王主任過來,再叫上廠保衛科的人,一起把那借據取出來,當著咱們全院老少的面,好好地念一念?讓大家都來聽聽,當年廠裡到底是怎麼寫的?是‘借’給你們賈家這間小屋,還是‘給’你們賈家這間小屋!賈張氏,你可別忘了,當年你在街道上可是哭天搶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著,說你家老賈是為了廠子才沒了的,你們一家子都快活不下去啦!廠裡那是看你們可憐,出於人道關懷,才把這閒置的小屋暫時借給你們過渡一下!怎麼著?這一住就是十幾年,你們還真就把這小屋當成你們老賈家的祖產了不成?你們這佔便宜也得有個夠吧!”
他每說一句,賈張氏的臉色就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絲血色一般,迅速地灰敗下去,彷彿瞬間老了十歲。她的身體也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擊中,控制不住地哆嗦起來,那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似乎隨時都可能摔倒在地。
當年那些她為了占房而哭窮賣慘的場景,此刻如同電影般在她眼前不斷地放映著。每一個細節都被何大清毫不留情地撕開,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讓她這張老臉如同被火烤一般,火辣辣地疼。
尤其是當何大清提到“廠保衛科”和“王主任”時,賈張氏的心中更是湧起了一陣無法抑制的恐懼。她不怕何大清,因為她知道何大清不過是個普通人,別看現在是一大爺,但只是在這大院裡有點權力,根本奈何不了她。但官家就不一樣了,那可是她惹不起的存在!
她最怕的就是這占房的事兒真的鬧大了,會連累到棒梗以後進廠頂崗。畢竟,在那個年代,一個人的工作可是關係到一家人的生計啊!如果棒梗因為她的過錯而失去了這份工作,那她可真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你……你……”賈張氏指著何大清,手指顫抖得如同風中的枯葉一般,彷彿下一刻就會被風吹落。她的嘴唇也哆嗦著,想要罵出一些惡毒的話語來,但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嗬嗬”的喘氣聲,就像一個破了洞的風箱,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風。。
“媽!”秦淮茹滿臉驚恐地尖叫一聲,如同被閃電擊中一般,她的身體猛地一顫,然後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上前去,緊緊地扶住了那搖搖欲墜的賈張氏。
賈張氏的身體像風中殘燭一樣顫抖著,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秦淮茹的雙手緊緊地抓住她的胳膊,彷彿那是她生命中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的臉上寫滿了真正的恐慌和無助。
秦淮茹完全沒有預料到何大清會如此狠辣和精準地出手,這一擊猶如重錘一般,狠狠地砸在了賈家的七寸之上!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何大清,嘴唇微微顫動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終於,她回過神來,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何大清,聲音帶著哭腔:“何叔,您消消氣,我媽她……她是急糊塗了。那房子……我們……我們……”
然而,當她想要說出“還”字的時候,那個字卻像被甚麼東西卡住了一樣,無論如何也無法從她的喉嚨裡吐出來。因為她知道,如果把房子還給何大清,那麼棒梗以後娶媳婦住在哪裡呢?難道要一家六口人擠在這兩間狹小的房間裡嗎?
秦淮茹的內心在痛苦地掙扎著,她的目光在何大清和賈張氏之間遊移,不知道該如何抉擇。
何大清面無表情地看著秦淮茹那張寫滿哀求的臉,他的眼神如同一潭死水,沒有絲毫的波動。他的聲音冷漠而堅定,彷彿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公事公辦。
“急糊塗了?”他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絲不屑,“我看她是佔便宜佔慣了,早就忘了自己的本分!”秦淮茹的哭聲和哀求對他毫無作用,他的目光始終如一地落在她身上,沒有絲毫的憐憫。
“淮茹,你也甭在我這兒哭窮裝可憐。”何大清的語氣越發嚴厲,“你家困難,院裡人都知道。但困難,絕對不是你霸佔公家房產的理由!更不是你婆婆撒潑打滾的資本!廠裡的規定就是規定,誰也不能違反!”
他的話語如同一把重錘,狠狠地敲在秦淮茹的心上。她的臉色變得慘白,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卻不敢再哭出聲來。
“下個月初,我會來收房。”何大清的聲音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你們自己把東西收拾乾淨,別給我找麻煩。要是還賴著不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賈張氏,最後落在秦淮茹身上,那眼神彷彿能穿透她的身體,“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按侵佔公物處理,該找誰找誰!”
說完,何大清不再看賈家婆媳一眼,轉身便走。他的步伐堅定而迅速,沒有絲毫的猶豫。小張幹事緊跟在他身後,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的拐角處。
那深藍封皮的筆記本在何大清的手中,就像是一塊沉甸甸的驚堂木,宣告著他的決定不可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