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元旦的鐘聲還在深圳上空迴盪,永珍大廈三十八層的會議室裡,氣氛卻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投影幕布上,兩條紅色的折線像兩把滴血的刀,交叉著向下劈砍。
一條是彩電的出廠價走勢,從1994年初的2800元一路俯衝,年底已經跌破1800元。
另一條是庫存週轉天數,從35天飆升到92天,意味著倉庫裡的電視堆了三個月還沒賣出去。
鄭國棟坐在長桌右側,那張總是笑呵呵的圓臉此刻繃得鐵青。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會議桌的邊緣,指甲縫裡泛出白色。作為家電事業部總裁,這份資料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臉上。
“老鄭,”李平安的聲音從主位傳來,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解釋一下。”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何曉抱著胳膊,眉頭緊鎖;許家明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複雜;周華明低頭翻著服裝事業部的報表,假裝沒看見;剛升任總經理不久的李耀宗坐在父親身邊,手指在膝上型電腦上快速敲擊,調出更多資料。
“是日本人。”
鄭國棟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松下、索尼、東芝……九月份開始,他們像約好了似的,把25寸彩電的價格砸到1500元以下。29寸的也壓到了2200元。”
他頓了頓,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咱們的25寸彩電,成本就要1450元。賣一臺只賺50塊,還不夠物流和售後。賣貴了,根本沒人買。”
李平安點點頭,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不止彩電。”鄭國棟從資料夾裡抽出另一張圖表,“VCD播放器,日本品牌現在賣到1200元。咱們的成本價是1100元。還有洗衣機、冰箱……全線都在降價。”
他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老闆,這不是正常的市場競爭。這是……這是要咱們死。”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窗外年深圳的晨曦正緩緩鋪開,金色的陽光灑在深南大道上,車流如織,繁華依舊。
可這間屋子裡的每個人都知道,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已經打到了家門口。
李平安緩緩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他的手指劃過那條刺眼的紅色曲線,停在1994年9月那個斷崖式下跌的點上。
“九月份……”他喃喃自語,“那時候,咱們的第三代尋呼機剛剛上市,定價999元,一個月賣了三十萬臺。”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日本人這是報復。報復咱們用低價搶了他們的尋呼機市場,報復咱們的DVD搶了他們的錄影機生意。他們要用咱們最賺錢的家電業務開刀,逼咱們低頭。”
許家明推了推眼鏡:“老闆,咱們的VCD和尋呼機,毛利還撐得住。要不……先在家電上退一步?價格戰打下去,傷筋動骨啊。”
“退?”李平安笑了,笑容裡有種冰冷的味道,“退了第一步,他們就會逼你退第二步。退了家電,下一個就是汽車,是電腦,是所有咱們能賺錢的業務。”
他走回座位,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這場仗,必須打。”
散會後,李平安把鄭國棟單獨留下。
“老鄭,跟我說實話。”他盯著這位老部下,“除了價格,咱們的產品到底差在哪兒?”
鄭國棟猶豫了一下,從公文包裡掏出幾張照片。那是拆機對比圖——左邊是松下的29寸彩電,右邊是永珍的同款產品。
“映象管,咱們用的是咸陽彩虹廠的,日本人是自己的特麗瓏管。色彩飽和度、對比度,差了一個檔次。”
他指著電路板,“主機板設計,咱們的元器件排布不如人家合理,散熱有問題,返修率高出百分之五。”
他又拿出幾張使用者調研報告。
“消費者反饋:咱們的電視看著‘灰濛濛’的,聲音‘悶’,遙控器手感‘廉價’。”
鄭國棟苦笑,“這些細節,咱們以前不重視。總覺得便宜就好賣。”
李平安一張張翻看那些報告,看得很慢。
最後他抬起頭:“如果咱們把映象管換成進口的,把主機板重新設計,把遙控器做得有質感……成本要增加多少?”
“至少兩百元。”鄭國棟脫口而出,“那售價就得提到1700元,更賣不動了。”
“誰說一定要賣1700?”李平安反問。
三天後,李平安帶著鄭國棟和兩個技術員,去了廣州最大的家電賣場。
這是1995年初的廣州,改革開放的前沿,消費潮流的風向標。
賣場里人聲鼎沸,彩電區的顧客最多,幾十臺電視機同時播放著同樣的節目,像一場無聲的擂臺賽。
松下、索尼、東芝的櫃檯前人頭攢動。29寸特麗瓏彩電標價2188元,幾個銷售員唾沫橫飛地介紹著“平面直角”“高畫質”“杜比環繞聲”。
永珍的櫃檯在角落,冷冷清清。標價1999元,只有一個年輕售貨員無精打采地站著。
李平安沒去自家櫃檯,而是走到了一個國產品牌的展區前——春蘭。
這個以空調起家的企業,去年突然殺入彩電市場,29寸機標價1699元,櫃檯前居然也圍著不少人。
“師傅,這電視怎麼樣?”李平安湊過去,用帶著河南口音的普通話問。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轉過頭:“便宜啊!比日本貨便宜五百,比永珍還便宜三百。畫質嘛……湊合看唄,咱老百姓又不搞專業攝影。”
“不怕壞嗎?”
“壞了修唄,反正便宜。”男人咧嘴笑了,“再說春蘭空調做得好,電視應該也不差。”
鄭國棟在旁邊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從賣場出來,已經是下午。
李平安在街邊找了個大排檔,點了三份炒河粉。熱氣騰騰的河粉端上來,他掰開一次性筷子,吃得很快。
“看出門道了嗎?”他邊吃邊問。
鄭國棟食不知味:“春蘭……這是在攪局。”
“不,這是在破局。”李平安糾正他,“日本品牌壓到咱們賣春蘭直接砸到1699。他們用空調賺的錢補貼彩電,就是要搶市場,要名氣。”
他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
“老鄭,咱們以前的路子走錯了。總想著做‘中國的松下’,從低端往上爬。可人家在高階站穩了,一降價,咱們就無路可走。”
“那怎麼辦?”
“做‘中國的永珍’。”李平安說,“不做最便宜的,也不做最高階的。做價效比最高的——用接近日本貨的品質,賣國產品牌的價格。”
他看著鄭國棟:“映象管換進口的,主機板重新設計,遙控器找專業的工業設計公司做。成本增加兩百,咱們就壓縮其他環節:物流最佳化,包裝簡化,廣告費砍掉三分之一。”
“那售價……”
“1699元。”李平安斬釘截鐵,“和春蘭一個價,但品質要比他們好一個檔次。”
鄭國棟倒吸一口涼氣:“那毛利……”
“一臺賺一百塊。”李平安說,“不圖賺錢,圖佔市場,圖把口碑做起來。等銷量上去了,成本還能往下壓。”
回到深圳,永珍家電事業部連夜開會。
爭論持續到凌晨兩點。財務總監幾乎要拍桌子:“一臺只賺一百?咱們三萬員工,一個月工資就要發兩千多萬!靠這一百塊的毛利,發工資都不夠!”
生產總監也反對:“生產線要改造,模具要重開,工人要重新培訓。這些投入甚麼時候能收回來?”
只有技術總監眼睛發亮:“如果真能用1699元做出接近松下的品質,咱們就能翻身!”
李平安一直沒說話,等所有人都吵完了,他才開口。
“1990年,咱們的尋呼機剛上市時,摩托羅拉賣2000元,咱們賣1800元。所有人都說,咱們瘋了,肯定虧死。”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結果呢?咱們搶下了百分之四十的市場,把摩托羅拉逼得降價。”
他環視眾人。
“現在的情況,和當年一模一樣。區別是,那時候咱們年輕,敢拼。現在咱們有錢了,有規模了,反而不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深圳燈火璀璨,遠處工地上塔吊的紅色訊號燈一閃一閃,像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這一仗,不是為了賺多少錢。”他背對著眾人說,“是為了告訴所有人——中國人做的家電,可以不便宜但劣質,可以不貴但優質。我們可以有自己的路。”
決議最終透過。
代價是慘重的:第一季度財報出爐,家電事業部虧損八千萬元,拖累集團整體利潤下降百分之三十。股東們的電話打爆了李平安的辦公室,媒體開始唱衰:“永珍盲目擴張,陷入價格戰泥潭”。
就連內部也開始出現雜音。
一天晚上,何曉敲開了李平安家的門。
“老闆,汽車事業部那邊……壓力也很大。”
他搓著手,“上海大眾又降價了,桑塔納現在賣十三萬八。咱們的轎車剛上市,定價十二萬,本來有優勢。可現在家電虧成這樣,銀行開始收緊貸款,咱們的現金流……”
李平安給他倒了杯茶:“你想說甚麼?”
何曉猶豫了一下:“要不……家電那邊,先緩一緩?等汽車業務站穩了,再……”
“不能緩。”李平安搖頭,“一緩,市場就丟了。市場丟了,再想拿回來,代價是現在的十倍。”
他喝了口茶,緩緩道:“你知道當年我在軋鋼廠當保衛處長時,最喜歡看甚麼書嗎?”
何曉一愣。
“《論持久戰》。”李平安說,“主席寫的。裡面有一句話:抗日戰爭是持久戰,最後勝利是中國的。為甚麼?因為中國大,日本小;中國人口多,日本人口少;中國是正義的,日本是非正義的。”
他看向何曉:“現在的價格戰,也是持久戰。日本人技術好,但成本高。咱們技術差一點,但成本低。中國市場大,老百姓要的是實惠。只要咱們的產品價效比夠高,最後贏的,一定是咱們。”
四月份,永珍“雷霆”系列彩電上市。
29寸,平面直角,進口映象管,改良主機板,全新設計的遙控器。售價元。
廣告語很簡單:“一樣的價格,不一樣的品質”。
上市前一週,鄭國棟三天沒閤眼。他守在生產線旁,看著第一萬臺電視機下線,親手檢查每一臺的包裝。
“老鄭,去睡會兒吧。”李平安深夜來到工廠。
“睡不著。”鄭國棟搖頭,“老闆,要是這次再失敗……”
“失敗了,我擔著。”李平安拍拍他的肩膀,“你去睡,明天還要去北京開釋出會。”
第二天,北京王府井百貨大樓,永珍彩電新品釋出會。
臺下坐滿了經銷商和記者。鄭國棟走上臺時,腿有些發軟。但當他按下遙控器,大螢幕上出現對比畫面時,聲音突然穩了。
左邊是松下2188元的電視,右邊是永珍1699元的“雷霆”。
同樣的測試畫面,同樣的播放環境。
“請大家仔細看。”鄭國棟說,“色彩還原度、細節表現、聲音清晰度……我們的產品,不敢說比松下好,但絕不比它差。”
有記者舉手:“鄭總,價格差五百元,品質真的能一樣嗎?”
“所以今天我們現場拆機。”鄭國棟一揮手,工作人員抬上來兩臺電視。
螺絲刀起落,外殼拆開。兩臺電視的內部結構,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松下的主機板佈局更精緻,但永珍的用料毫不遜色。映象管都是日本同一個廠家的產品,只是型號略有不同。音箱單元,永珍的尺寸甚至更大。
“我們的成本控制,不在偷工減料,在效率提升。”
鄭國棟拿起永珍的主機板,“這塊板子,我們最佳化了生產線,工時比松下少百分之二十。我們的包裝簡化了,物流和倉儲成本降低百分之十五。這些省下來的錢,我們用來提升品質。”
閃光燈亮成一片。
“雷霆”上市第一個月,銷量八萬臺。
第二個月,十二萬臺。
第三個月,經銷商開始主動加價拿貨——因為產能跟不上了。
六月份,松下中國區總裁接受採訪時,語氣明顯軟了:“我們尊重中國企業的進步,相信市場需要不同定位的產品。”
翻譯成人話:他們認了,不打價格戰了。
七月中的一次高管會上,鄭國棟做季度彙報時,手一直在抖。不是緊張,是激動。
“雷霆系列,累計銷量已經突破四十萬臺。雖然單臺毛利只有九十八元,但攤薄了固定成本,整個家電事業部,這個季度……盈利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掌聲。
李平安沒有鼓掌,他只是在鄭國棟彙報完後,問了一個問題。
“咱們的映象管,還是進口的嗎?”
鄭國棟點頭:“咸陽彩虹廠的技術,還差一點。”
“那就幫他們。”李平安說,“投錢,派技術員,聯合研發。三年內,我要用上國產的、不輸給特麗瓏的映象管。”
他又看向何曉:“汽車那邊,發動機國產化進度如何?”
“樣機出來了,還在測試。”
“加快。”李平安說,“家電這一仗,咱們打贏了。但根本問題沒解決——核心部件還是靠進口。下一仗,就在這些核心部件上。”
夜深人靜,李平安獨自坐在書房。
桌上攤開的是永珍集團未來五年的技術路線圖。彩電、空調、冰箱、洗衣機……每一個產品後面,都標註著需要攻關的核心技術:映象管、壓縮機、控制晶片、變頻模組。
他用紅筆,在“映象管”三個字上畫了個圈。
又畫了一條線,連線到旁邊的“光刻機”“晶片設計”“數控機床”。
這些看似不相關的技術,其實是一條鏈。光刻機造晶片,晶片控制數控機床,數控機床加工精密零件,精密零件組成映象管、壓縮機、變頻器……
缺了任何一環,都會被卡脖子。
他想起1993年從老家回來後的那個決定——深耕核心技術,不讓人卡脖子。兩年過去了,路才剛走了一小步。
窗外傳來蟬鳴年的夏天,熱得反常。
李平安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深圳灣鹹溼的氣息。遠處,永珍工業園的燈火還亮著,那是加班的車間,是熬夜的實驗室,是無數個和他一樣不肯認輸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在河南大地上尋找妹妹的少年。
那時候他一無所有,只有一條命,和不肯認輸的勁頭。
現在他甚麼都有了,財富、地位、名譽。
但骨子裡,還是那個不肯認輸的少年。
電話響了,是李耀宗從辦公室打來的。
“爸,剛收到訊息,春蘭下個月要推新款空調,價格比咱們低百分之十。”
李平安笑了。
“那就應戰。”
他放下電話,拿起紅筆,在路線圖上又添了一行字。
“空調壓縮機,國產化年底前完成。”
戰爭從未結束。
只是戰場,從一個產品,轉移到了另一個產品。
從一場價格戰,深入到另一場技術戰。
而他要做的,就是一直打下去。
打到沒有人敢再卡中國人的脖子。
打到“中國製造”四個字,真正挺直腰桿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