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彷彿隨時都能擰出水來。軋鋼廠裡機器的轟鳴聲依舊,但在行政樓那相對安靜的走廊裡,一種不同尋常的暗流正在湧動。
秦淮茹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刻意換上了一件雖然舊但漿洗得乾淨、甚至偷偷用裝著熱水的搪瓷缸子熨燙過一遍的藍布罩衫,頭髮也仔細地梳理過,抿得一絲不亂。
她站在李懷德副廠長辦公室那扇漆色暗沉的門外,手心裡全是冷汗,幾次抬起,又幾次落下。
這是條不歸路。 一個聲音在腦海裡尖叫。
可除了這條路,還能怎麼走?另一個更絕望的聲音立刻反駁。
最終,對改變現狀的渴望,壓倒了對未知後果的恐懼。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全身的勇氣都吸進肺裡,然後,屈起手指,輕輕敲響了門。
“請進。”裡面傳來李懷德那略帶沙啞、透著股官腔的聲音。
秦淮茹推門而入,反手輕輕帶上了門。辦公室裡有股淡淡的煙味和墨水味,李懷德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看到她進來,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意外的精光,隨即被一副和藹可親的領導面具覆蓋。
“是秦淮茹同志啊,有事?”他放下手中的檔案,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打量著站在桌前,顯得有些侷促不安的女人。
“李廠長……”秦淮茹一開口,聲音就帶上了哽咽,她垂下頭,努力擠出生理性的淚水,“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家裡,家裡快揭不開鍋了……婆婆身體不好,三個孩子要吃要穿,棒梗又在長身體……我在車間那點工資,根本……根本不夠啊……”
她訴說著生活的艱辛,語無倫次,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一個無助寡婦的悲慘境遇。她沒有直接提要求,但每一個字眼,都像是在為接下來的交易鋪墊理由。
李懷德靜靜地聽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她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那截露在袖口外、還算白皙的手腕上逡巡。他知道,獵物已經自己走進了籠子。
“淮茹同志啊,你的困難,組織上是瞭解的。”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秦淮茹身邊,一股混合著菸草和頭油的氣息逼近,“但是呢,廠裡有廠裡的規定,困難戶也不止你一家……”
他的手,看似無意地搭上了秦淮茹微微顫抖的肩膀。
秦淮茹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躲開,但腳下卻像生了根。她閉上眼睛,任由那帶著薄繭的手掌在她肩頭摩挲,然後緩緩向下……
“不過嘛,”李懷德的聲音壓低,帶著蠱惑,“辦法總比困難多。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擇對自己最有利。”
辦公室的窗簾,不知何時被拉上了一半。外面走廊偶爾有腳步聲經過,卻無人打擾這片刻意營造出的“安靜”。冰冷的辦公桌,散發著廉價肥皂和汗味的女工身體,與權力和慾望交織在一起,完成了一場無聲的、齷齪的交易。
當秦淮茹衣衫略有些不整、臉色蒼白地從那間辦公室走出來時,她感覺自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虛脫。
恥辱感如同冰冷的蛇,纏繞著她的心臟。但與此同時,一種扭曲的、如釋重負的感覺又隱隱升起——代價已經付出,回報,應該快了吧?
果然,沒過兩天,一紙調令就從廠人事科下發到了車間。秦淮茹,從繁重的一線車間,調到了輕鬆閒適的後勤部門,負責辦公用品的發放登記。
不僅工作環境天差地別,她的工級還被“破格”提升了一級,工資和福利待遇隨之水漲船高。
這個訊息,像一顆炸雷,在鉗工車間和四合院裡同時引爆!
易中海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車床前打磨一個零件,手一抖,差點出岔子。他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秦淮茹去了後勤?還升了一級?這怎麼可能?!李懷德! 他幾乎立刻就想通了關竅。一股強烈的失控感攫住了他。
秦淮茹在車間,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還能憑藉師傅的身份和“道德模範”的影響力,或多或少地掌控賈家,讓她們離不開自己的“幫助”和“主持公道”。
可一旦秦淮茹去了後勤,脫離了車間這個環境,接觸的人和事都不一樣了,她還會像以前那樣依賴自己嗎?
賈家這盤棋,眼看就要脫離他的掌控了!他下意識就想去找秦淮茹,用“穩定工作”、“腳踏實地”那一套說辭試圖讓她放棄,但調令已下,木已成舟,他的話,第一次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四合院裡,更是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賈家媳婦調後勤了!還漲了工資!”
“後勤?那可是好地方!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她一個寡婦,憑甚麼啊?”
“憑甚麼?哼,這還用問?看她那狐媚子樣,肯定是走了李廠長的門路!”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為了點好處,臉都不要了!”
“以後可得讓自家男人離她遠點,不乾淨!”
風言風語如同汙水,瞬間瀰漫了整個院子。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帶著鄙夷的揣測。
儘管沒有真憑實據,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將秦淮茹的升遷與李懷德的風評聯絡在了一起。
反應最激烈的,自然是賈張氏。
起初聽到兒媳調了輕鬆崗位還漲了工資,她那刻薄的臉上也閃過一絲喜色,畢竟家裡收入增加了。
但緊接著,聽到院裡那些毫不避諱的議論,她那點喜悅立刻被巨大的恐慌和憤怒取代。
她一把將剛下班回來的秦淮茹拽進屋裡,關上門,壓低聲音卻惡狠狠地罵道:“你這個不守婦道的賤貨!你說!你是不是在外面幹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你是不是去找那個李廠長了啊?”
秦淮茹臉色煞白,想要辯解,卻被賈張氏連珠炮似的罵聲打斷:
“我告訴你秦淮茹!你想甩了我們賈家改嫁?門都沒有!你要是敢做出對不起東旭的事,我……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我們家雖然窮,但也是有骨頭的!你不能壞了我們賈家的名聲!”
罵到最後,賈張氏的口氣又帶上了哀求和控制,“淮茹啊,媽知道你不容易,可……可你得為孩子們想想啊!你不能走啊!只要你不改嫁,還在這個家,你……你在外面怎麼樣……媽……媽可以不管……”這話無異於默許,甚至縱容,只要秦淮茹還能把錢拿回家。
她像是突然想起甚麼,又急切地催促:“對了!你趕緊!趕緊抽空去醫院,上個環!可不能再懷上野種!那咱們賈家就真的沒臉見人了!徹底完了!”
秦淮茹聽著婆婆這番毫無底線、既要裡子又要(虛假)面子的言論,看著她那因為恐懼失去“長期飯票”而扭曲的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她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麻木地點了點頭。
在這個家裡,她連最後一點尊嚴和選擇,都被剝奪得乾乾淨淨。她用自己的身體換來了一點喘息的機會,可在婆婆眼裡,這只不過是她必須繼續為賈家當牛做馬的又一個籌碼。
西跨院裡,李平安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和議論。他正抱著小暖晴,教李耀宗認字。對於中院賈家的風波,他連眉頭都沒抬一下。
路是自己選的,後果自然也要自己承擔。 他對秦淮茹談不上同情,也並無鄙夷,只是純粹的無視。
賈家是賈家,他是他,只要不惹到他頭上,不破壞院裡的基本安定,她們是死是活,是清是濁,與他李平安何干?
有那閒心去評價別人,不如多想想怎麼讓自家閨女晚上睡得再安穩些,怎麼讓兒子明天蹲馬步能多堅持一會兒。他逗弄著懷裡咿呀學語的女兒,眼神平靜無波。
秦淮茹的調崗,如同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頭,激起了層層漣漪。
易中海的算計落空,鄰居們的閒言碎語,賈張氏的恐懼與操控,都在這小小的四合院裡上演。
而秦淮茹自己,則在這條用身體和名譽換來的“活路”上,揹負著更沉重的枷鎖,步履蹣跚地走向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