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尾巴衚衕十七號院,那個用紅筆圈住的座標,在接下來的兩天裡,像一塊被投入精密顯微鏡下的切片,被專案組從各個角度反覆審視,不留一絲縫隙。
偽裝成收破爛的、修房頂的、查電錶的……各種身份的偵查員輪番上陣,在不引起院內人警覺的前提下,將十七號院及周邊摸了個底兒掉。
院子不大,住了三戶人家。東屋是一對老夫婦,兒子在外地;西屋住著個在貨站扛大包的光棍漢,早出晚歸;北屋,也就是“交通員”老頭進去的那間,住著兩個人——一個就是目標“老譚”,登記名叫譚福貴,四十五歲,自稱在貨站做臨時工,但據觀察,他出門時間很不規律,而且很少真正去扛活。
另一個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叫小順子,說是譚福貴的表侄,跟著在貨站“學手藝”,但舉止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陰沉和機警。
更關鍵的是,透過技術手段配合近距離觀察,偵查員確認,北屋在夜間某些固定時段,有異常用電情況,且屋內疑似藏有違禁物品。
結合“老譚”對特種零件的精準需求,專案組判斷,這裡很可能是一個特務情報活動的窩點,而不僅僅是一個銷贓中轉站。
“時機成熟,可以收網了。”專案組孫組長在碰頭會上做出決定,“為避免夜長夢多,防止他們轉移或銷燬證據,今晚行動。”
李平安作為廠方負責人和現場指揮之一,參與了整個行動方案的制定。
方案細緻到每一個隊員的位置、突破路徑、抓捕順序,甚至考慮了可能遇到的抵抗和突發狀況。目標是:確保一網打盡,人贓並獲,尤其要保護好屋內的“東西”。
夜色,如期降臨,帶著初春特有的、潮溼的寒意。
羊尾巴衚衕早早陷入了沉睡,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光。
十七號院漆黑一片,寂靜無聲,彷彿與整個衚衕一起沉入了夢鄉。
晚上十一點整。數十個黑影從不同的方向、以絕對安靜的方式,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對十七號院的合圍。
院牆外、巷子口、屋頂上,所有可能的逃逸路線都被封死。李平安和孫組長隱蔽在對面一個早已清空的雜貨鋪裡,透過窗縫,緊緊盯著那扇黑黢黢的北屋門。
陳江河帶著廠保衛科挑選出來的幾個精幹好手,配合市局的同志,負責主攻。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繃緊的、一觸即發的張力,連呼吸都顯得小心翼翼。
李平安能聽到自己平穩但有力的心跳聲,手心卻乾燥無汗。這種臨戰前的寂靜,他並不陌生,多年前在朝鮮的夜晚,也曾如此。
“各小組報告情況。”孫組長對著微型步話機,聲音壓得極低。
“一組就位,前門控制。”
“二組就位,後窗封堵。”
“三組就位,屋頂監視,無異常。”
“四組(技術組)就位,隨時準備破門和取證。”
“好。”孫組長看了一眼腕上的夜光錶,“十一點零五分,按計劃,行動!”
命令下達的瞬間,寂靜被猛然撕裂!
“砰!”一聲沉悶的巨響,北屋那扇看似結實的木門,被四組一名壯碩的隊員用特製的破門槌,一擊撞開!木屑紛飛!
“不許動!舉起手來!”
“公安!繳械不殺!”
幾乎在破門的同一秒,陳江河一馬當先,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如猛虎般衝了進去!數道強光手電的光柱緊隨其後,瞬間將昏暗的屋內照得雪亮!
“啊——!”屋內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是那個小順子,他剛從裡屋竄出來,手裡似乎還抓著甚麼東西,被強光一晃,動作僵住。
“老譚”的反應則快得驚人!他根本沒睡,似乎一直保持著警覺,就蜷在靠牆的一張破木板床邊。
門被撞開的剎那,他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彈起來,不是衝向門口或窗戶,而是反手抓起床頭一箇舊暖水瓶,狠狠砸向衝進來的陳江河,同時身體向後一滾,伸手就去夠床底下的陰影處!
“小心!”陳江河側身躲開暖水瓶,熱水和玻璃碎片四濺。他一個箭步上前,刺刀往前一遞,不是刺,而是用槍托狠狠砸向“老譚”伸向床底的手臂!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伴隨著“老譚”痛苦的悶哼。幾乎同時,另一名隊員已經撲到床邊,一腳踹開“老譚”,迅速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箱子。
“控制住他!”陳江河喝道。兩名隊員立刻將手臂被打折、失去反抗能力的“老譚”死死按在地上,銬了起來。
那邊,小順子也被其他隊員制服,從他手裡奪下的,是一個小巧的、正在發出微弱“嘀嗒”聲的金屬物件——一個偽裝成懷錶的定時起爆裝置!引信已經被他拔開了一半!
好險!所有在場的人,包括透過步話機聽到現場聲音的李平安,後背都驚出一層冷汗。
這群亡命之徒,竟然在窩點裡準備了這東西!
“報告!目標兩人均已控制!發現疑似爆炸物,已安全解除!發現可疑物品箱!”陳江河急促的聲音傳來。
“仔細搜查!注意安全!”孫組長命令。
接下來的搜查,證實了之前的判斷。
那個油布包裹的箱子裡,除了從王有福那裡“買”來的TZ-7仿製件(他們尚未察覺是仿品),還有幾卷微縮膠捲、幾本用密語寫成的筆記本、一些現金、以及——一臺偽裝成普通收音機的小型電臺!天線巧妙地藏在屋頂的煙囪裡。
在炕蓆底下,還找到了兩支保養良好的手槍和若干子彈。
鐵證如山!
李平安和孫組長走進一片狼藉的北屋。空氣中瀰漫著灰塵、汗臭和一絲淡淡的機油味。
“老譚”——譚福貴被銬在牆角,臉色灰敗,額頭上冒著冷汗,但眼神裡依然殘留著一股狠厲和不甘。小順子則完全嚇癱了,瑟瑟發抖。
孫組長蹲下身,仔細檢視了電臺和那些密語筆記本,神情嚴峻。“立刻封鎖現場,所有物品原樣封存,作為證據。把人分開,立刻押回去突審!要深挖他們的上下線,活動規律,還有沒有其他同夥或目標!”
“是!”
行動迅速收尾。兩個嫌疑人被蒙上頭套,押上早已等候在衚衕外的吉普車。
查獲的物品被小心翼翼地裝箱、貼封條。整個過程高效、安靜,除了最初的破門和短促的打鬥,幾乎沒有驚動衚衕裡的其他住戶。
只有幾條被驚動的野狗,在遠處零落地吠了幾聲,很快又沉寂下去。
李平安站在十七號院門口,看著隊員們進行最後的清理。
春夜的寒氣透過單薄的外套鑽進來,但他心裡卻是一片火熱的釋然和沉甸甸的警惕。
抓住了。人贓並獲。
從這個窩點查獲的東西來看,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盜竊銷贓鏈,而是一個有組織、有裝備、目標明確的情報竊取網路。TZ-7零件只是他們試圖獲取的眾多目標之一。
“老李,這次多虧你們廠保衛處發現得早,反應迅速,布控得力。”孫組長走過來,拍了拍李平安的肩膀,語氣帶著讚賞和一絲後怕,“要是讓這東西流出去,或者讓他們引爆了那個炸彈,後果不堪設想。”
李平安搖搖頭:“是同志們配合得好。也是他們太猖狂,把爪子伸到工廠裡來了。”
他頓了頓,看著夜色中廠區方向依稀的輪廓,“廠裡……恐怕還得再篩一遍,王有福這樣的糊塗蟲可能不止一個。”
“這是下一步的工作重點。”孫組長點頭,“審訊有了初步結果,我們會及時通報。你們廠內部的安全保衛等級,也需要相應提升。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吉普車發動的聲音打破了深夜的寂靜,載著俘虜和證物駛離了羊尾巴衚衕。
圍觀的住戶窗戶,也陸續熄了燈。衚衕重新恢復了沉睡,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抓捕從未發生。
但李平安知道,一些事情已經永遠改變了。
一場隱蔽的戰鬥取得了階段性勝利,但陰影並未完全散去。特務網路被撕開了一個口子,但它的觸角可能還有更多。
而軋鋼廠,這個巨大的工業堡壘,在經歷了內部權力摩擦的風波後,又直面了一次來自外部的、更加險惡的窺探與侵襲。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對陳江河說:“留兩個人配合市局同志做最後善後。其他人,收隊。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還有很多工作。”
回去的路上,夜空開始飄起細細的雨絲,無聲地浸潤著城市。李平安坐在吉普車後座,閉目養神。
廠區保衛、權力制衡、敵特滲透……幾股無形的線交織在一起,讓他肩上的擔子愈發沉重。但至少今晚,獵手精準地擊中了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