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金融城的清晨,是被遠處聖保羅大教堂沉悶鐘聲和清潔車碾過溼滑路面的聲音共同喚醒的。
周文彬站在下榻俱樂部房間的窗前,看著鉛灰色天光下那些歷經滄桑的石砌建築。
昨夜的細雨後,街道上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苦澀的滋味能讓他保持絕對的清醒。
惠廷頓那邊對新方案的反應,比預想中來得快。
但也更復雜。
“他們原則上接受我們提出的‘快速資金注入’和‘保留本地核心團隊’的框架。”
顧知行在早餐時低聲通報最新進展,用紙巾擦了擦嘴角,“但是,在不良資產的界定和剝離許可權上,提出了新的條件。”
“甚麼條件?”周文彬放下咖啡杯。
“他們要求,所有被界定為‘可疑’或‘損失’的資產,必須由英格蘭銀行指定的第三方審計機構進行最終評估。而且,剝離過程需要接受一個由他們主導的‘監督委員會’全程監控,該委員會有權否決具體的處置方式。”
顧知行的眉頭擰著,“這相當於給我們戴上了手銬,卻又把鑰匙交給了別人。”
羅柏安補充道:“還有,關於黃金定價席位。他們提出,在未來三年內,永珍銀行派駐該席位的代表,必須有一位來自倫敦金融城公認的資深人士作為‘聯席代表’,共同簽署每日定價。”
周文彬沉默地聽著。
窗外的霧氣似乎滲進了房間,帶著寒意。
這不再是單純的商業談判,更像是一場精密的權力制衡遊戲。
對方在讓步的同時,也在小心翼翼地鋪設柵欄,既要利用你的資金和能力,又要確保你不會“失控”,不會損害他們視為禁臠的遊戲規則和麵子。
“既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還得給馬兒套上他們熟悉的韁繩。” 周文彬心裡掠過一句家鄉的俚語,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冷嘲。
“我們的底線是甚麼?”周文彬問。
“李總的指示很明確。”
顧知行壓低聲音,“銀行的控制權和最終處置權必須拿到。這是核心。黃金席位可以接受過渡期的‘輔導’,但不能永久性受制於人。”
周文彬點點頭,目光變得銳利:“那就談。第三方審計可以接受,但評估標準必須雙方事先書面確認,不能事後隨意解釋。‘監督委員會’可以設立,但永珍必須擁有同等數量的席位,並且重大決策需獲得超過三分之二委員同意,而不是他們的一票否決。”
他頓了頓:“至於黃金席位的‘聯席代表’,時間可以談,一年,最多兩年。而且這位‘聯席代表’的人選,我們必須有建議權和否決權。我們不能接受一個對我們充滿偏見的人坐在旁邊指手畫腳。”
顧知行和羅柏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慎重。
這些條款非常強硬,幾乎是在直接挑戰對方試圖保留的控制力。
“可能會談崩。”羅柏安提醒。
“不會。”
周文彬搖頭,語氣篤定,“他們比我們更想盡快了結這件事。西太平洋銀行的報價僵持不下,就是在類似的控制權條款上不肯讓步。我們給出了更有彈性的資金方案,這是他們需要的。現在,他們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想用最小的‘主權’讓步換取最大的實惠。只要我們堅持住核心利益,表現出我們有隨時轉身離開的底氣和備選方案,他們會妥協的。”
他的分析冷靜得像手術刀。
“備選方案?”顧知行疑惑。
周文彬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有些牌,需要握在手裡,才能產生最大的威懾。
談判在金融城一間更具現代感的會議室裡重新開始。
氣氛明顯比之前在俱樂部時緊張。
當顧知行代表永珍一方,清晰而堅定地丟擲修改後的條件時,查爾斯·惠廷頓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他身邊那位英格蘭銀行的觀察員,也停下了記錄的筆。
“顧先生,周先生,”
惠廷頓的聲音依舊保持著教養,但已沒了之前的從容,“這些要求……非常出乎意料。這似乎與貴方此前表達的‘合作’與‘遵循本地規則’的態度不太一致。”
“惠廷頓先生,”
周文彬接過話頭,語氣平和但不容置疑,“正是出於合作與遵循規則的誠意,我們才提出這些明確的邊界。透明的規則,才是長期合作的基礎。模糊的授權和單方面的監督,只會為未來的運營埋下爭議的種子,這不利於馬修銀行的重建,更不利於維護倫敦市場的聲譽。我們相信,英格蘭銀行也希望看到一個權責清晰、能夠穩定運營的新馬修銀行,而不是一個內部繼續扯皮的機構。”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對方:“至於黃金席位,我們尊重其傳統和專業性。短暫的過渡期安排,是為了確保無縫銜接和知識傳承。但我們最終需要的是獨立行使職責的能力和信任。如果連這份基本的信任都無法在兩年內建立,那或許說明我們彼此並非合適的夥伴。”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攤牌。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通風口的微弱氣流聲。
惠廷頓手指輕輕敲打著光滑的桌面,這是他陷入深思時的習慣。
周文彬知道,壓力已經傳遞過去了。
就在銀行談判進入微妙僵持階段時,何曉那邊的“人才挖掘”計劃,卻意外地柳暗花明。
他避開了那些鼻孔朝天的大廠和設計中心,按照周文彬的指點,透過獵頭和行業協會,私下接觸了幾個“失意”的技術人才。
其中一個,叫詹姆斯·惠特克。
他曾是捷豹路虎的底盤調校工程師,參與過幾款經典車型的開發,天賦極高,但也脾氣極硬,因為公開批評公司管理層為了成本犧牲操控品質而被“邊緣化”,最後心灰意冷提前退休,現在窩在考文垂郊區自家車庫裡,折騰一些改裝零件。
何曉第一次登門時,吃了閉門羹。
老頭隔著門縫,聽何曉用磕磕絆絆的英語說明來意後,只扔下一句:“我不為亞洲的玩具車工作。”然後砰地關上了門。
何曉沒氣餒。
第二天他又去了,帶了一包從中國城買的、據說能緩解關節痛的草藥膏——他打聽到老頭有風溼。還是沒讓進門,但東西放在了門口。
第三天,他帶了一本自己手繪的、關於永珍汽車工業園規劃和第一款轎車底盤構思的草圖冊,用塑膠紙包好,防風防水,又放在門口。
第四天,雨很大。
何曉沒帶東西,只是撐著傘,在詹姆斯家那條安靜的街道對面站了將近一個小時,看著那棟爬滿藤蔓的老房子。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車庫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
詹姆斯·惠特克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褲,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何曉那本草圖冊,封面上雨滴清晰。
“小子,”老頭的聲音粗啞,“進來。把你這些異想天開的想法,還有那見鬼的草藥,給我說清楚。”
何曉強壓住狂喜,跟著進了車庫。
那簡直是一個機械愛好者的天堂,也是災難現場。各種工具、零件、圖紙、半成品的模型堆得到處都是,空氣裡滿是金屬、機油和舊書籍的味道。
一輛老款的捷豹轎車被架起,底盤裸露,顯然正在改造。
詹姆斯翻著何曉的草圖,手指在某些線條上重重敲擊:“這裡!懸掛幾何根本不對!你以為是在設計手推車嗎?”
“還有這個材料標號!你們打算用普通的鋼?知道甚麼是抗扭剛度嗎?”
老頭的批評毫不留情,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何曉臉上。
但何曉聽得眼睛發亮。
不是因為被罵,而是因為老頭每一句批評,都精準地點出了他圖紙上那些自己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清道不明的問題。這是真懂行的人!
他像塊海綿一樣吸收著,不時提出自己的疑問,甚至因為某個技術細節和老頭爭論起來,完全忘了對方的年齡和資歷。
爭論到激烈處,兩人都面紅耳赤。
最後,詹姆斯忽然停下,看著眼前這個被自己罵得狗血淋頭卻依然眼神熾熱、敢於反駁的東方年輕人,沉默了片刻。
“你……真的想在東方造一輛好車?”他問,語氣第一次沒有了嘲諷。
“不是一輛。”何曉認真糾正,指著草圖,“是第一輛。我們老闆說,要麼不做,要做就做能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東西。我們需要真正懂行的人,不是來鍍金的,是來一起從零開始,把骨頭架子搭起來的人。”
詹姆斯久久沒有說話,只是摸著自己花白的胡茬,目光掃過車庫裡那些陪伴他多年的工具和半成品。
他看到了何曉眼中的火焰,那是一種他年輕時也有過,但早已在官僚主義和短視決策中熄滅的東西。
“薪酬。”老頭乾巴巴地說。
何曉報了一個數,是詹姆斯退休前年薪的兩倍,外加專案獎金和深圳的住房安置。
老頭眼皮跳了跳。
“還有,”何曉補充,“您可以把這車庫裡的‘寶貝’都搬過去,公司出運費。那邊會給您一個更大的獨立工作室。另外,如果您有信得過的老夥計,覺得手藝被埋沒了,也可以一起來。我們老闆說了,技術無國界,好工匠值得尊重。”
詹姆斯轉過身,擺弄著一個冰冷的扳手,良久。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最終說道,但語氣已經鬆動了。
“當然!”何曉知道不能逼得太緊,“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另外,這草藥膏……”他指了指桌上那包東西,“真的管用,我朋友的爺爺就用這個。”
詹姆斯哼了一聲,沒說話。
但何曉離開時,老頭破天荒地把他送到了車庫門口。
雨已經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慘淡的藍。
周文彬接到何曉興奮的電話彙報時,銀行談判剛剛經歷了一輪漫長的拉鋸後暫時休會。
“周叔!有門兒!詹姆斯老爺子鬆口了!他簡直就是個底盤活詞典!”
何曉在電話那頭激動得語無倫次,“他還答應幫我介紹兩個以前在伯明翰的發動機高手,都是因為工廠關閉失業在家的!”
“幹得不錯。”周文彬讚許道,多日來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何曉這股子韌勁和直率,有時候反而能敲開那些老派技術人才的心防。“保持聯絡,但別催。尊重他的節奏。同時,把他提到的其他人才線索也跟進去。”
掛了電話,周文彬的心情輕鬆了一些。
汽車這邊,算是找到了一個可能的突破口。人才是種子,有了第一顆,就可能引來一片。
而銀行那邊……
他看向窗外,金融城的玻璃幕牆在陰鬱的天色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惠廷頓需要時間去消化他們的強硬,或許還需要向更高層請示。
這是一場耐心和意志的較量。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中國。
永珍“啟明星Ⅱ型”電腦的捐贈計劃,正悄然展開。
首批五十臺電腦,連同配套的印表機和“永珍中文DOS系統”、“WPS辦公軟體”安裝盤,被打包得整整齊齊,送到了北京幾所頂尖大學的計算中心,以及國家計委、科委等部委的資訊中心。
捐贈儀式很低調,沒有大張旗鼓的新聞釋出會。
但效果卻出奇的好。
對於這些科研單位和政府機關來說,計算機是緊缺的貴重資產。一臺效能可靠、配備了中文處理軟體的電腦,能極大提高資料處理和檔案編寫的效率。
北大計算中心的王主任,一位戴著厚厚眼鏡的老教授,在試用後激動地拉著永珍工作人員的手:“太好了!這輸入法很跟手!WPS軟體比我們原來用的編輯工具方便太多了!以後寫論文、整理資料就省事多了!你們這是雪中送炭啊!”
國家計委的一位司長在體驗了表格計算軟體後,立刻要求資訊中心打報告,申請追加採購一批,用於各地的經濟資料彙總分析。
李平安的策略正在生效。
“啟明星”不僅僅是一臺機器,它帶著解決實際辦公和科研需求的“解決方案”而來,迅速在最具影響力的使用者群體中建立了口碑和信任。
更重要的是,透過這些捐贈和試用,永珍的技術團隊能夠直接接觸到中國最高層次使用者的需求和反饋,為下一代產品的研發積累了寶貴的一線資料。
幾天後,倫敦的談判僵局終於被打破。
打破僵局的,不是某一方的讓步,而是一份來自香港的傳真。
傳真內容是永珍銀行與日本三大券商之一剛剛簽署的一份戰略合作備忘錄的摘要,其中提及了雙方將在亞洲債券市場及貴金屬交易領域開展深度合作,並探討共同設立投資基金等事宜。
這份傳真“恰好”在談判間隙,被羅柏安“無意”中讓英方的一位助理看到。
資訊很快傳到了惠廷頓和英格蘭銀行觀察員那裡。
他們立刻意識到,永珍銀行並非只有馬修銀行這一個選擇。
如果倫敦這邊條件過於苛刻,對方完全可以轉向亞洲本土或與其他歐洲機構合作,畢竟他們的核心資本和業務基礎在東方。
而馬修銀行這個包袱,卻還在英格蘭銀行手裡,時間拖得越久,政治和輿論風險可能越大。
當談判再次開始時,惠廷頓的態度發生了微妙而顯著的變化。
關於“監督委員會”的否決權條款,被修改為“重大分歧提交仲裁”。
關於黃金席位“聯席代表”的期限,最終定為十八個月,且人選需雙方共同認可。
雖然在一些細節上仍有爭論,但核心障礙已經消除。
周文彬知道,那封傳真,就是李平安提到的“備選方案”的威懾性展示。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古老的東方智慧,在倫敦金融城的談判桌上,以如此現代的方式得到了印證。
深圳,永珍集團總部。
李平安幾乎同時收到了三份進展彙報。
周文彬關於銀行談判取得突破、即將進入最終協議起草階段的加密傳真。
何曉關於成功接觸詹姆斯·惠特克等數位歐洲汽車技術人才、正在深化聯絡的電話。
以及國內團隊關於“啟明星”電腦在高校和部委獲得熱烈反響、已接到首批政府採購意向的報告。
他站在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暮色中依然繁忙的坪山工業園。
燈火初上,勾勒出廠房和研發樓的輪廓,像一頭正在甦醒的巨獸的筋骨。
歐洲的金融支點即將落子。
汽車工業的“他山之石”正在叩門。
國內資訊化市場的橋頭堡悄然築起。
三件事,看似獨立,卻在他的棋盤上遙相呼應,共同編織著一張越來越大的網。
銀行提供資本流動的通道和信用。
汽車代表高階製造的實力和品牌。
電腦則是切入未來資訊時代、連線各方需求的樞紐。
路還很長。
倫敦的協議尚未簽署,汽車人才尚未歸心,電腦的市場也剛剛開啟。
但方向已經清晰,腳步已經邁出。
窗外的夜色漸濃,但工業園的燈火卻越來越亮,連成一片光的海洋。
那是一片正在被汗水、智慧和資本點亮的,充滿希望的未來。
李平安轉過身,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張全家福上。
照片裡,林雪晴溫柔地笑著,孩子們眼神明亮。
他的奮鬥,不僅僅是為了商業帝國。
更是為了在這波瀾壯闊的時代,為家人,也為腳下這片土地,爭取一個更堅實、更自主的未來。
夜色溫柔,前路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