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廣州白雲機場時，一股潮溼悶熱的風，迫不及待地從艙門縫隙裡擠了進來。
林雪晴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的薄開衫——這是首都深秋的裝束，在這裡顯然不合時宜。
她跟著人流走下舷梯，踏在南方的土地上，第一感覺是腳下的水泥地似乎都透著溫吞的熱氣，空氣黏糊糊的，帶著一股陌生的、屬於植物和水網密集地區的腥甜氣息。
“媽！這邊！”
接機口，李耀宗用力揮著手，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曬黑了些，但精神頭十足。
他身邊站著個穿著碎花連衣裙、剪著利落短髮的姑娘，眉眼清秀，見林雪晴看過來，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阿姨好，我是阿珍。”聲音細細的，帶著粵語口音的普通話。
“哎，好，好孩子。”林雪晴連忙應著，心裡的那份初到陌生之地的不安，被兒子和這未來兒媳的笑臉沖淡了不少。
坐上車，駛出機場，眼前的景象讓林雪晴有些目不暇接。
路很寬，車卻不多，偶爾有拖著長長黑煙的拖拉機“突突”駛過。
大片大片的農田和魚塘快速後退，接著是成片的、樣式統一但嶄新的廠房，紅色的標語橫幅在藍天下格外醒目。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一條從車窗外閃過的標語，讓看慣了“救死扶傷”、“為人民服務”的林雪晴，心頭微微一震。
這就是特區？這就是平安和孩子們奮鬥的地方？
“媽，累不累？先送您去住處休息。”
李耀宗一邊開車一邊說，“爸在龍崗那邊開會，晚點回來。住處安排在羅湖，離香港近，環境也相對安靜些。”
“不累，飛機上坐久了，正好看看。”
林雪晴望著窗外，那些熱火朝天的工地，那些腳步匆匆的行人，與她生活了半輩子的、雍容中帶著沉靜古意的北京，是如此不同。
這裡的一切都像是在加速生長，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衝勁兒。
阿珍細心地遞過來一瓶水：“阿姨，喝點水，這邊天氣溼熱，要多補充水分。”
“謝謝。”林雪晴接過，心裡對這位姑娘的好感又添一分。
羅湖的住處是一棟新建不久的七層小樓，有電梯，房間寬敞明亮，傢俱電器一應俱全。
站在陽臺上，能看到不遠處蜿蜒的深圳河，以及對岸香港新界起伏的山巒。
“這房子……太大，太新了。”
林雪晴撫摸著光潔的牆面，有些不適應。
她在北京的四合院住了幾十年，習慣了磚木的溫潤和庭院的幽深，這裡的瓷磚、鋁合金窗、日光燈，都顯得過於“硬朗”和“亮堂”。
“媽，您先適應適應。”
李耀宗幫著把行李放好，“深圳這邊都這樣，發展快，甚麼都是新的。爸說了，您要是住不慣，咱們再換，或者按您的想法重新佈置。”
“不用不用，這就挺好。”
林雪晴連忙擺手，心裡卻想，或許真該像平安說的，換一種活法，先從習慣一種新的居住環境開始。
傍晚，李平安回來了，風塵僕僕，但眼睛很亮。
“雪晴，路上還順利？”他握住妻子的手，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氣色還行。走，帶你去嚐嚐地道的潮汕砂鍋粥，耀宗和阿珍也一起。”
接下來的幾天，李平安抽時間陪著林雪晴在深圳轉了轉。
去了剛剛開放不久的“海上世界”，看了那片荒灘上崛起的模型和規劃圖；去了沙頭角的中英街，感受那種一街兩制的奇特。
也去了擁擠嘈雜的東門老街，聽著完全不懂的粵語吆喝，看琳琅滿目的小商品。
林雪晴的感覺很複雜。新鮮，好奇，但也常常感到一種疏離和輕微的眩暈。
這裡的節奏太快，變化太大，人們談論的都是專案、訂單、外匯券、批文……與她熟悉的病歷、查房、學術會議，彷彿是兩個世界。
但當她看到李平安在工地上與工人們比劃著討論，在簡陋的辦公室裡對著地圖和報表沉思，在飯桌上聽兒子和何曉、陳安邦他們激烈爭論技術細節時，她又清晰地感覺到，丈夫和孩子們，正實實在在地參與著、推動著某種重要的變化。
這種變化，或許正是國家所需要的。
一週後，永珍集團高層會議在坪山工業園的會議室召開。
與會者除了李平安、李耀宗、周文彬（從日本趕回）、林婉儀等核心，還有幾位負責具體專案的干將。
會議室煙霧繚繞——幾個老煙槍都忍不住了。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深圳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記著永珍現有的和規劃中的產業佈局。
李平安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支細長的教鞭。
“坪山園區，服裝鞋帽箱包，已經走上正軌，明華功不可沒。”教鞭點在坪山位置，周明華是個四十出頭、精瘦幹練，聞言謙虛地點點頭。
“下一步，我們要把攤子鋪開，形成叢集效應。”教鞭向西移動，落在寶安區，“這裡，規劃建設‘永珍寶安汽車工業園’。何曉！”
“到！”何曉噌地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
“你全權負責籌備。先從零部件做起，發動機、變速箱或許還要依賴外購或合作，但車身、底盤、內飾、電器系統，我們要逐步實現自產。目標不是組裝，是掌握核心製造能力。三年內，我要看到第一臺掛著‘永珍’標誌的轎車原型車下線。”
“保證完成任務！”何曉聲音洪亮，眼裡燃著火。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教鞭又移向龍崗區。
“這裡，‘永珍龍崗電子工業園’。主攻方向：臺式電腦整機及外設、鎳鎘電池、尋呼機（BP機）、民用照相機及其核心光學部件。”李平安目光掃向一個戴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人，“許家明，你是清華大學無線電系出來的，又在日本索尼工作過多年，這個擔子你挑起來。”
許家明扶了扶眼鏡，沉穩應道：“李總放心，團隊已經開始搭建。電腦方面，我們基於‘啟明星Ⅱ型’做最佳化和成本控制。尋呼機第二代和相機，關鍵是晶片和鏡片，這兩塊需要張維總工和材料部門的配合。”
“沒問題，隨時溝通。”坐在角落一個穿著工裝、頭髮有些亂糟糟的中年人悶聲道，他就是張維，負責晶片和光刻機研發，典型的理工技術宅。
“龍華區，”教鞭繼續移動，“‘永珍龍華家電工業園’。鄭國棟！”
一個面色黝黑、手掌粗大的漢子站起來。
“你負責。現有第一代冰箱、空調、洗衣機、電視機，市場反饋不錯，但還有很大改進空間。第二代研發要立刻跟上。冰箱要更大容量、更省電、噪音更低；空調要分體式、窗式並行，提高能效比；洗衣機考慮發展全自動；電視機向大尺寸、彩色化邁進。”李平安如數家珍。
鄭國棟用力點頭：“明白！第二代原型機已經在測試了。冰箱我們正在攻關無氟發泡技術和更高效的壓縮機；空調的換熱器材料有突破；洗衣機的程式控制器是難點，需要電子部門支援……”
“協調會每週一次，你們自己解決不了，找我。”李平安一錘定音。
最後，教鞭點在了南山區。
“這裡是未來。”李平安的聲音放緩，但更凝重，“‘永珍南山研發中心’。晶片設計製造、數控機床核心技術、光刻機攻關、新材料研發、還有……中文程式設計系統。”
他的目光掠過張維，又看向另一個頭發花白、鼻樑高聳的外國老者——尼古拉斯·彼得羅維奇，以及他旁邊一位年輕些的華裔材料學家，梁啟新。
“彼得羅維奇先生，梁工，材料是工業的根基。新型合金、特種陶瓷、高分子材料、半導體材料……你們需要的裝置、經費、人員，集團全力保障。我只有一個要求：快，並且要形成我們自己的專利牆。”
尼古拉斯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說道：“李，感謝信任。我和梁，我們已經有幾個有趣的方向，比如用於機床主軸的陶瓷軸承，還有更耐腐蝕的換熱器塗層。”
梁啟新補充道：“李總，專利方面我們一定注意，所有研發日誌同步備份，達到申請條件立刻啟動國內和國際專利申報流程。”
“說到專利和市場，”李平安回到座位，喝了口茶，“周文彬，你那邊情況。”
周文彬清了清嗓子：“國際大宗商品市場，看空情緒繼續發酵。力拓股價從高點已經回落百分之十五，必和必拓百分之十二。我們透過離岸賬戶的吸納一直在進行，目前持有力拓流通股約百分之一點八，必和必拓百分之二點一，淡水河谷百分之一點五，非常分散隱蔽。預計再有兩到三個月的陰跌或震盪，市場恐慌情緒達到一個閾值，我們就可以考慮加大力度，或者接觸那些現金流緊張的中小礦企了。”
“很好，保持耐心。”
李平安點頭，“另外，零售板塊。永珍超市在國內站住腳了，下一步要走出去。先瞄準東南亞，華人聚居區，像新加坡、吉隆坡、曼谷。模式可以靈活，直營、合資、品牌授權都可以談。把中國的輕工產品、食品，連同超市模式一起帶出去。這件事，婉儀你牽頭做個詳細計劃。”
林婉儀利落地記下：“明白。東南亞市場調研已經啟動。”
會議的最後，焦點回到了即將上市的“永珍啟明星Ⅱ型”臺式電腦上。
許家明展示了最終的樣機。相比第一代的笨重，Ⅱ型顯得緊湊了許多。主機箱是象牙白的塑膠殼體，顯示器是更扁平的無“大屁股”設計（採用新型映象管），鍵盤滑鼠是配套的淺灰色。
“最終定版資料：採用改進型Z80處理器，主頻提升至。記憶體標準配置128KB，可擴充套件至256KB。配備14英寸單色顯示器，解析度達到720×348，顯示效果更清晰。內建兩個英寸軟盤驅動器。預裝我們自行開發的‘永珍中文DOS系統’和‘啟明星WPS文書處理軟體’、‘表格計算軟體’。”
引數聽起來很專業，在座不少人都露出感興趣的神色。這配置，在1986年底，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商用和入門級學習機水平了。
“成本價？”李平安問。
“目前量產初期，單臺成本約五千八百元人民幣。”許家明答道。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這價格，對普通家庭來說無疑是天文數字。
李平安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這個價格，決定了我們的客戶，現階段不是個人家庭。”他緩緩說道，“我們的目標，是機關單位、科研院所、高等院校、大型國有企業。電腦是生產力工具，是未來辦公、科研、教學的必然方向，但他們需要接觸、需要試用、需要培養使用習慣。”
他目光炯炯：“所以，‘啟明星Ⅱ型’的上市策略，不走普通商場渠道。第一，向國家部委、重點大學、省級公安廳等關鍵單位，進行定向捐贈和試用。每個單位捐贈數量不必多，三五臺即可，但必須配備基礎培訓。”
“第二，與各省市的科學器材供應站、大型國營百貨的機關服務部合作，設立展示和銷售點。重點宣傳其辦公自動化和科學計算功能。”
“第三，推出‘金融行業解決方案’、‘教育行業解決方案’等捆綁套餐，提供軟硬體一體的服務。”
他頓了頓，強調道：“記住，我們賣的不是一臺冰冷的機器，是‘邁向現代化的工具’，是‘提高效率的幫手’。
我們要和國家發展的脈搏綁在一起。這條路，可能一開始銷量增長不會爆炸，但根基會非常牢固。
一旦各單位形成使用習慣和依賴，後續的升級換代、軟體服務、乃至未來的網路建設，都將是我們廣闊的天地。
許家明、周文彬等人邊聽邊點頭，思路被開啟了。
確實，現在個人電腦市場遠未成熟，但單位採購的需求和預算卻是實實在在的。
走“政府路線”、“單位路線”，雖然慢，卻是一條康莊大道。
“名字也好，‘啟明星’。”林婉儀微笑道，“點亮機關辦公自動化的啟明星。”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各自忙碌。
李平安單獨留下了許家明和張維。
“家明，捐贈的事情，你親自抓，名單我和周政委那邊溝通後給你。一定要搞好售後和培訓，口碑比廣告重要。”
“張工，”李平安看向技術狂人，“中文DOS和WPS，是咱們的殺手鐧，一定要好用，穩定。另外，下一代處理器的預研，可以悄悄開始了。晶片是心臟，不能總靠外購。”
張維重重地點了點頭，眼裡只有技術挑戰帶來的興奮。
走出會議室，已是夕陽西下。
工業園裡下班的人流腳踏車鈴聲叮噹作響，食堂飄出飯菜的香氣。遠處的打樁機還在不知疲倦地轟鳴。
李平安沒有坐車，信步走在園區的道路上。
寶安要造汽車，龍崗要產電腦，龍華要推家電，坪山要穩輕工，南山要攻研發……一幅龐大的產業畫卷，正在這片熱土上徐徐展開。
而“啟明星”電腦，將成為串聯這些佈局、叩開未來資訊化大門的第一塊敲門磚。
他想起白天林雪晴有些擔心地問他，攤子鋪這麼大，會不會太冒險。
他當時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走在深圳傍晚溫熱的風裡，看著周圍充滿朝氣的一切，他在心裡默默地說：雪晴，這不是冒險，這是播種。
在時代的春天裡，把工業的種子，一顆顆，深深地埋進這片渴望生長的土地。
至於能長出多高的樹，結出多大的果……
他抬起頭，看向東南方漸漸亮起的星辰。
最早升起的那一顆，格外明亮。
那是啟明星。
也是他心中，那顆從未熄滅的、要用實業和技術照亮前路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