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渾濁的江水拍打著碼頭鏽蝕的樁基,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水汽、金屬和海腥的混合味道。
巨大的抓鬥起重機發出沉悶的轟鳴,從遠洋貨輪深不見底的船艙裡,一次次攫起烏黑髮亮的礦砂。
那黑色瀑布般的洪流傾瀉而下,落入等待的火車車皮,發出沉悶如雷的聲響。
每一抓鬥,都是數十噸來自澳大利亞皮爾巴拉荒漠深處的饋贈。
也是永珍集團全球資源戰略落地的第一捧沉甸甸的果實。
上海寶山鋼鐵廠的料場上,早已有穿著工裝、神情嚴肅的技術人員在等候。
火車直接駛入廠區專用線。
黑色的礦砂被取樣,封裝,貼上標籤,迅速送入實驗室。
高溫爐,光譜儀,各種精密儀器開始運轉。
穿著白大褂的工程師緊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記錄著每一項關鍵指標:鐵含量,硫、磷等雜質比例,粒度分佈……
這不是普通的礦石交易。
這是對永珍礦業首戰成果最嚴格的“質量大考”。
更是對中國鋼鐵工業未來原料供應線可靠性的一次關鍵驗證。
寶鋼一位負責原料的副總工程師親自守在實驗室外。
他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燃的香菸,眉頭微蹙。
“老馬,你們這個礦,品位資料我看了初步報告,高得有點嚇人啊。”
他對陪在一旁的馬國濤說,“要是真的,而且能穩定供應,那可是解了我們高爐的饞了。但醜話說前頭,質量要是波動大,或者有害元素超標,再便宜我們也不敢用。”
馬國濤臉上帶著風霜痕跡,但眼神篤定。
“馬工,資料不會騙人。我們在那邊打了上百個鑽孔,礦體穩定得很。至於有害元素,您放心,我們選的這個礦區,天生就乾淨。是騾子是馬,一會兒化驗單出來,您拉出來一溜就知道。”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只有實驗室儀器執行的輕微嗡鳴,和遠處鋼廠高爐隱約傳來的低沉呼嘯。
馬國濤表面鎮定,心裡其實也懸著一塊石頭。
理論和勘探資料是一回事,大規模開採出來的實際品質又是另一回事。
這第一炮,必須打響。
這不僅關乎合同和利潤,更關乎永珍礦業這塊牌子能否在強手如林的國際資源市場立住腳。
終於,實驗室的門開了。
負責檢測的工程師拿著幾張還帶著印表機溫熱的報告單走出來,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馬總,馬工!結果出來了!”
報告被迅速傳閱。
鐵品位:百分之六十八點七。
硫、磷含量遠低於合同要求上限。
其他有害雜質微量。
粒度均勻,易於燒結。
每一項指標,都堪稱完美,甚至比之前提供的礦樣資料還要略好一點。
寶鋼那位馬副總工程師看著報告,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好礦!真是好礦!老馬,你們這是挖到寶了啊!這品質,比我們目前用的幾個主要進口礦都要穩!這第一批,我們全要了!不,咱們得趕緊籤個長期協議!”
馬國濤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地,一股熱流湧上胸口。
他用力握住對方的手。
“合作愉快!保證穩定供應!”
黑色的礦石,在精密的儀器下證明了自己的價值,也正式敲開了中國頂尖鋼廠的大門。
一條從澳洲荒漠直達中國鋼鐵熔爐的黑色供應鏈,就此貫通。
幾乎在同一時間。
深圳寶安工業園的試車場上,氣氛卻帶著一種土氣的熱烈。
沒有華麗的舞臺,沒有閃爍的霓虹。
只有幾輛方頭方腦、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型麵包車,靜靜停在空地上。
車身上貼著紅色的橫幅,上面寫著幾個樸實的大字:“永珍之光,客貨兩便”。
何曉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臉上卻洋溢著近乎傻氣的笑容。
他圍著其中一輛車轉來轉去,像看自己剛出生的孩子。
詹姆斯·惠特克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嘴角難得地帶著一絲笑意。
“曉,雖然它看起來像個方盒子,但底盤我調過了,比市面上那些同類產品紮實得多。發動機和變速箱的匹配,也花了心思,省油,有勁,耐操。”
“要的就是耐操!”何曉眼睛放光,“咱們這車,定位就是幹活的!個體戶拉貨,小老闆送貨,鄉鎮跑客運,皮實、省油、能裝、維修簡單還便宜,就是最大的優點!”
他拉開車門,裡面是簡陋但實用的織物座椅,空間卻意外地寬敞。
“看這空間!拆了後排能當小貨車,裝上座椅能拉七八個人!雖然沒啥舒適性可言,但絕對能把你和你的貨,從A點可靠地送到B點!”
他跳上車,發動引擎。
一陣不算安靜但聽著挺有勁的轟鳴響起。
車子靈活地起步,在試車場上跑了幾圈,過彎、剎車、甚至模擬了一下坑窪路面,表現中規中矩,但異常穩健。
“咱們不跟轎車比漂亮,不跟越野車比效能。”
何曉跳下車,對著前來觀摩的集團內部人員和少數受邀經銷商,大聲說道,“咱們就跟它們比,誰更能幫老百姓掙錢,誰更不嬌氣,誰更能讓車主開得放心、用得省心!”
他頓了頓,喊出了早就想好的口號。
“永珍之光,致富好幫手!”
樸實無華的產品,配上直擊目標客戶需求的定位和口號。
再加上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低到幾乎沒甚麼利潤的初步定價。
這款被內部戲稱為“鐵盒子”的永珍之光小型麵包車,還沒正式上市,就已經在受邀的經銷商中間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他們敏銳地嗅到了其中巨大的市場潛力。
在中國經濟開始加速跑、無數個體經濟如雨後春筍般冒頭的年代,這樣一款車,簡直就是為那些第一批“下海”弄潮兒量身定做的生產工具。
何曉看著經銷商們熱切的眼神,知道,這款“神車”的底子,算是打成了。
四月,廣州。
春意已濃,空氣中瀰漫著木棉花甜膩的氣息和一種蓬勃的商業躁動。
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即廣交會,如期而至。
永珍集團這次以一個獨立、龐大的展區形象,首次高調亮相。
展區設計簡潔明快,以白色和深藍為主色調,透著現代工業感。
展臺上,產品琳琅滿目,卻重點突出。
最顯眼的位置,並排停著三輛車:敦實的小卡車,方頭方腦的“永珍之光”麵包車,以及線條流暢、漆水光亮的“鐵騎”二代摩托車。
每一輛車前都圍著不少外商,指指點點,詢問引數。
旁邊的電子展櫃更是人氣火爆。
最新款的“永珍尋呼機”二代,體積小巧,漢字顯示功能吸引了不少東南亞和華商青睞。
“啟明星”二代臺式電腦,執行著“倉頡”中文系統,演示著WPS文書處理和表格計算,讓來自世界各地的客商感到新奇。
幾臺笨重但嶄新的“永珍”牌大哥大,被鎖在玻璃櫃裡,作為技術實力的象徵展示著,旁邊標註著“模擬蜂窩網路,已在部分國內城市試用”。
彩色電視機、冰箱、洗衣機等家電產品也一應俱全,工藝和質量明顯比國內同類產品高出一截。
整個永珍展區,像一個微縮的、充滿活力的中國製造業視窗,從最基礎的交通工具,到最新的電子通訊產品,覆蓋了多個層面。
李平安沒有出現在展臺前。
他站在展館二樓一間安靜的洽談室裡,透過單向玻璃,俯瞰著下方自家展區熙攘的人群。
林婉儀和許家明正在下面主持。
周文彬也從倫敦飛回,負責對接有意向的歐洲客商。
一切井然有序。
他的目光卻並未停留在眼前的喧囂上。
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絕對加密的簡報。
簡報內容很簡單:第一批經由特殊渠道、以“技術交流”名義邀請的蘇聯專家團,共七人,已安全抵達北京,正在某基地進行隔離接觸和初步評估。
名單上,有來自烏克蘭船舶研究所的結構專家,有來自莫斯科材料科學院的資深研究員,還有兩位是從事精密加工和重型機械設計的頂尖工程師。
幾乎在收到簡報的同時,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響了。
是周政委。
“平安,人到了。專家組初步接觸後,評價很高。特別是那位材料專家和那位搞重型機械設計的,水平是國際頂尖的。”
周政委的聲音帶著一絲欣慰,“不過,他們的專業背景……有些比較敏感。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也是國家的需要,這兩位,以及後續可能來的、涉及關鍵國防領域的人才,會由相關單位接收安置。他們會在更需要、也更適合他們的崗位上,發揮最大作用。”
李平安沒有絲毫猶豫。
“我明白,政委。這是應該的。我們能提供的,主要是民用技術和產業平臺。真正的國之重器,必須掌握在國家手中。我們只做我們該做、能做的事。”
他這話發自內心。
挖人才,是為了加速發展,不是為了越界。
分寸感,是他始終恪守的底線。
“不過,其他幾位,在民用材料、船舶部分非核心設計、以及工業自動化方面有很深造詣的專家,對口你們永珍正在攻關的領域,非常合適。”
周政委繼續說,“相關手續會盡快辦妥,他們會以‘外聘高階技術顧問’的名義,前往深圳。怎麼用,就看你們的了。”
“太好了!”李平安精神一振,“這正是我們最急需的!特別是材料和自動化方面,能幫我們解決很多卡脖子的問題!”
又溝通了幾句細節,電話結束通話。
李平安走回玻璃窗前。
樓下展館裡,永珍的產品吸引著全球客商的目光,那是商業上的開疆拓土。
而此刻,幾位遠道而來的、身懷絕技的蘇聯專家,即將融入他在深圳搭建的產業舞臺。
那是技術根基的暗中加固。
一明一暗,相輔相成。
廣交會為期半月,永珍集團收穫頗豐。
不僅簽下了大批摩托車、家電、尋呼機的出口訂單。
那款“永珍之光”麵包車,更是出乎意料地接到了來自東南亞、中東甚至非洲一些小批次的採購意向。
雖然數量不大,但意味著這條路走通了。
卡車和電腦也獲得了不少關注和詢價。
更重要的是,“永珍”這個品牌,第一次以整體、多元的形象,在國際貿易舞臺上嶄露頭角。
閉幕那天,李平安才悄然出現在展區,與核心團隊簡單慶祝。
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舉起一杯清水。
“各位,辛苦了。這只是開始。路還長,咱們一步一步,走紮實。”
夜色中的廣州,燈火輝煌。
站在時代視窗前的永珍,已經張開了翅膀。
而它的目光,已然投向更深遠的技術腹地與產業未來。
黑色的礦石在爐火中淬鍊成鋼。
樸實的“神車”即將駛向大街小巷。
無聲處,更有頂尖的智慧跨越山海,悄然匯入東方崛起的洪流。
這一切,都只是波瀾壯闊大時代劇本中,剛剛寫下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