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臘月的風,像沾了冰碴子的刷子,刮過後海結冰的湖面,鑽進狹窄的衚衕,在青磚牆縫間打著尖利的呼哨。
林雪晴緊了緊脖頸上的羊毛圍巾,撥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
她手裡拿著一個硬皮筆記本,跟著街道辦事處的劉大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如意巷坑窪的磚路上。
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殘雪和隨處可見的煤灰印子。
兩旁是低矮雜亂的院落,牆皮斑駁,伸出牆外的煙囪冒著或濃或淡的青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劣質煤球燃燒後的嗆人味道。
“就前頭那家,七號院。”劉大姐指著前面一個格外破舊的院門,壓低了聲音,“韓大山老爺子家。情況……唉,您看了就知道。”
推開虛掩的院門,景象比預想的還要侷促。
院子小得轉不開身,堆滿了撿來的廢紙殼和破木板。
北房低矮,窗戶上糊的塑膠布在風裡嘩啦作響。
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人,正坐在門檻旁的小馬紮上,就著屋裡透出的昏暗光線,費力地修補一箇舊鐵皮簸箕。
他的一條腿直挺挺地伸著,褲腿空了一截,露出裡面綁著的粗糙木棍假肢。
聽到動靜,老人抬起頭,臉上皺紋深如溝壑,眼神有些渾濁,但腰背卻下意識地挺直了些。
“劉幹部來啦?”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河北口音。
“韓大爺,不是跟您說了嘛,別老坐風口裡!”
劉大姐快步上前,語氣熟稔中帶著關切,“這位是深圳來的林同志,專門來看望您這樣的老功臣的。”
韓大山——正是那晚撿羊拐骨男孩的爺爺。
他有些侷促地想站起來,林雪晴趕緊上前一步扶住他。
“韓老,您坐著,千萬別客氣。我們是‘鐵血榮光’基金會的,聽說您是老英雄,特意來家裡看看,有甚麼我們能幫上忙的。”
林雪晴語氣溫和,目光卻快速掃過院子和小屋內部。
家徒四壁,是最直觀的印象。
屋裡除了一張舊炕桌、一個掉了漆的木頭櫃子,幾乎沒甚麼像樣的傢俱。
牆上同樣掛著褪色的獎狀和一個印著“抗美援朝保家衛國”字樣的搪瓷缸。
但與柳樹溝趙老栓家不同的是,這裡還貼著一張“五好家庭”的舊獎狀,和幾張小孩稚嫩的蠟筆畫。
“沒啥……沒啥要幫的。”韓大山擺擺手,習慣性地拒絕,“政府好,逢年過節都記著。比那些犧牲在朝鮮的兄弟……強多了。”
他說著,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裡屋。
裡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劉大姐小聲對林雪晴說:“老爺子兒子在紡織廠,效益不好,經常發不出工資。兒媳婦肺不好,常年吃藥,幹不了重活。孫子剛上小學。就靠老爺子的傷殘補助和兒子那點不穩定工資……難。”
林雪晴心裡一沉。
城市的困難,往往更加隱形,也更加複雜。
它不全是土地的貧瘠,而是交織著疾病、失業、教育、物價……一張無形的網。
她蹲下身,視線與坐著的韓大山平齊。
“韓老,您別誤會。我們基金會,不是光送點米麵油就走。我們想看看,怎麼才能讓您家裡,有個更穩定的來錢路子,讓孩子能安心上學,讓病人能看得起病。”
她拿出筆記本和筆。
“您兒子在紡織廠,具體做甚麼工種?有沒有可能學點別的技術?您兒媳婦的病,醫生怎麼說?如果需要去好點的醫院,費用大概多少?還有小孫子,上學除了學費,還有甚麼開銷?”
問題具體而細緻。
韓大山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對方問得這麼實在。
他看了看劉大姐,劉大姐衝他點點頭。
老人這才慢慢開啟話匣子。
生活的重壓,像一塊塊冰冷的石頭,隨著他沙啞的講述,攤開在臘月寒冷的院子裡。
與此同時。
後海四合院的書房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爐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屋外的嚴寒。
李平安沒有開刺眼的白熾燈,只點了一盞綠罩子的舊檯燈,柔和的光暈籠罩著紅木書桌。
他手裡拿著一份最新的內部參考訊息,目光卻越過紙張,投向牆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
地圖上,蘇聯那片廣袤的國土,被特意用紅筆勾勒出來。
他的手指,緩緩點在幾個關鍵位置:黑海沿岸的尼古拉耶夫,哈爾科夫,基輔……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脆。
李平安拿起聽筒。
“是我。”周政委的聲音傳來,依舊平穩,但細聽之下,似乎比平時少了幾分從容,多了一絲凝重的氣息。
“政委。”李平安應道。
“柳樹溝的初步方案,我看過了。思路對頭,步子可以再紮實點。”
周政委先肯定了基金會的工作,隨即話鋒一轉,“你上次提的,關於北邊那個‘老大哥’的某些……判斷。最近的一些跡象,似乎……越來越明顯了。”
李平安心領神會。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再次劃過烏克蘭的區域。
“大廈將傾,非一日之功。但裂縫已經清晰可見,特別是邊疆民族地區,和經濟結構失衡的重工業區。”
他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對我們而言,危機中藏著前所未有的機會。有些東西,一旦拆散了,再想湊起來就難了。而有些人才和技術,一旦流散了,再想聚攏,代價就太大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只有電流細微的滋滋聲。
“你的嗅覺,總是比別人快幾步。”
周政委緩緩道,“上面也有類似的研判。但局勢複雜敏感,動作不能大,更不能授人以柄。‘民間’、‘商業’的渠道,或許更靈活,也更……安全。”
這就是默許,也是劃定了界限。
“我明白。”李平安沉聲道,“所以,必須加快速度了。現在已經是一九八八年,留給我們的視窗期,不會太長。”
他頓了頓,說出思考已久的計劃。
“人才和技術引進,必須提速。重點,放在烏克蘭。那裡集中了蘇聯最精華的船舶工業,尼古拉耶夫的造船廠能造航母。還有哈爾科夫的飛機設計局,圖-160戰略轟炸機,安-124、安-225這種巨型運輸機的設計和生產,都在那裡。”
“這些技術和團隊,是真正的國之重器。一旦聯盟鬆動,這些地方必然首當其衝,陷入混亂和困境。我們要趕在別人反應過來之前,透過商業合作、技術諮詢、甚至‘人才交流’的名義,提前建立聯絡,鋪好渠道。”
周政委沒有立即回應,顯然在權衡。
這步棋很大,也很險。
“資金和具體操作……”
“資金,集團可以調動。透過香港和倫敦的金融渠道,以投資或採購預付款的形式過去,相對隱蔽。”
李平安早有預案,“具體操作,我在蘇聯那邊有人。陳江河的貿易線一直很穩,他可以扶持可靠的當地代理人,負責接觸和初步篩選。伊萬諾維奇,就是之前協助招募安保人員的那個前克格勃中校,他對灰色地帶的人脈和運作很熟,可以讓他加快行動,目標就是那些可能面臨失業或對現狀不滿的高階工程師、設計師、技術工人。”
“金融方面,周文彬正在倫敦處理馬修銀行整合的收尾工作,可以讓他立刻轉向,利用新收購的銀行渠道和席位,研究如何更安全、更高效地在可能出現的動盪中,進行資產置換和人才激勵支付。比如,用硬通貨或海外賬戶,支付‘諮詢費’、‘專案獎金’。”
李平安的語速不快,但條理極其清晰,彷彿一幅精細的作戰地圖在眼前徐徐展開。
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節點,都考慮到了商業邏輯、風險規避和時機把握。
這不是一時興起,而是醞釀已久的戰略佈局。
電話那頭的周政委,再次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終於,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慨嘆。
“平安啊,你這不是在做生意,你這是在……搶收。搶在暴風雨徹底來臨之前,搶收那些最優良、最可能被風雨打落的種子。”
“政委,我只是個商人。”
李平安語氣平靜,“商人逐利,也規避風險。我認為,投資這些代表人類工業文明頂尖成就的技術和智慧,是長遠來看最安全、也回報最高的‘買賣’。至於這些‘種子’將來在哪片土地上發芽……我相信,它們會找到最適合的土壤。”
話說得含蓄,但彼此都懂。
“原則有三。”周政委的聲音嚴肅起來,“第一,絕對自願,不脅迫,不欺騙。第二,技術交流合作必須合法合規,至少表面文章要做足。第三,所有動作,必須透過你和陳江河掌握的純商業渠道進行,與我們這邊任何官方機構,保持絕對距離。出了問題,你們是純粹的商業行為。”
“明白。”李平安鄭重應下。這正是他需要的“防火牆”。
“我會協調一些技術領域的退休老專家,以個人名義,組成一個非正式的‘顧問團’,必要時可以為你們初步評估接觸到的技術和人才價值。但記住,他們不露面,不簽字,只提供背景參考。”
“太好了,謝謝政委!”李平安心中一振。有了專業的“鑑寶”眼光,就能避免盲目和踩坑。
“抓緊時間吧。”周政委最後叮囑道,“山雨欲來,風向已經變了。注意安全,也注意……分寸。”
電話結束通話。
書房裡重新陷入寂靜,只有爐火偶爾噼啪輕響。
李平安放下聽筒,走回地圖前。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彷彿穿透了地圖,看到了黑海之濱那些巨大的船塢,看到了設計局裡堆積如山的圖紙,看到了那些因為信仰崩塌和生計無著而迷茫的頂尖頭腦。
一九八八年。
時間,真的不多了。
他必須雙線作戰,甚至多線作戰。
林雪晴在衚衕深處,點燃一盞盞溫暖人心的小燈,守護的是過往的榮光與道義。
而他,則要在國際格局即將劇變的暗湧中,佈下棋子,目標直指未來強盛的基石——那些足以改變一個行業甚至一個時代的技術與人才。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它們無聲地落在四合院的青瓦上,落在後海冰封的湖面。
京華歲暮,風雪夜歸。
而一場跨越國界、沒有硝煙的“搶收”戰役,已在這一刻,悄然按下了加速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