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推開四合院門時,院裡那棵老槐樹正落下一片葉子。
葉子打著旋兒,飄到他腳邊。
十年了,這棵樹見證了多少悲歡離合,如今依舊枝繁葉茂。
“爸!”
李耀陽第一個衝出來,十二歲的少年躥得比門框還高,一把抱住父親的腰。
四年時間,小傢伙從八歲長到十二歲,眉眼間已經有了李平安年輕時的輪廓。
林雪晴站在屋簷下,眼圈微紅,卻笑著。
“回來了?”
“回來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像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面,在院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西跨院裡堆滿了禮物。
珍珠項鍊戴在林雪晴頸間,溫潤的光澤襯得她面板更白。李暖晴和李安寧試穿著新裙子,在院裡轉圈,裙襬飛揚。
“爸,這裙子真好看!”
“舅舅,這書是英文原版的!”
傻柱拿到那盒雪茄時,手都在抖。古巴產,最好的牌子,一根頂他一天工資。他捨不得抽,湊到鼻子前聞了又聞,像捧著甚麼稀世珍寶。
“平安哥,這……這太貴重了。”
“抽吧。”李平安笑,“掙了錢,就該享受。”
陳江河的領帶是義大利貨,深藍色暗紋,配他的西裝正好。李平樂的手錶是瑞士機芯,錶盤上鑲著小鑽石,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連馬冬梅都收到了一套資生堂化妝品,她拿著那瓶面霜,小聲問:“這得多少錢啊?”
“用就是了。”李平安擺擺手,“掙錢就是花的。”
晚飯在譚家老味吃的,包間。
菜上齊了,門關上。
李平安舉起酒杯。
“這次出去,見了些世面,也做了些事。但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有些話,出了這個門,就不要再提。”
眾人都放下筷子。
“鄰居要是問起來,就說我去南方考察市場,看看有沒有生意可做。別的,一概不知。”
李耀宗點頭:“爸,我明白。”
“尤其是日本那邊的事。”李平安壓低聲音,“現在中日關係好,但民間情緒複雜。咱們悶聲發大財,別張揚。”
傻柱一拍胸脯:“平安哥放心,我這張嘴,該閉的時候絕對閉得嚴實!”
陳江河更謹慎:“哥,我會叮囑下面的人。”
第二天,王府井一棟新建的六層寫字樓前,掛上了三塊牌子。
左邊:永珍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
中間:永珍安保服務有限公司。
右邊:永珍國際貿易有限公司。
三家公司,佔了三層樓。
李平安站在一樓大廳,看著新招聘的一百多人。
年輕的面孔,渴望的眼神,穿著嶄新的白襯衫或西裝,站得筆直。
“各位。”李平安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永珍的人了。”
大廳裡鴉雀無聲。
“永珍房地產,註冊資本一百萬。你們的任務,是跑遍全國,找最好的地皮。”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一個個城市。
“北京,中關村,還有那些有潛力的四合院片區。”
“上海,浦東新區——現在那裡還是農田,但我相信,用不了幾年,就會變成摩天大樓。”
“深圳,廣州,杭州,蘇州,南京,天津,重慶,成都……每個城市的黃金地段,都要有我們的專案。”
“工資一百起步,做得好,上不封頂。”
底下響起一片吸氣聲。
一百塊,在八五年,是普通工人兩倍的工資。
安保公司這邊,氣氛更嚴肅。
王大虎站在隊伍前,腰板挺得像標槍。他原來是軋鋼廠保衛科科長,李平安辭職時就想跟著走,現在終於等到了機會。
他身後站著五十個人。
清一色的退伍軍人,有來自野戰軍的,有來自邊防的,還有幾個是特種兵退役。年紀最大的三十八,最小的二十二,眼神裡都帶著軍人的銳利。
“大虎。”李平安說,“這些人,交給你了。”
“李總放心!”王大虎敬了個軍禮,“都是好兵!”
“第一批任務,去深圳。”李平安說,“坪山工業園正在建設,需要人看著。裝置貴重,不能出任何差錯。”
“明白!”
“工資一百,包吃包住。表現好的,升職加薪。”
隊伍裡有人眼睛亮了。
退伍後,他們中的很多人被分配到街道工廠,一個月拿三四十塊。現在一百塊,還包吃住,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外貿公司在三樓。
陳江河的辦公室最大,牆上掛著世界地圖,蘇聯那一塊被紅筆圈了出來。
“哥,你的意思是……”
“對。”李平安站在地圖前,“蘇聯現在輕工業品短缺,咱們把南方的服裝、菸酒、食品運過去,換他們的重工業裝置、技術,甚至……人才。”
陳江河皺眉:“蘇聯那邊,關係不好搞。”
“所以才讓你來。”李平安拍拍他的肩,“你穩,能沉住氣。先去探路,建立渠道。等時機成熟……”
他沒說完,但陳江河懂了。
時機成熟,也許就是蘇聯解體的時候。
那時候,才是真正的大戲。
下午,李平安回了一趟四合院,搬家。
“搬家?”林雪晴有些意外,“住得好好的,為甚麼要搬?”
“太吵了。”李平安說,“院裡人來人往,說個話都不方便。後海那邊安靜,院子也大,耀陽練拳有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要裝電話。
現在裝電話太難了,要指標,要排隊,還要有足夠的理由。但李平安透過關係弄到了指標——經貿委特批,為了方便“對外貿易”。
後海的四合院,線路已經鋪好了。
“甚麼時候搬?”
“明天。”李平安說,“東西不用多帶,那邊都置辦齊了。”
林雪晴看著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有些不捨。
窗臺上的花,牆上的全家福,孩子們小時候在門上刻的身高線……
“媽,新家有更大的院子。”李耀陽興奮地說,“爸說可以種葡萄!”
林雪晴笑了。
“好,搬。”
搬家的動靜不小。
兩輛解放卡車,一趟趟拉東西。院裡的人都出來看。
賈張氏倚著門框,酸溜溜地說:“喲,這是發財了,要住大院子去了。”
棒梗在自家門口抽菸,沒說話。他現在生意做大了,在電影院旁邊開了個小賣部,一個月能掙四五百,但在李平安面前,還是小巫見大巫。
許大茂的炒貨攤剛收,看見卡車,呸了一聲。
“嘚瑟甚麼?早晚還得搬回來!”
劉海中揹著手,看了會兒,搖搖頭回屋了。他現在徹底認命了,就是個普通退休工人,每天下下棋,聽聽廣播。
閻埠貴倒是過來幫忙。
“李老闆,需要搭把手不?”
“不用了,三大爺。”李平安遞過去一包煙,以前的恩怨也就一筆勾銷了,閆富貴也只是一個貪小便宜的老人。
閻埠貴接過煙,手有點抖。
大前門,最好的煙。
“李老闆客氣了……客氣了……”
後海的四合院,確實不一樣。
青磚墁地,抄手遊廊,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院子裡有葡萄架,有魚缸,有石桌石凳,有獨立衛生間,廚房,角落裡還種了兩棵海棠。
最重要的是,正房裡裝了電話。
黑色的撥盤電話,擺在紅木茶几上,像一件藝術品。
李耀陽好奇地摸來摸去。
“爸,這個真能打到深圳?”
“能。”李平安撥了個號,等了幾秒,“喂,耀宗嗎?”
電話那頭傳來李耀宗興奮的聲音:“爸!真是您!這電話真通了!”
林雪晴在旁邊聽著,眼睛又溼了。
兒子在幾千裡外,聲音卻像在耳邊。
這就是科技的力量。
安頓好後,李平安的生活規律起來。
上午去公司,處理三家公司的事。
下午去潘家園,逛逛拾古齋,也在地攤上轉轉。
沈文淵現在完全撐起了店裡的生意,眼力準,人脈廣,還帶出了兩個徒弟——吳明遠已經能獨立看一些普通物件了。
這天下午,李平安在潘家園一個不起眼的攤位前停下。
攤主是個乾瘦老頭,穿著舊軍裝,面前擺著些瓶瓶罐罐。
吸引李平安的,是一套瓷器。
碗、盤、碟、杯,一共十件。釉色白中泛青,釉面光滑如脂,胎體輕薄,對著光看,能透出影子。
毛瓷。
而且是1705廠的精品毛瓷——當年為特定場合燒製的,數量極少,工藝登峰造極。
李平安蹲下身,拿起一個碗。
手感溫潤,重量恰到好處。
“老闆,這套怎麼賣?”
老頭抬眼看了看他。
“您識貨?”
“略懂。”
“那您開個價。”
李平安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千。”李平安說,“十件,我全要。”
老頭手一抖。
“您……您真要?”
“真要。”李平安說,“不過,我得看看還有沒有別的。”
老頭站起來,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
“我家裡……還有五套醴陵瓷。也是當年的東西,品相更好。”
李平安心跳加快。
醴陵毛瓷,比1705瓷更稀少。
“帶我去看。”
老頭住在衚衕深處的一個大雜院裡。
屋裡很暗,但收拾得乾淨。他從床底下拖出兩個木箱,開啟。
裡面是五套醴陵瓷。
釉色更溫潤,畫工更精細,每套都有完整的器型:茶具、酒具、餐具。
李平安拿起一個茶杯,對著窗戶的光看。
胎薄如紙,釉色如玉,杯底有“醴陵”二字暗款。
“這些……您都賣?”
“賣。”老頭嘆氣,“兒子要出國,需要錢。這些東西留著也是留著,不如換點實在的。”
“您開價。”
“一套……一千?”
“我全要。”李平安說,“五套,五千。加上剛才那十件,一共八千。現金,現在就可以點。”
老頭瞪大眼睛。
八千塊,在八五年,能在北京買套小房子了。
“您……您不還價?”
“不還。”李平安從包裡掏出錢,“因為這些東西,值這個價。”
從大雜院出來,李平安沒回拾古齋。
他去了郵局。
不是一家,是挨家挨戶地跑。東單郵局,西單郵局,王府井郵局,前門郵局……
每到一家,就問:“有猴票嗎?整版的。”
猴票年發行的生肖郵票,面值八分。現在剛剛過去一年,市面上還有,但整版的已經不好找了。
“同志,您要猴票幹嘛?”郵局工作人員好奇。
“收藏。”李平安說,“我喜歡猴子。”
這個理由很牽強,但錢是真的。
一家,兩家,三家……
跑了一下午,買了五十整版猴票,還有幾十套散票。
回到後海四合院時,天已經黑了。
林雪晴正在做飯,看見他拎著一堆郵票回來,哭笑不得。
“平安,你買這麼多郵票幹嘛?咱們又不用寄信。”
“收藏。”李平安小心地把郵票放好,“等過些年,你就知道了。”
他想起前世,一版猴票拍出百萬天價的新聞。
現在,他手裡有十二版。
還有十五套毛瓷。
這些東西,將來會比黃金還值錢。
晚上,李平安坐在書房裡。
面前攤開著三份檔案。
房地產公司的規劃圖,安保公司的訓練大綱,外貿公司的蘇聯貿易路線圖。
電話響了。
是李耀宗從深圳打來的。
“爸,工業園地基打好了,下個月就能蓋廠房。何曉說,汽車生產線需要調幾個技術員過來,日本那邊的。”
“調。”李平安說,“工資給足,別虧待人家。”
“還有,王大虎帶的人到了,正在訓練。個個都是好手,有他們在,工地安全沒問題。”
“好。”
掛掉電話,李平安走到窗前。
後海的夜色很靜,水面倒映著月光,波光粼粼。
遠處,北平城的燈火一片璀璨。
他知道,自己的佈局已經展開。
房地產,安保,外貿,加上之前的古玩、餐飲,還有深圳的工業園,香港的投資公司。
一張大網,正在悄悄鋪開。
而網的中心,是這間四合院,是這部黑色的電話,是他那雙看過未來的眼睛。
李平安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茶是沈文淵送的,明前龍井,清香悠長。
像這個時代,也像他正在走的路。
悠長,但充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