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三月,杜塞爾多夫的天空灰得像浸了水的鉛板。
李耀宗走出火車站,冷風裹挾著細碎的雨絲撲在臉上,帶著萊茵河特有的、混合了煤煙與鐵鏽的氣息。
他緊了緊風衣領子,抬頭看向這座德國工業重鎮——煙囪林立,鐵軌縱橫,街道兩旁是厚重的巴洛克建築,像個不苟言笑的老派貴族。
身後跟著三個人:財務總監老錢,法務部負責人陳安邦,還有德語翻譯小周。
四個人,兩件行李,這就是永珍集團海外併購先遣隊的全部陣容。
“李總,酒店訂在國王大道,離目標公司三公里。”小周低聲彙報,“對方約了明天上午十點,在施密特機械總部見面。”
李耀宗點點頭,目光落在火車站廣場的鐘樓上。
時針指向下午四點,但天色已經暗得像北京的傍晚。時差帶來的眩暈感還在太陽穴突突地跳,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這是永珍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海外併購。
目標:施密特機械公司,一家有一百三十年曆史的德國中型企業,專門生產高精度數控機床的滾珠絲槓和導軌——這兩樣東西,是國內機床行業最薄弱的環節,也是日本人卡脖子最狠的地方。
談判已經進行了半年。
價格從最初的三千萬美元,談到兩千五百萬,再到現在的兩千萬。
施密特家族第三代掌門人老施密特終於鬆口,但附加條件苛刻:保留品牌,保留管理層,技術不能轉移到中國,只作為永珍的海外生產基地。
說白了,就是花錢買了個代工廠。
“明天,”李耀宗收回目光,“咱們的目標很明確——技術必須共享,研發中心必須設在深圳。如果談不攏,就撤。”
老錢皺眉:“可是李總,國內五軸機床專案等不起啊。沒有高精度絲槓和導軌,咱們自己研發至少要三年……”
“三年就三年。”李耀宗打斷他,“不能為了快,籤個喪權辱國的條約。這是底線。”
施密特機械的總部,是一棟四層的紅磚樓,外牆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窗戶是舊式的木格玻璃,看起來更像博物館而非工廠。
會議室在二樓,長條橡木桌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牆上掛著家族歷代掌門人的肖像油畫,最老的那幅可以追溯到俾斯麥時代。
空氣裡有股陳舊木頭和雪茄混合的氣味,厚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老施密特坐在主位,七十多歲,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灰藍色的眼睛像兩顆冰冷的玻璃珠。
他身邊坐著兒子小施密特,四十出頭,鷹鉤鼻,薄嘴唇,一看就不是好打交道的主。
“李先生,歡迎來到杜塞爾多夫。”老施密特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德語腔調,“我聽說,你們的國家正在發生巨大的變化。”
寒暄了十分鐘天氣、旅程、中德友誼。
然後進入正題。
“關於收購條件,”小施密特翻開資料夾,“我們堅持之前的立場——技術專利留在德國,研發中心留在德國,生產可以分一部分到中國,但核心工藝必須由德國工程師掌握。”
陳安邦推過去一份修改後的協議:“施密特先生,我們希望技術共享。作為補償,收購價格可以提高到兩千兩百萬美元。”
“不是錢的問題。”老施密特搖頭,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技術是施密特家族一百三十年的積累,是我們祖父、父親留給我們的遺產。我們不能讓它們……流到遠東去。”
“遠東”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但那種居高臨下的意味,像根細針扎進耳朵裡。
李耀宗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澀,沒有加糖。
“施密特先生,”他放下杯子,用流利的英語說,“我理解您對家族傳承的珍視。但您是否瞭解,中國現在每年進口高精度絲槓和導軌,花費超過五億美元?而其中百分之六十,被日本企業壟斷。”
老施密特挑眉,沒說話。
“如果我們合作,永珍可以成為施密特技術在亞洲的橋頭堡。”李耀宗繼續說,“我們可以一起對抗日本企業,奪回市場份額。這對施密特家族的傳承,不是更好的延續嗎?”
小施密特冷笑:“李先生,您太樂觀了。日本企業的技術積累,不是你們中國人短時間內能追趕的。”
會議室裡的溫度,驟然降到冰點。
談判陷入僵局。
接下來的三天,每天都是同樣的迴圈:上午開會,對方咬死技術不轉移;下午參觀工廠,看那些精密的機床如何生產出誤差不超過千分之一毫米的絲槓;晚上回到酒店,團隊開會到深夜,爭論下一步該怎麼走。
第三天晚上,老錢終於忍不住了。
“李總,要不……先答應他們的條件?拿到生產許可也行啊,至少能解決國內燃眉之急。”
陳安邦反對:“那等於花兩千萬美元,買了個貼牌權。核心技術還在人家手裡,隨時可以卡我們脖子。”
“可再拖下去,對方可能連賣都不賣了!”
李耀宗站在酒店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穿梭的有軌電車。橙黃色的燈光在溼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長長的光暈,像一條條遊動的金魚。
他想起了父親的話。
那是臨行前,李平安在書房裡對他說的:“耀宗,出去談判,記住兩件事。第一,技術可以買,但尊嚴不能賣。第二,德國人重規矩,但更重實力。你如果能證明自己的實力,規矩就可以改。”
證明實力?
怎麼證明?
他忽然轉過身:“小周,明天幫我約一個人。”
“誰?”
“施密特工廠的首席技師,漢斯·穆勒。我昨天參觀時注意到,他的工作臺最整潔,做的工件精度最高。而且……他看日本機床的眼神,不太對勁。”
漢斯·穆勒是個六十歲出頭的老頭,矮壯,禿頂,手背上有燙傷的疤痕。見到李耀宗時,他正在車間角落裡抽菸,用的是那種老式的菸斗。
“穆勒先生,打擾了。”李耀宗讓翻譯遞過去一支紅塔山——這是特意從國內帶來的,“嚐嚐我們中國的煙。”
漢斯接過,聞了聞,點燃。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緩緩噴出。
“李先生,您找我,不是為了抽菸吧?”
“我想聽聽您對日本絲槓技術的看法。”李耀宗開門見山。
漢斯的手頓了頓。
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耀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日本人的技術……”漢斯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是偷的。六十年代,他們派工程師來德國學習,回去後仿製我們的機床。現在……他們做得比我們好。”
他的眼神裡,有不甘,有屈辱,還有深深的疲憊。
“施密特先生總說,要保護德國技術。”漢斯苦笑,“可保護的結果是甚麼?市場份額從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八。工廠從三千人裁到八百人。我的兒子……去了西門子,不願意接班。”
菸斗裡的菸絲,明明滅滅。
李耀宗靜靜地聽著。
“李先生,您知道嗎?”漢斯看向他,“我祖父那一代,施密特的機床賣到全世界。中國?那時候你們還在用牛耕地。可現在……你們能造汽車,能造電視,能造那麼多東西。”
他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我父親臨死前說,穆勒家的手藝,不能斷在我手裡。可是……如果施密特再這樣下去,我的手藝,遲早會斷。”
回到酒店,李耀宗連夜修改了談判方案。
第二天上午,當小施密特再次丟擲“技術必須留在德國”的說辭時,李耀宗沒有反駁,而是問了一個問題。
“施密特先生,您是否瞭解,日本THK公司去年在絲槓領域的全球市場份額,已經達到百分之四十二?”
小施密特的臉色變了變。
“而施密特,只有百分之六。”李耀宗繼續,“按照這個趨勢,五年後,施密特可能就會退出主流市場,成為博物館裡的展品。”
“這是危言聳聽!”小施密特拍桌子。
“是嗎?”李耀宗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報告,“這是我們委託第三方做的市場分析。過去十年,施密特在亞洲市場的銷售額下降百分之七十,在歐洲下降百分之三十五。而貴公司的研發投入,過去五年累計下降百分之四十。”
他把報告推過去。
“技術保護得很好,但市場丟光了。這樣的保護,意義何在?”
老施密特盯著那份報告,手微微發抖。
“我們提出的方案,”李耀宗放緩語氣,“是讓施密特的技術,在新時代重新煥發生機。在中國建研發中心,不是為了偷技術,是為了讓技術適應亞洲市場,是為了用中國的成本優勢,奪回被日本人搶走的市場。”
他頓了頓。
“如果施密特家族願意,我們可以保留品牌,保留德國工廠,甚至保留部分管理層。但技術必須共享,研發必須合作。否則——”
他收起檔案。
“我們只能尋找其他合作伙伴。或者……像日本人當年做的那樣,自己研發。雖然慢一點,但我們等得起。”
談判暫停一天。
傍晚,李耀宗接到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是老施密特親自打來的,邀請他共進晚餐,地點不在餐廳,在他家。
那是一棟位於市郊的老別墅,外牆爬滿了常春藤,花園裡種著玫瑰,雖然三月還沒開花,但修剪得整整齊齊。客廳裡擺滿了老物件:祖父的懷錶,父親的勳章,家族企業的老照片。
晚餐很簡單:土豆泥,煎香腸,酸菜,黑啤酒。
“我祖父創立施密特時,德國剛統一。”老施密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那時候,全世界都在買德國機器。中國?李鴻章來歐洲考察,買過我們的機床。”
他的目光飄向壁爐上方的油畫,那是施密特工廠1870年的全景。
“一百多年了……我們曾經以為,德國製造是不可超越的。”老施密特苦笑,“但現在,日本人在精密領域超過我們,美國人在自動化領域超過我們,連韓國人都快趕上來了。”
他看向李耀宗。
“李先生,你說得對。如果技術不能變成市場,不能變成利潤,那它最終只會變成博物館裡的灰塵。”
晚餐後,兩人在書房裡談了三個小時。
沒有律師,沒有檔案,只是兩個企業家,在談技術,談市場,談未來。
十一點,李耀宗離開時,老施密特送他到門口。
“我會說服董事會。”老人握住他的手,力氣很大,“但有一個條件——研發中心的主任,必須是德國人。不是我兒子,是漢斯·穆勒。”
李耀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成交。”
最後一輪談判,在施密特工廠的車間裡舉行。
漢斯·穆勒被請到現場,這個老技師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手裡還拿著千分尺。當小施密特還想爭辯時,漢斯突然開口。
“卡爾,”他叫的是小施密特的名字,“我在這家工廠幹了四十二年。我看著它從輝煌走向衰落。原因是甚麼?不是日本人太強,是我們太保守。”
他拿起一個剛加工好的絲槓,銀白色的表面泛著冷光。
“這麼好的東西,只賣給歐洲人,不賣給亞洲人。這麼好的技術,只藏在杜塞爾多夫,不拿去深圳、上海、東京。這就像……就像把金子埋在地裡,還抱怨自己窮。”
小施密特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李先生,”漢斯轉向李耀宗,“如果您真的能把施密特的技術帶到中國,讓它在亞洲重新站起來。我……我願意去深圳,帶徒弟,教技術,直到我幹不動為止。”
車間裡安靜得能聽見機器冷卻風扇的嗡鳴。
老施密特緩緩站起身。
“投票吧。”
施密特機械的董事會,最終以五比三透過了新方案:永珍以兩千一百萬美元收購百分之七十股份,技術共享,在深圳設立聯合研發中心,漢斯·穆勒任德方主任。德國工廠保留,作為歐洲生產基地。
簽字儀式在市政廳舉行。
當李耀宗在厚厚一沓檔案上籤下名字時,窗外正好放晴。一束陽光穿透雲層,照在簽字桌上,把那支萬寶龍鋼筆鍍成了金色。
回國航班上,老錢看著那份簽好的協議,依然覺得不真實。
“李總,咱們真的……把德國技術拿回來了?”
“不是拿回來,”李耀宗糾正,“是請回來。以後,施密特的技術就是永珍的技術,但永珍的市場,也是施密特的市場。”
他望向舷窗外。
雲海在腳下鋪展,無邊無際。這條航線,父親當年走過很多次——去日本買裝置,去美國談合作,去香港融資。每一次,都是去求人,去買,去學。
現在,輪到他了。
但這一次,不是去買,是去合作。不是去學,是去共創。
飛機穿越晨昏線,東方的天空漸漸泛起魚肚白。當第一縷曙光刺破雲層時,李耀宗忽然理解了父親那句話的深意。
“尊嚴不能賣。”
尊嚴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當你有了實力,有了底氣,有了共贏的智慧,那些曾經緊閉的門,才會一扇扇為你開啟。
深圳,永珍大廈。
李平安在辦公室聽完了兒子整個彙報。他沒有表揚,也沒有批評,只是問了一個問題。
“漢斯·穆勒這個人,你確定能鎮得住?”
“鎮?”李耀宗笑了,“爸,我不需要鎮住他。我需要的是讓他心甘情願地把手藝傳下來。所以我已經安排了十個清華、哈工大的碩士生,給他當徒弟。還答應他,三年內,在深圳建一個比杜塞爾多夫更好的實驗室。”
李平安點點頭,眼裡終於有了笑意。
“長大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深圳。這座城市,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生長。而他的兒子,他一手創立的這個企業,也在以另一種方式生長——從國內走向國際,從跟隨走向並行,從學習走向共創。
“爸,”李耀宗忽然說,“我在想,咱們下一步,是不是該去美國了?晶片設計軟體,EDA工具,這些卡脖子的東西……”
“不急。”李平安轉身,“先把德國這一仗打漂亮。技術消化了,團隊磨合了,市場開啟了,再去想下一步。”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但你記住——今天能走進杜塞爾多夫,明天就能走進矽谷,走進華爾街。關鍵不是走得多快,是走得穩,走得遠。”
一個月後,漢斯·穆勒抵達深圳。
這個德國老頭走出機場時,被南國的溼熱嚇了一跳。但當李耀宗帶他參觀正在建設的聯合研發中心時,他的眼睛亮了。
佔地五千平米,裝置預算兩千萬美元,規劃中的恆溫恆溼車間、精密測量室、材料分析實驗室……這些條件,是他在施密特一輩子都沒見過的。
“李先生,”漢斯用生硬的中文說,“這裡,會誕生世界最好的絲槓。”
“不止絲槓。”李耀宗說,“我們要做整套數控系統,做中國人自己的高階機床。您的手藝,會是這個夢想的第一塊基石。”
當天晚上,李平安在家裡設宴,為漢斯接風。
席間,漢斯喝了兩杯茅臺,話多了起來。他說起祖父如何在二戰後的廢墟上重建工廠,說起父親如何與日本工程師鬥智鬥勇,說起自己如何從學徒一步步成為首席技師。
最後,他舉起酒杯。
“李先生,李總,我的祖父曾經告訴我:好的技術,應該像種子,撒在哪裡,就在哪裡開花。現在,我把施密特的種子,撒在深圳這片土地上了。我相信……它會開出不一樣的花。”
李平安與他碰杯。
“為了花開。”
夜深了。
李平安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工業園的燈火。那裡,德國技術與中國雄心正在碰撞、融合。那裡,兒子正在走一條他從未走過的路。
林雪晴走過來,給他披了件外套。
“想甚麼呢?”
“想我爹孃。”李平安輕聲說,“如果他們知道,他們的孫子,現在能把德國老師傅請到中國來教手藝……會是甚麼心情?”
林雪晴握住他的手。
“會驕傲。”
是啊,會驕傲。
從1942年那個餓著肚子離開村莊的少年,到1996年能把百年德企技術請回家的企業。這條路,走了五十四年。
但一切,都值得。
因為這條路,還在向前延伸。
向著更遠的地方,更高的山峰,更亮的星空。
而行走在這條路上的人,一代,又一代。
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