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輔的夜,黑得如同潑翻的濃墨。
寒風捲著細碎的雪粒,抽打在“紅色鍛工”機床廠鏽跡斑斑的鐵門和倒塌大半的磚牆上,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這座曾經生產過重型坦克曲軸和潛艇螺旋槳的龐大工廠,如今已是一片被遺棄的鋼鐵墳場。
巨大的廠房骨架在黑暗中猙獰矗立,破碎的窗戶像空洞的眼窩。
只有廠區深處一棟低矮的附屬倉庫,從破損的門縫裡,漏出一線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光。
倉庫內,空氣冰冷渾濁,瀰漫著鐵鏽、灰塵和機油腐敗的刺鼻氣味。
幾盞用蓄電池供電的應急燈,被調到最暗,勉強照亮中央一小塊區域。
燈光下,一臺覆蓋著厚重油汙和灰塵的龐大機器,如同沉睡的鋼鐵巨獸,靜靜趴伏在混凝土基座上。
機器一側,用模糊的俄文銘牌標註著:“KPAHC-5M 五軸聯動數控龍門銑床年,新西伯利亞重型機床廠”。
陳江河戴著棉手套,手指輕輕拂過銘牌,觸感冰涼。
他身邊,安德烈·彼得羅維奇舉著一盞更小的手電,光束仔細掃描著機器的關鍵部位——主軸箱、數控櫃、導軌、絲槓。
老人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鏡片後的眼神專注得近乎虔誠。
“就是它。”安德烈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雖然是八十年代初的技術,但基礎結構紮實,精度保持得比預想的好。控制系統是封閉的,但機械部分……是寶貝。特別是這臺雙擺角銑頭,國內十年內未必做得出來。”
倉庫門口,王大虎帶來的安保隊長,一個叫“山鷹”的前偵察連長,像一尊黑色的石雕立在陰影裡。
他微微側耳,傾聽著外面風雪中一切不尋常的聲響。
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腿側,距離腰間那件硬物只有一寸。
另外兩名隊員守在倉庫另外兩個角落,身形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氣氛緊繃如弓弦。
“拆解方案和運輸路線,最後確認一遍。”陳江河收回手,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旁邊一個戴著眼鏡、剛從國內飛來的重型裝置工程師,立刻攤開手繪的草圖。
“主體分四大件:床身、立柱、橫樑、銑頭。床身最重,超過二十噸,需要重型液壓頂升和專門的低平板拖車。最麻煩的是控制系統和驅動電機,精密怕震,必須單獨包裝,用減震材料填充。”
“路線。”陳江河打斷他。
“已勘察三條備用路線。最優路線是從工廠後門破損圍牆出去,上輔路,繞開主要檢查站,凌晨四點前必須抵達第聶伯河畔那個廢棄的小碼頭。船已經安排好,偽裝成運廢鐵的駁船,天亮前離港,順流進入黑海,接應貨輪在公海等候。”
工程師語速飛快,顯然已將方案爛熟於心。
“時間視窗?”陳江河問。
“從頂升第一顆螺栓,到全部裝車離開廠區,理想狀態下,需要五個半小時。前提是,拆卸順利,沒有意外干擾,天氣不進一步惡化。”工程師推了推眼鏡,“但根據天氣預報,後半夜雪會加大,可能影響重型車輛通行。”
“沒有理想狀態。”陳江河淡淡道,“就按六個小時準備。山鷹,外圍情況?”
“山鷹”動了動,聲音低沉:“廠區目前沒有活人,除了野狗。但兩公里外的主路上,半小時前有車輛燈光停留過,十分鐘後離開,型號不明。隔壁廠區有流浪漢聚集的跡象,需要提防。”
陳江河點頭。
這種地方,比明面上的敵人更麻煩的,是那些在廢墟中覓食的“鬣狗”——可能是本地混混,也可能是其他勢力放出來探路的眼睛。
“按計劃,一小時後開始行動。安德烈先生,您和這位工程師負責技術指導。山鷹,你的人控制所有出入口,建立警戒圈。非必要,不動用武力,但確保行動不被中斷。”
眾人低聲應諾。
時間在寒冷和等待中緩慢流逝。
應急燈被調得更暗。
倉庫裡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外面愈發淒厲的風雪呼嘯。
陳江河靠在冰冷的鐵櫃旁,閉上眼睛。
腦海裡卻飛速掠過這幾天接觸的無數資訊碎片。
這個龐大的、猝然死去的工業帝國,其遺骸正以驚人的速度被各方勢力覬覦、分割。
美國人帶著美元和傲慢,直奔那些最核心的航空航天和核技術研究所。
德國人則精明地瞄準精密機床和光學儀器。
日本人像耐心的鼴鼠,悄無聲息地蒐集著材料配方和工藝細節。
而他們,永珍,就像一群低調卻高效的“搬運工”,憑藉提前數年的佈局、對真正價值點的獨到眼光、以及陳江河在這裡建立的隱秘人脈網路,專挑那些看似笨重、不那麼起眼、但對夯實中國工業基礎至關重要的“硬骨頭”下手。
比如眼前這臺機床。
它可能不如一架圖-160轟炸機的圖紙吸引眼球。
但對未來想要自主生產高階發動機葉片、潛艇螺旋槳、甚至是飛機起落架的中國工廠而言,其意義不亞於一座金礦。
“時間到。”
陳江河睜開眼,眸子裡沒有絲毫倦意,只有冰冷的清醒。
“開始。”
命令一下,倉庫裡瞬間“活”了過來。
幾名從國內帶來的、經驗豐富的重型裝置拆裝工人,像手術醫生一樣,無聲而迅速地圍攏到那臺龐大的機床旁。
圖紙被再次確認。
專用工具被有條不紊地傳遞。
第一顆碗口粗的地腳螺栓,被巨大的液壓扳手套住。
“吱——嘎——”
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在空曠的倉庫裡響起,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瞬,下意識地望向門口的方向。
山鷹舉起拳頭,示意安全。
拆卸繼續。
進度比預想的要慢。
多年的缺乏保養,讓許多螺栓和連線件鏽死,需要反覆噴灑除鏽劑,甚至動用電加熱棒區域性升溫。
沉重的部件需要多人配合,在狹窄的空間裡小心挪移。
汗水很快浸溼了工人們的內衣,又在冰冷的空氣中變得冰涼刺骨。
安德烈緊緊盯著每一個關鍵步驟,不時用俄語低聲指點。
他的手偶爾會無意識地顫抖一下。
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親眼目睹這臺凝聚了蘇聯工業榮耀的機器,被如此“肢解”並即將運往遙遠的東方。
心情複雜難言。
三個小時後,床身與基礎分離,被液壓千斤頂緩緩頂起。
橫樑和立柱也完成了關鍵拆卸。
最精密的雙擺角銑頭和數控櫃,被小心翼翼地用多層防震材料和木箱封裝。
就在工人們準備將最重的床身挪上等待的專用拖車時——
“頭兒,有情況。”山鷹的聲音透過微型耳麥傳來,冷靜,但帶著一絲緊繃。
“說。”
“廠區東側圍牆外,有車燈靠近,兩輛,停住了。下來幾個人,帶著手電,往這邊來了。看動作,不是流浪漢。”
陳江河心頭一凜。
“甚麼路數?”
“看不清,但其中一人提著……像是金屬探測儀?媽的,可能是來‘撿廢鐵’的本地地頭蛇,或者……其他‘拾荒者’。”
倉庫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工人們停下了動作,看向陳江河。
關鍵部件剛剛拆解,處於最脆弱的狀態。如果此時發生衝突,不僅前功盡棄,還可能損壞裝置。
“能繞開嗎?”陳江河低聲問。
“他們堵在了去後門的必經之路上。硬闖,動靜太大。”山鷹回答。
陳江河大腦飛速運轉。
示弱?不行,對方會得寸進尺,甚至可能發現倉庫裡的秘密。
硬碰?風險太高,可能引來更多不必要的關注。
他目光掃過倉庫角落堆放的、從其他破敗車間蒐集來的一些真正意義上的廢舊金屬和零件。
一個念頭閃過。
“山鷹,帶兩個人,去‘迎接’一下。帶上幾瓶伏特加,還有……那一小袋美元。告訴他們,你們是‘赫爾松廢品回收公司’的,在這裡找點能賣的廢銅爛鐵。這塊‘肥肉’(指機床)你們看上了,請他們行個方便。語氣客氣點,但別太軟。”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對方不識相……允許非致命手段驅逐,但要快,要乾淨,不能開槍。”
“明白。”山鷹簡短回應,身影迅速消失在倉庫門口的黑暗裡。
倉庫內,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每一秒都伴隨著外面風雪聲中心跳的轟鳴。
陳江河示意工人們暫時隱蔽,只留兩個在機床旁做最低限度的固定工作。
安德烈臉色有些發白,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幾分鐘後,耳麥裡傳來山鷹壓低的聲音:“搞定了。一夥本地混子,聽說南邊來了收廢品的‘闊佬’,想來碰運氣。給了點酒和錢,打發走了。他們沒起疑,以為我們真是收廢鐵的。”
眾人鬆了口氣。
“抓緊時間!”陳江河立刻下令。
拆卸和裝運速度陡然加快。
一個半小時後。
所有關鍵部件,包括那龐大的床身,都被穩妥地固定在了兩輛經過偽裝的低平板重卡和一輛廂式貨車上。
倉庫裡,只剩下空洞的基座和一堆真正無用的垃圾。
陳江河最後檢查了一遍,確保沒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來源的痕跡。
“撤。”
車隊亮起微弱的示寬燈,緩緩駛出破敗的倉庫,碾過積雪和瓦礫,消失在通往第聶伯河碼頭的風雪夜色中。
倉庫重歸黑暗與死寂。
彷彿那臺曾經叱吒風雲的鋼鐵巨獸,從未在此駐留。
凌晨五點半。
天色依然墨黑,雪勢稍緩。
廢棄的小碼頭邊,駁船早已生火待發。
重卡小心翼翼地將貨物轉運上船。
船老大是個滿臉風霜的烏克蘭老漢,收了厚厚的運費,甚麼也不問,只是沉默地指揮著水手加固纜繩。
當最後一箱精密部件被抬上船,駁船發出一聲沉悶的汽笛,緩緩離開滿是浮冰的河岸,駛向河道中央。
陳江河站在碼頭上,看著駁船模糊的輪廓融入黑暗的河面與雪幕。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臉上,迅速融化。
直到此刻,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疲憊。
但這疲憊中,卻帶著一絲灼熱的滿足。
又一塊至關重要的“基石”,踏上了歸途。
“陳總,先回車暖和一下吧。”山鷹走過來,遞過一個軍用水壺,裡面是滾燙的濃茶。
陳江河接過,喝了一大口。
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五臟六腑的寒氣。
“兄弟們辛苦了。讓大家輪流休息,保持警戒。我們等船開出安全距離再撤離。”
“是。”
陳江河望向東方。
那裡,天空依舊漆黑。
但他知道,再過不久,黎明終將刺破這漫長的冬夜。
而他們今夜搬運的,不僅僅是幾十噸冰冷的鋼鐵。
更是一束微弱卻頑強的火種。
一束從倒塌巨人骸骨中取出、即將在另一片渴望光熱的土地上,重新燃起工業文明之光的火種。
風雪依舊。
搬運不止。
這場在歷史廢墟上進行的、無聲卻至關重要的“拾荒”與“播種”,才剛剛拉開序幕。
他緊了緊衣領,轉身走向停在陰影裡的車輛。
身後,第聶伯河黝黑的河水,載著駁船與希望,沉默地流向南方,流向大海,流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