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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五年計劃

2026-02-13作者:天頂穹廬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八日,深圳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

永珍大廈三十八層的落地窗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透過這片朦朧,樓下的深南大道車流如織,那些紅色車尾燈在暮色中連成一條遊動的光河。

更遠處,蛇口港的塔吊像沉默的巨人,臂膀上訊號燈一明一滅,彷彿在向即將過去的二十世紀做最後的揮手。

會議室裡安靜得出奇。

長條紅木桌旁坐了一圈人,都是永珍集團各事業部的核心掌舵者。何曉剛從寶安試車場趕回來,那裡正在測試第一代電噴發動機的樣機;張維的眼鏡片上殘留著實驗室熒光燈的反光,他已經連續七十二小時泡在晶片設計中心;許家明的手邊攤著厚厚一沓技術路線圖,密密麻麻的標註像螞蟻爬滿了每個邊角;周文彬剛從香港過來,西裝上還帶著維港的海風;李耀宗坐在父親左手邊,筆記本已經翻到了第三十頁。

沒有一個人說話。

空氣中只有中央空調持續的嘶嘶送風聲,還有李平安面前那杯龍井茶,嫋嫋升起的水汽,像一炷將要燃盡的香。

他把茶杯輕輕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抬起頭。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總結過去。”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

“是商量以後。”

投影幕布亮起。

第一張圖,是1998年世界前二十大市值公司的排行榜。

美國通用電氣,第一。

微軟,第二。

可口可樂,第三。

埃克森石油,第四。

……

李平安用鐳射筆在螢幕中央畫了一個圈。

“這二十家公司裡,美國佔了十五家,日本三家,歐洲兩家。中國,”他頓了頓,“零。”

會議室裡沒有人發出聲音,但每個人都感覺到自己的脊樑骨被甚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十年前,這個排行榜上還有大量日本公司。索尼、松下、三菱、豐田……那時候全世界都在問,日本會不會取代美國,成為下一個超級經濟大國?”

他切換了一張圖。

1998年日本主要企業市值對比——相比1989年,平均跌幅超過百分之六十。

“為甚麼日本輸了?”

他自問自答。

“因為他們在泡沫時代忙著買洛克菲勒中心、買哥倫比亞電影公司,卻沒有買下未來。他們在享受勝利果實的時候,別人在研發Windows 95,在鋪設網際網路骨幹網,在設計第一代數字手機。”

他把鐳射筆放下。

“十年後,當我們的孩子長到你們這個年紀,世界市值排行榜上,會不會有中國公司?”

他環視全場。

“如果沒有,那是我們的恥辱。”

第三張圖。

不是排行榜,不是曲線圖,是一句手寫的標語。

筆跡是李平安自己的——蒼勁,有力,帶著毛筆字的骨架。

“銷售一代,預研一代,構想一代。”

何曉看到這句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他是永珍汽車的掌舵人,從麵包車到轎車,從化油器到電噴,他以為自己的步子已經邁得夠快。可此刻看著螢幕上的十一個字,他忽然覺得,那點速度,只配叫散步。

李平安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時間。

第四張圖。

時間軸-2003。

標題只有四個字:五年計劃。

“過去十五年,永珍做了甚麼?”

李平安的聲音依然平靜,“麵包車,尋呼機,DVD,彩電,空調,機床,晶片,銀行,地產,酒店……”

他一個個念著,像在點數自己養大的孩子。

“沒有一樣,是咱們發明的。”

會議室裡的空氣驟然稀薄。

“核心技術在誰手裡,咱們就在誰面前矮一頭。日本人可以卡咱們的光刻機,美國人可以卡咱們的CPU,德國人可以卡咱們的數控系統。為甚麼?因為咱們沒有。”

他把“沒有”兩個字說得很輕,卻重得像錘子砸在每個人心口。

“過去可以說,先解決有無問題,再解決好壞問題。可以說,先賺錢,再追技術。可以說,慢慢來,不急。”

他頓了頓。

“現在呢?1998年還有二十天就結束了。再過四百天,人類就要進入二十一世紀。”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二十一世紀,還會給咱們‘慢慢來’的時間嗎?”

沒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該怎麼答。

張維推了推眼鏡,喉結滾動了幾次,終於發出聲音。

“老闆,晶片這一塊……咱們和世界頂尖水平的差距,大概是七年。”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坦白某種罪行。

“英特爾去年釋出的奔騰II處理器,製程微米,整合度七百五十萬電晶體。咱們南山研發中心剛剛量產的‘騰雲一號’,製程0.8微米,整合度兩百萬電晶體。”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蓄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如果按現在的追趕速度,每年追一年,需要七年。但英特爾每年也在進步,每年推出新一代產品。所以實際追趕週期,十年打底。”

十年。

會議室裡有人悄悄倒吸一口涼氣。

許家明接話:“電腦作業系統,咱們的‘盤古’系統,和微軟Windows 98的差距……”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那個差距,已經大到無法用數字衡量。

何曉悶聲道:“汽車發動機,咱們剛把電噴樣機搞出來,國外已經在研發混合動力了。日本人的普銳斯年就上市了。”

周華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服裝事業部與晶片、汽車無關,可他也感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窒息感。

那不是輕舟已過萬重山的釋然。

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壓迫。

李平安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看著窗外燈火漸起的深圳。

這座他參與建設的城市,十年前還是一片荒蕪的工地。

現在,高樓林立,車流如河,年輕的面孔在這片土地上奔跑、奮鬥、夢想。

他們跑得很快。

但世界跑得更快。

“七年,十年,”李平安沒有回頭,聲音從窗前傳來,“如果這是差距,那就追。一年追不上,追兩年。兩年追不上,追五年。五年追不上,追十年。”

他轉過身。

“十年不夠,二十年。二十年不夠,三十年。”

他的目光像淬過火的鋼。

“永珍不是國家,扛不起整個民族的科技翻身仗。但永珍可以是一把錐子,在最關鍵的地方,扎進去,撕開一道口子。”

他走回座位,沒有坐下,雙手撐在桌沿。

“從1999年開始,永珍正式啟動‘五年計劃’。五個方向,五個目標,五年時間。”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

“一,晶片。五年之內,咱們要有自己的32位嵌入式處理器,效能達到國際主流產品五年前的水平。”

張維攥緊筆桿。

“二,電腦作業系統。五年之內,‘盤古’系統要能跑辦公軟體、上網、播放多媒體,相容主流應用,並且——完全自主,不受任何外國公司授許可權制。”

許家明的眼鏡片上泛起一層薄霧。

“三,手機晶片與作業系統。五年之內,從晶片到系統,永珍要有完整的數字手機解決方案。現在的大哥大是模擬時代的東西,二十一世紀是數字通訊的世紀,不能讓人卡脖子。”

李平安豎起第四根手指。

“四,汽車電子。五年之內,永珍汽車的電噴發動機要全面國產化,同時啟動混合動力預研。電動化是長遠方向,可以慢慢追,但不能不看路。”

最後一根手指。

“五,網際網路。五年之內,永珍要有一支懂網路、懂軟體、懂新商業模式的年輕團隊。不一定要自己做成甚麼,但必須知道世界在發生甚麼,不能當睜眼瞎。”

他把手放下。

“五個方向,五年時間。人力、物力、財力,集團優先保障。”

他頓了頓。

“這就是未來五年,永珍的‘星辰大海’。”

會議室裡長時間沉默。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表態。

不是因為不認同。

是因為每一個字都太重,壓在肩上,沉進心裡,需要時間消化。

何曉先開口。

“老闆,汽車電子這塊,我有個請求。”

“說。”

“我想從日本請幾個退休的老工程師。”何曉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不是三菱、豐田那些大廠的人,是他們的二級供應商,做感測器、做ECU、做執行器的老師傅。他們技術過硬,不像大廠工程師那麼多人盯著,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他們願意來。日本泡沫破了,企業養不起那麼多老人。有些老師傅退休金不夠養老,願意把壓箱底的手藝拿出來換錢。”

李平安看著他。

“去請。待遇從優,家屬隨遷,住房醫療子女教育全包。”

他停頓了一下。

“但有一條——把技術帶回來,不能把人當工具。人家願意把手藝傳給咱們的年輕人,就好好待人家。退休之後想回日本,路費咱們出。想留在中國,養老送終咱們管。”

何曉重重地點頭。

張維摘下眼鏡,用襯衫衣角慢慢擦拭。

這個動作他緊張時會有,思考時會有,做出重大決定前也會有。跟著他的人都知道,張總擦眼鏡,就是在給大腦上發條。

“老闆,晶片那一邊……”他把眼鏡重新戴上,“製程差距七年,這是客觀事實。想用五年時間把這個差距抹平,不太現實。”

他直視李平安。

“但如果咱們換個思路——不追英特爾的通用CPU,專攻嵌入式專用晶片。這個方向上,咱們和國外的差距沒有那麼大,某些領域甚至可以做自己的標準。”

他翻開筆記本,上面畫著一張結構圖。

“DVD解碼晶片,咱們已經做到了國內第一,國際前三。下一步,手機通訊基帶晶片,車載控制晶片,智慧卡安全晶片……這些都是未來三年到五年會爆發的市場。”

他的筆尖點在結構圖中央。

“在這些細分賽道上,咱們不用和英特爾正面硬剛。咱們可以走自己的路。”

李平安沒有馬上回應。

他靜靜看著那張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連線線和標註。

然後他說:“那就走自己的路。”

“但你要記住——專用晶片做多了,容易變成‘偏科生’。將來有一天,如果條件成熟,還是要向通用計算發起衝擊。那條路再難,也得有人走。”

張維沉默了幾秒。

“我記住了。”

許家明的手一直在紙上畫著甚麼。

沒有人看清他在畫甚麼,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盤古”系統第四代核心的草圖。

“老闆,”他開口,聲音有些澀,“作業系統這一塊,最難的不是技術,是生態。”

“Windows為甚麼無敵?不是因為它的程式碼寫得有多漂亮,是因為全世界幾百萬程式設計師都在給它寫應用,幾千萬企業在它的生態裡投了錢,幾億使用者習慣了它的操作介面。”

他抬起頭。

“咱們的‘盤古’系統,技術上再努力五年,也許能追上Windows 95的水平。但生態……十年、二十年都追不上。”

李平安看著他。

“那你覺得,還要不要做?”

許家明沉默了很久。

“要做。”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不是因為能贏,是因為不能沒有。”

“萬一有一天,美國人說,Windows不賣給中國企業了。全中國的電腦都變成廢鐵,那是甚麼局面?”

他頓了頓。

“咱們的‘盤古’,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市場,哪怕只能在政府、國企、教育這些領域用。但只要它在,別人就不敢隨便掀桌子。因為它是一個選項,是一個‘就算你斷供,我們也有口飯吃’的選項。”

李平安沒有評價這個想法。

他只是說:“那就做。慢不要緊,醜不要緊,沒人用也不要緊。只要還在更新,還在迭代,還在往前走,就不算輸。”

周文彬一直沒有說話。

他是金融專業的,晶片、系統、汽車、網際網路,都不是他的直接戰場。

但李平安沒有漏掉他。

“文彬,你那邊,也有五年計劃。”

周文彬坐直身子。

“未來五年,香港會是科技公司上市的首選地。美國納斯達克太遠,門檻太高;內地創業板還在醞釀,短期內指望不上。香港是唯一的選擇。”

李平安看著他。

“永珍投資要成立專門的科技投資部門,盯住那些有核心技術、有年輕團隊、有成長潛力的初創企業。不用控股,不用幹涉經營,就是投錢、投資源、投人脈。”

他頓了頓。

“五年之內,我要看到永珍投資參股的科技公司,在香港創業板上市。”

周文彬飛快地記著。

“另外,”李平安補充道,“這些初創公司的創始人,大多二三十歲,沒有大公司經驗,沒有成熟的管理體系。咱們可以提供孵化服務——財務、法務、人事、辦公場地,收成本價。”

他停頓了一下。

“他們不需要咱們的時候,遠遠看著就行。需要的時候,伸手扶一把。等他們長大了,自然會記得是誰在最初那幾年,沒有袖手旁觀。”

周文彬抬起頭。

“老闆,這是在做生態。”

“對。”李平安說,“二十一世紀的競爭,不是產品對產品,是生態對生態。生態越大,根系越深,別人越難把你連根拔起。”

會議從下午三點開到了晚上九點。

六個小時,沒有休息,沒有人離席。

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菸灰缸滿了三次,清理三次。筆記本從空白寫到半滿,從半滿寫到翻頁。

最後一張圖投影在幕布上。

是李平安手寫的一份“五年計劃”綱要,密密麻麻的紅藍標註,像一張即將出徵的作戰地圖。

他沒有解釋每個細節——那需要專門的會議、專門的人去落實。他只是把這份綱要推到桌子中央。

“五年之後年12月31日,咱們坐在這裡覆盤。到那時,我希望聽到的不是‘我們做了甚麼’,而是‘我們做成了甚麼’。”

他環視眾人。

“晶片,要跑起來。”

“系統,要活下去。”

“手機,要有自己的芯和自己的腦。”

“汽車,要有自己的腳。”

“網際網路,至少不能迷路。”

他把那份綱要輕輕合上。

“這些話,我今天說了,你們記住了。五年之後,咱們一起對答案。”

沒有人說“保證完成任務”。

但每個人起身離開時,步伐都比來時更沉。

不是累。

是肩上多了些甚麼。

散會後,李平安沒有馬上走。

他獨自坐在會議室裡,對著那塊已經熄滅的投影幕布,把那杯徹底涼透的龍井喝完。

李耀宗推門進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父親身邊,坐下。

父子倆就這樣沉默地坐著。

窗外,深圳的夜永遠那麼亮。這座年輕的城市不知疲倦,每一天都在長高、長大、長壯。那些徹夜通明的寫字樓裡,無數和他一樣年紀的年輕人正在加班、熬夜、奮鬥。

他們不知道今晚這間會議室裡發生了甚麼。

但他們的命運,已經被今晚的決策悄然改寫。

“爸。”李耀宗輕輕開口。

“嗯。”

“您說的那些,晶片、系統、手機、汽車……真的能做成嗎?”

李平安沒有回答。

他放下空杯,看著窗外。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找到你姑姑。我只知道,往前走,就有希望。”

他轉過頭,看著兒子。

“現在也是一樣。”

“往前走,就有希望。”

李耀宗離開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整層樓只剩下幾盞長明燈,值班保安在走廊盡頭輕聲打著電話。空氣裡還殘留著雪茄和龍井混合的氣息,那是父親身上永遠不變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停車場。

腦子裡反覆迴響著父親剛才說的那句話——

“往前走,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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