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醒”的指令像一道懸在頭頂的陰冷符咒,讓專案組對蘇秀蘭的監控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緊繃狀態。
這個看似與世無爭的圖書館女管理員,每一次抬頭,每一次蹙眉,每一次在借閱卡上寫下工整的字跡,都牽動著監視者敏感的神經。
然而,蘇秀蘭的生活軌跡依舊像用最細的墨線畫出來的一樣,精確、單調、毫無破綻。上班,整理書籍,接待讀者,下班,買菜,回家,閉戶。
她如同一臺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重複著雷同的日常,那份深入骨髓的平靜,反而讓人更加不安。
李平安沒有放鬆對軋鋼廠內部的警惕。他深知,如果“鷂子”的目標真的與工業情報或破壞有關,軋鋼廠這樣的重點單位,永遠是潛在的目標。
他藉著巡查的名義,更加頻繁地出現在各車間和倉庫區,尤其是存放圖紙的技術檔案室和特種材料倉庫附近。
他的神識如無形的雷達,掃過每一個角落,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的氣息波動。
同時,他也叮囑陳江河,加強對廠區各出入口,特別是夜間進出人員與車輛的盤查,表面上說是“吸取教訓,常態從嚴”,內裡卻是為了防範可能借助廠內人員或渠道進行的滲透。
廠裡最近確實有些“不太平”,不過這種“不太平”與李平安警惕的陰影截然不同,它帶著一股荒誕的喜劇色彩,主角自然是許大茂。
許大茂那份關於成立“物料監管核查小組”的“宏偉藍圖”報告,終於被他以“萬分虔誠”的姿態,呈遞到了李懷德的辦公桌上。
李懷德看完,未置可否,只是讓他“先放一放,廠裡最近重心在消化前階段工作成果,穩定為主”。
這盆溫水澆得許大茂心裡涼了半截,但他許大茂是誰?是懂得迂迴戰術的“智將”!明修棧道不成,咱就暗度陳倉!
他不再高調鼓吹“成立小組”,而是化整為零,以“督導小組辦公室日常巡查”的名義,繼續在後勤各個邊緣環節“發現問題”、“提出建議”。
他甚至還“創新”性地搞起了“突擊檢查”,專挑中午休息或傍晚下班前後,跑到一些二級倉庫、工具房,看看有沒有“離崗早退”、“物品擺放不規整”的情況。
別說,還真被他逮著幾個躲在角落打盹或者提前幾分鐘溜號的工人。
許大茂如獲至寶,一本正經地記下來,回頭就弄成一份《關於部分後勤崗位勞動紀律鬆懈情況的反映》,抄送給相關部門和李懷德,以示自己“工作深入,眼睛雪亮”。
被他逮著的工人自然對他恨得牙癢癢,背地裡罵他是“許缺德”、“攪屎棍”。
許大茂聽了也不惱,反而有些得意:恨吧,恨吧,越恨說明我越有存在感,越說明我觸及了某些人的“痛處”!
他覺得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樹立權威,編織關係網。
他甚至開始留意,哪些班組長對他客客氣氣,哪些對他陽奉陰違,哪些可能成為他未來“得力干將”,哪些又是需要“重點教育”的物件。
這天下班後,許大茂沒急著走,又在廠區裡溜達,美其名曰“看看下班後的秩序”。
溜達到廠區西頭一片相對老舊的平房倉庫區時,天色已經擦黑。
這一片倉庫主要存放一些不常用的備品備件、廢舊裝置和部分勞保雜品,平時人跡罕至,只有個老鰥夫耿大爺看著。
耿大爺耳背,腿腳也不利索,天一黑基本就鎖門歇著了。
許大茂本來也沒打算來這裡,只是瞎轉悠。
忽然,他隱約看見最裡面那個存放廢舊五金件的大倉庫門縫底下,似乎有手電筒的光一晃而過!
嗯?耿大爺這會兒應該在自己小屋吃飯或者聽收音機才對,誰會去那個破倉庫?難道有賊?
許大茂心裡先是一驚,隨即又是一喜:立功的機會來了!抓個小偷,人贓並獲,這可比抓工人打盹有分量多了!
要是再牽出點甚麼內盜線索,那就更能在李廠長面前露臉了!
他頓時熱血上湧,腎上腺飆升。四下看看,找了根靠在牆邊的舊木棍攥在手裡,躡手躡腳地朝那個倉庫摸去。
倉庫大門是兩扇對開的厚重木門,用一把老式鐵鎖鎖著,但旁邊一扇小角門虛掩著——光就是從那裡透出來的。
許大茂屏住呼吸,湊到角門縫邊,眯起一隻眼往裡瞧。裡面堆滿了亂七八糟的廢舊金屬件、破損的機器外殼、生鏽的鐵架子,像個巨大的鋼鐵墳場。
手電光在深處晃動,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正蹲在一堆廢鐵後面,不知道在摸索甚麼。光線昏暗,看不清臉。
“好小子!真敢來廠裡偷東西!”許大茂心裡罵了一句,立功心切,也顧不上害怕了,猛地一腳踹開角門,舉著木棍就衝了進去,大喝一聲:“不許動!幹甚麼的!”
那手電光“唰”地一下滅了,倉庫裡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門外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天光。
那個黑影似乎被驚到了,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呼,隨即是窸窸窣窣快速移動的聲音,朝著倉庫更深處跑去。
“站住!你跑不了!”許大茂揮舞著木棍,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了進去。
倉庫裡雜物太多,磕磕絆絆,他追得狼狽,心裡又急又怕,嘴裡卻不停喊著:“保衛科!抓賊啊!快來人啊!”試圖給自己壯膽,也想驚動可能附近的其他人。
黑影對倉庫似乎比他熟悉,在廢鐵堆中穿梭靈活。
許大茂追到一堆高高的廢舊齒輪後面,忽然失去了對方的蹤跡。他喘著粗氣,用手裡的木棍胡亂捅著周圍的黑暗,心臟咚咚狂跳。
就在這時,他腳下好像絆到了甚麼東西,軟乎乎的。他下意識地用手電一照——
“媽呀!!!”
一聲淒厲的、變了調的慘叫從倉庫深處炸開,劃破了廠區黃昏的寂靜。
許大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向後彈開,手裡的木棍和手電筒都甩飛了,連滾帶爬地往回跑,褲襠處瞬間溼了一片。
他剛才照到的,是一張慘白扭曲的人臉!耿大爺!看倉庫的耿大爺,直挺挺地躺在廢鐵堆後面,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有一道駭人的紫黑色勒痕,早已沒了氣息!
許大茂魂飛魄散,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無邊的恐懼。他癱坐在倉庫門口,渾身篩糠般抖著,想喊,喉嚨卻像被堵住了,只能發出“嗬嗬”的怪聲。
那個黑影……那個黑影不是賊,是殺人兇手!自己差點就跟兇手面對面了!
這邊的動靜終於驚動了人。附近車間下晚班的幾個工人聞聲跑來,看到許大茂的慘狀和倉庫裡隱約的景象,也都嚇了一跳,趕緊有人跑去叫保衛科,有人去找廠領導。
李平安幾乎是和接到報告的陳江河同時趕到的。
看著面無人色、尿了褲子的許大茂,再看看倉庫裡耿大爺的屍體,李平安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立刻指揮保衛科封鎖現場,保護痕跡,同時讓陳江河派人沿著可能逃逸的路線追查,並詢問附近是否有人看到可疑人員。
初步檢查,耿大爺是被人用鋼絲或細繩之類的東西從背後勒斃的,死亡時間大概在一兩個小時前。
兇手很可能是從倉庫後方一處破損的矮牆翻入廠區,作案後原路逃離。
倉庫裡被翻動過,但具體少了甚麼,一時難以查清,因為這裡存放的東西本就雜亂無章。
“許大茂,”李平安走到癱軟如泥的許大茂面前,沉聲問,“你看清那個人了嗎?”
許大茂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黑……黑的……沒看清臉……就……就是個影子……他……他殺了耿大爺!” 說到最後,又差點哭出來。
“你為甚麼這個時間來這裡?”李平安追問。
“我……我巡查……看到有光……以為進賊了……”許大茂語無倫次。
李平安不再問他,讓人先把許大茂扶到一邊去休息。
他的目光落在倉庫地面上一些凌亂的腳印和拖拽痕跡上,又看了看後方那處矮牆。
兇手目標明確,手法老練,殺人後迅速逃離,顯然不是為了偷點廢銅爛鐵。
耿大爺一個孤寡老人,看管這個廢舊倉庫,能有甚麼東西值得兇手殺人越貨?
除非……兇手要找的,或者要藏匿的,是別的甚麼東西。
而這個倉庫的混亂和偏僻,恰好成了最佳的掩護。
他忽然想起專案組那邊正在全力追查的“鷂子”和蘇秀蘭。
一個看似毫無關聯的圖書館管理員,一個死在廢舊倉庫的看門老人……
兩者之間會有聯絡嗎?還是說,這僅僅是廠內另一起獨立的惡性案件?
但直覺告訴他,在這個多事之秋,任何異常死亡都值得警惕。
他讓陳江河立刻去耿大爺住的小屋仔細搜查,看看有沒有甚麼不尋常的物品或信件。
同時,他也將情況簡要通報給了專案組孫組長。
任何涉及人命的案件,都超出了廠保衛處獨立處理的範疇。
夜色徹底籠罩了軋鋼廠。廢舊倉庫被黃色警戒帶圍了起來,裡面耿大爺的屍體等待著法醫檢驗。
許大茂被送回了家,估計今晚要做一宿噩夢。廠區裡流言蜚語開始滋生,人心有些浮動。
李平安站在倉庫外的空地上,夜風帶著寒意。
一起兇殺案,像一塊突兀的黑色汙漬,潑灑在原本就暗流湧動的畫布上。
它打斷了許大茂滑稽的表演,也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到安全這個最沉重的話題上。
兇手是誰?目的何在?與“喚醒”的“鷂子”有無關聯?與試圖竊取特種零件的特務網路是否同源?一個個問號,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而就在李平安凝神思索時,陳江河從小屋那邊匆匆回來,臉色有些古怪,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
“處長,在耿大爺床鋪底下磚縫裡找到的,藏得很隱蔽。”
李平安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沒有金銀財物,只有幾樣東西:一個空了的“大前門”煙盒,一張摺疊起來的、泛黃的軋鋼廠老出入證,還有——一張區圖書館的舊式借書卡,卡主姓名欄,用褪色的藍墨水寫著:蘇秀蘭。
借閱的書目是《機械原理概論》,日期是……三年前。
借書卡很舊,邊角磨損,顯然被摩挲過很多次。
蘇秀蘭的借書卡,怎麼會出現在一個死在軋鋼廠廢舊倉庫的看門老人手裡?
三年前,蘇秀蘭借閱一本《機械原理概論》?一個圖書館管理員,借這種書?
李平安捏著這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借書卡,瞳孔驟然收縮。
圖書館的“鷂子”,軋鋼廠倉庫的死者,借書卡……看似毫不相干的點,被一條細微卻真實的線,隱隱串聯了起來。
夜色更深,風更冷。棋盤上的棋子,似乎又詭異地挪動了幾格,指向一個更加撲朔迷離、危機四伏的局面。
而許大茂那場嚇破膽的遭遇,竟無意中,撞開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深處的小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