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的夜,冷得能凍掉下巴。
北風跟小刀子似的,嗖嗖刮過空蕩蕩的街道,捲起雪沫子,噼裡啪啦砸在門窗上。才擦黑沒多久,城裡就差不多淨街了,除了偶爾晃過的鬼子巡邏隊和幾聲野狗叫,四下裡靜得嚇人。
悅來棧那間小客房裡,李平安盤腿坐在冰涼的土炕上,像是睡著了。可他耳朵支稜著,捕捉著窗外每一絲不對勁的動靜。
白天在回民館子聽到的話,在他心裡打了個結。“往北邊開的軍列”…北邊,除了邊境,還有啥值得鬼子這麼上心、一趟趟發車的地方?
他睜開眼,眸子裡清亮亮的,沒有一點睡意。光猜沒用,得親眼去瞅瞅。
子時剛過,正是人最困、最打蔫兒的時候。他悄沒聲地溜下炕,換上一身深灰的夜行衣——這是用空間裡存的普通布自己改的,扔人堆裡找不著。又用灶底灰稍稍抹了把臉,這才像道影子似的滑出窗戶,融進黑漆漆的夜裡。
奉天城跟個大迷宮似的,可他早把地圖刻腦子裡了。他避開大路,專挑那些七扭八歪的小衚衕和背陰地兒快走。逍遙步施展到極致,腳踩在雪上,就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咯吱”聲,身影在月亮光和黑影交界處一閃一閃,快得只剩個模糊影子。
越靠近城北的奉天驛和編組場,空氣越發繃得緊。巡邏隊一撥接一撥,探照燈的光柱子交叉掃過鐵軌和貨場,刺刀明晃晃反著冷光。暗樁肯定也少不了。
李平安貓在一處破牆頭後面,像凍僵了似的紋絲不動,耐心瞅著探照燈晃悠的規律和巡邏隊的空當。他心跳平穩,喘氣兒都悠悠的,跟這冰窖似的夜快合一塊了。
機會來了!一隊巡邏兵剛過去,兩盞探照燈的光柱子正好甩向兩邊,留下個不到十秒的空檔。
就現在!
他身子猛地一動,卻輕得像片羽毛,悄無聲息地飄過十幾丈遠,一點動靜沒有地翻過鐵絲網,精準地溜進了巨大編組場的黑影裡。
編組場裡頭更是另一番光景。無數鐵軌像黑蟒蛇似的纏在一塊,上面趴著長短不一的列車車廂。有的黑燈瞎火,有的亮著昏昏暗暗的光,隱約能看見裡頭晃悠的人影——那是押車的鬼子兵。
空氣裡一股子煤煙、鐵鏽味兒,還摻著點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兒?
李平安貼著冰冷車皮,壁虎似的挪騰,感知放到最大,搜尋任何扎眼的地方。大部分車廂裝的是普通軍用品:糧食、被服、子彈箱。可也有少數車廂,窗戶釘得死死的,門口掛著大鐵鎖,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他躲開一隊牽狼狗的巡邏兵,繞到一列剛編組好、車頭還呼哧帶喘的列車後邊。這列車多半是悶罐車,可中間夾著幾節像是改過的客車廂,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守著的兵也明顯比別處多,車頂上好像還架著天線。
就是它了!這怪模怪樣的搭配,準沒好事。
他藉著車底黑影和堆著的雜七雜八打掩護,一點點往那幾節特殊車廂蹭。離得近了,那股消毒水味兒更衝了,還混著種…說不清道不明、讓人心裡發毛的氣味。
車廂門口站著倆抱三八槍的鬼子兵,凍得直跺腳,哈氣白茫茫一片。
“真他娘冷…這破差事…” “別叨叨了…裡頭那些‘木頭’都沒叫冷…” “嘖…也是…趕緊換崗吧,真想整口燒刀子…”
“木頭”?李平安心裡咯噔一下。這詞兒他前世在那些嚇人的記載裡見過,是畜生玩意對被抓去做實驗的中國人的蔑稱!
難道這趟北去的軍列,拉的不是貨,是…
一股冰碴子似的怒火唰地竄遍全身,比這奉天的夜還刺骨。他差點沒忍住衝出去的殺心。
可他硬壓下了。現在動手,純屬打草驚蛇,救不了人,還得把自己搭進去。
他得弄得更準成點兒。
他悄摸聲繞到車廂另一側,這邊黑影更濃。他屏住氣,把耳朵輕輕貼在凍死人的車皮上。
裡頭隱約傳來壓著的、斷斷續續的哼唧聲,還有鐵鏈子拖地的微響。甚至…好像還有低低的、中國話的“水…給口水…”的哀求,可立馬就被一聲兇巴巴的日語罵和鞭子聲打斷了。
咔嚓!李平安腳底下半塊磚頭讓他無意中踩碎了,聲兒不大,可在靜夜裡格外刺耳。
“誰?”車頂了望哨上的鬼子兵立馬警覺地端槍,探照燈的光柱子猛地照過來!
李平安心口一緊,幾乎在出聲的同時,心念一動,人唰一下就沒影了!
探照燈光柱掃過他剛才站的地方,空空蕩蕩。就剩那半塊碎磚躺在雪地裡。
“咋了?”底下哨兵喊。
“好像有動靜…”車頂哨兵疑疑惑惑地四下看。
“野貓吧?這鬼天…” “興許是…媽的,眼珠子快凍瞎了…”
倆哨兵嘀咕幾句,又繃緊了皮,可比剛才更警惕了。
空間裡,李平安背靠著那堆金條古董,大口喘氣,腦門滲出細汗。不是嚇的,是氣的!極致的憤怒讓他手指頭直哆嗦。
“木頭”…活人…北去的軍列…
所有線頭都串上了!這列火車,就是往那個地獄開的!車廂裡裝著的,是讓鬼子當成實驗材料的同胞!
他眼裡冒火,殺心都快凝成實體了。
不能讓它就這麼走了!
他逼自己冷靜,腦子飛快轉。直接炸車?不行,裡頭還有無辜同胞。劫車?目標太大,成不了,還得暴露自己,耽誤後頭更大的事。
那就…只能先做個“記號”,再想法子在路上…或者到了地兒,連鍋端!
他再次感知外邊,確認沒事了,閃身出來。探照燈剛挪開。
他鬼似的貼到那幾節特殊車廂底盤底下,動作快得眼花。他凝神靜氣,將一絲極細微、卻異常堅韌的精神意念,如同無形的水印,緩緩烙印在車廂底盤最隱蔽的幾處金屬結構深處。這印記無形無質,卻與他靈泉空間有著玄妙的聯絡,只要在一定範圍內,他就能模糊地感知到它的方位。
做完這,他不敢多呆。再次利用巡邏空當和視覺死角,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守備森嚴的編組場,消失在奉天城黑黢黢的巷子裡。
回到冰窖似的客房,他閂好門,背靠著門板,出溜到地上。
窗外,北風還在嗷嗷叫。
可他心裡的寒風,比外頭更冷,更烈。
那列北去的死亡列車,像塊大石頭,壓在他心口。
宮本武藏,731…你們造的孽,又添了一筆。
他看著自己微微哆嗦的手,慢慢攥成拳,骨頭節嘎巴響。
等著吧。
你們的“好日子”,快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