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載著新疆牛羊和特產的車隊,如同凱旋的軍隊,歷經長途跋涉,終於在一個夕陽熔金的傍晚,浩浩蕩蕩地駛回了軋鋼廠。
車隊尚未停穩,那此起彼伏的牛羊叫聲和空氣中隱隱傳來的、不同於往日鋼鐵氣息的羶味,就已然引爆了整個廠區。
“回來了!李處長他們回來了!”
“嚯!好多羊!還有牛!”
“乖乖!這得有多少啊?咱們廠這是要開葷了。”
廠長楊衛國親自在廠門口迎接,用力握著他的手,連聲道“辛苦”;副廠長李懷德更是滿面紅光,彷彿這樁造福全廠職工的“政績”完全是他一手策劃般,拍著李平安的肩膀,聲音洪亮地宣佈:“平安同志這次立了大功!解決了我們全廠職工吃肉難的大問題!體現了廠領導對大家生活的深切關懷!”
很快,廠委會就公佈了這批牛羊的分配方案:大部分宰殺後,按車間、科室人數比例分配肉票,確保每個在職工人家庭都能沾到葷腥;少部分活畜留下,由食堂統一飼養,用於日後改善伙食。
一時間,整個軋鋼廠都沉浸在一種過節般的喜悅氣氛中,工人們幹勁十足,對廠領導,特別是具體經辦此事的李平安,交口稱讚。
這股喜悅的浪潮,自然也席捲了四合院。院裡大部分人家都有在軋鋼廠上班的,哪怕只是個臨時工,這次也或多或少分到了一點肉或者肉票。
傍晚時分,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出的,不再是往日的清湯寡水味,而是久違的、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
中院傻柱家,那香味最是霸道。傻柱親自操刀,把分到的肉一部分紅燒,一部分和白菜粉條燉了一大鍋,滿屋飄香,兩個兒子何曉何旦圍著鍋臺直打轉,口水流了老長。馬冬梅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後院劉海中家,二大媽用分到的一小塊肉,精心切了肉絲,炒了個香噴噴的京醬肉絲,雖然量少,但那濃郁的醬肉香,還是給這個沉寂許久的家帶來了一絲活氣。連一直萎靡的劉海中,聞到肉香,也難得地多扒拉了兩口飯。
前院王家、中院李家……幾乎家家視窗都飄出了類似的香味。孩子們在院裡追逐打鬧,比著誰家今晚的肉更香;大人們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互相打著招呼,話題都離不開“今兒這肉可真不錯”、“多虧了廠裡這次”、“聽說還是李處長有本事”……
然而,在這滿院的肉香與歡聲笑語中,前院三大爺閆埠貴家,卻顯得格外冷清和……格格不入。
他們家,沒有一個人在軋鋼廠上班。
閆埠貴是小學老師,老伴是家庭婦女,大兒子閆解成在街道辦打零工,兒媳婦於秀蓮沒工作。
之前院裡誰家廠裡發點福利,關係好的或許能送點邊角料,或者他們能靠著三大爺那點算計,用別的東西換點好處。
可這次,是全廠範圍的、按人頭定量分配!他們閆家,被徹底排除在了這頓豐盛的“肉宴”之外!
閆埠貴坐在八仙桌旁,就著一碟鹹菜絲和一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粥,食不知味。那從四面八方、無孔不入地鑽進他鼻子裡的濃郁肉香,此刻不再是誘惑,而是變成了無數根細小的針,一下下扎著他的心,他的肺,他的算盤珠子!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試圖分辨出中院傻柱家紅燒肉的醬香、後院劉家京醬肉絲的甜香、還有不知哪家飄來的蔥爆羊肉的羶香……每一種味道,都讓他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一下,隨即便是更深的失落與懊惱。
失算了!真是失算了! 閆埠貴心裡像是被貓抓了一樣難受。他當初怎麼就不捨得出錢,讓解成去軋鋼廠上班呢?哪怕是個臨時工,這次也能名正言順地分到肉啊!他看著桌上清湯寡水的晚飯,再聽聽院裡別人家的熱鬧,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彷彿全院的人都在看他們家的笑話。
三大媽看著老伴那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臉色,再看看兒媳婦於秀蓮低著頭、連喝粥都不敢出聲的怯懦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忍不住小聲抱怨:“這……這味兒也忒香了,勾得人饞蟲都出來了。老閆,要不……明天我去肉鋪看看,咱也買點?”
“買?拿甚麼買?”閆埠貴沒好氣地打斷她,筷子重重往碗沿上一磕,“肉鋪那肉多貴?還得要票!咱家那點錢,得精打細算!能跟廠裡分的比嗎?”他越想越氣,越想越虧,“早知道……早知道當初李平安出去的時候,就該讓他幫忙帶點甚麼,哪怕花錢呢……”
可現在說甚麼都晚了。李平安人家是給公家辦事,憑甚麼給你閆埠貴指東西?
於秀蓮聽著公婆的對話,頭埋得更低了。她嫁過來半年肚子沒動靜,本來就自覺矮人一頭,如今連吃肉都趕不上趟,更是覺得在這個家裡抬不起頭。那肉香味越濃,她就越覺得委屈,眼圈微微發紅,卻不敢讓公婆看見。
與他們家的悽風苦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西跨院。
李平安家自然也分到了足量的好肉。林雪晴用一部分包了香噴噴的白菜豬肉餡餃子,另一部分留著準備週末燉湯。小耀宗吃得滿嘴流油,連聲說“爸爸真厲害”。小暖晴也咿咿呀呀地,似乎很喜歡這難得的熱鬧和香氣。
李平安看著妻女滿足的樣子,心中欣慰。他對於院裡的喧囂和閆家的窘境瞭然於胸,但並不在意。路都是自己走的,閆埠貴精於算計,卻往往算不到最關鍵的地方,這也算是性格使然。
後院,許大茂家也分到了肉。王翠花難得地炒了個肉菜,雖然分量不多,但也讓許大茂就著喝了二兩小酒。
只是他聽著中院傻柱家傳來的笑鬧聲,再想想自己前段時間出的醜,心裡那點因為吃到肉而帶來的快意頓時消散大半,只剩下對傻柱更深的怨恨。
中院賈家,棒梗聞著滿院的肉香,饞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圍著賈張氏和剛下班的秦淮茹鬧騰不休:“奶奶!媽!我要吃肉!我也要吃紅燒肉!”
賈張氏一邊罵著“小祖宗別鬧”,一邊眼巴巴地看著秦淮茹。秦淮茹嘆了口氣,從自己那份本就有限的肉裡,切下一小塊,準備給棒梗單獨炒了。
她如今在後勤,雖然工作輕鬆了些,工資也漲了,但那份難以啟齒的代價和來自李懷德那邊的無形壓力,讓她身心俱疲,這吃到嘴裡的肉,也帶著幾分苦澀。
這個夜晚,四合院裡肉香瀰漫,歡聲笑語與唉聲嘆氣交織。絕大多數人家都沉浸在難得的油葷滿足中,唯獨前院閆家,那噼裡啪啦的算盤聲被淹沒在肉香裡,只剩下無盡的懊悔與清湯寡水的現實。
閆埠貴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有些東西,不是靠算計就能得來的。而這瀰漫全院、獨獨繞過他家的肉香,恐怕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會成為他心頭一根拔不掉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