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內。
暮色漸沉,為恢弘的建築群披上了一層肅穆的陰影。
宮尚角負手立於廊下,看著那道熟悉的、略顯孤寂的身影,又一次沉默地走向後山那片被列為禁地的鬼域林。
凌澈的步伐很穩,卻透著一股與周遭生機格格不入的死寂,彷彿他本身就成了那片陰森林子的一部分。
宮尚角終是忍不住,開口喚住了他,聲音在寂靜的黃昏中顯得格外清晰:“凌澈。”
凌澈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宮尚角走到他身側,目光復雜地落在他那張總是沒甚麼表情的臉上:
“你又何必……繼續去守這林子?”
他試圖用理性說服對方:“林中地宮如今已空,那些屬於宮門和無鋒先祖的遺骸,我已命人妥善遷出,擇吉地安葬,讓他們得以入土為安。至於那記載著無量流火的羊皮卷……”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時過境遷的釋然,“如今觀星塔與無量塔皆已加固,其上的秘密,也不再是需要用生命去隱藏的東西了。”
在他看來,鬼域林已然失去了它曾經最重要的守護意義。
凌澈繼續將自己放逐在那裡,更像是一種無謂的自我懲罰和囚禁。
凌澈靜靜地聽著,眼神有過一瞬間的迷茫,彷彿也在思考宮尚角話語中的邏輯。
但那份迷茫很快便消散,重新被一種近乎偏執的沉寂所取代。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習慣:
“我習慣了。”
他微微側頭,目光投向那片在暮色中顯得愈發幽深詭譎的密林深處,彷彿那裡有甚麼東西在牽引著他的靈魂。
“守著這片林子……我就會安心。”
說完,他不再給宮尚角任何勸說的機會。
邁開腳步,頭也不回地再次踏入了那片終年瀰漫著霧氣、連陽光都似乎不願過多眷顧的林地。
他的身影迅速被虯結的樹木和濃重的陰影吞沒,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獸悄然嚥下。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即將完全消失的前一刻。
一句輕飄飄的、卻如同驚雷般的話語,被他隨手丟了出來,清晰地傳入了宮尚角的耳中——
“從烏蘭布回來的路上,我們碰見了上官淺。”
宮尚角的心臟猛地一縮!
凌澈的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卻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冷酷:
“她……不太好。”
“甚麼?!”宮尚角臉色驟變,一直維持的沉穩瞬間被打破。
他一步上前,想要抓住凌澈問個清楚,可眼前只剩下搖曳的枝葉和愈發濃重的暮靄,哪裡還有凌澈的影子?
上官淺……
這個名字,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宮尚角心底那扇被刻意塵封許久的門。
門後湧出的,是複雜的、連他自己都難以釐清的情緒——有恨有愛,有怨,但更多的,是一種時隔多年依舊無法磨滅的牽掛,以及……深深的愧疚。
尤其是在他知道,他和上官淺之間,還有一個女兒之後。
當年種種,恩怨糾葛,孰是孰非,早已在歲月的沉澱下變得模糊。
但血脈的牽連,卻無比清晰。
當他歷經周折,最終在一戶樸實農戶家中,找到那個眉眼間依稀有著上官淺影子、怯生生叫他“爹爹”的小女孩寶兒時。
他心中那座用冰冷和所謂原則築起的高牆,便已然崩塌了一角。
他將寶兒帶回了宮門,給了她所能給予的一切寵愛和庇護,試圖彌補那些缺失的時光。
可是,上官淺,那個給了他女兒,卻又帶著滿身謎團和決絕離開的女人,他卻再也找不到了。
他派出了不少人手,明察暗訪,卻始終杳無音信,彷彿她真的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這段時間,宮門正值多事之秋,觀星塔異動,無量流火危機。
他身為角宮之主,肩負著守護宮門和天下的重任。
不得不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應對危機之中。
尋找上官淺的事情,便也暫時擱置,未能親自前往。
此刻,驟然從凌澈口中聽到她的訊息,還是“不太好”這三個字,宮尚角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一股混雜著擔憂、焦急和自責的情緒,如同藤蔓般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她怎麼了?遇到了甚麼危險?身在何處?“不太好”……究竟是多不好?
無數個問題瞬間充斥了他的腦海,讓他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他猛地轉身,步履匆匆地朝著商宮方向走去。
此刻,他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更需要立刻做出決定。
商宮院內,夕陽的餘暉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宮紫商正陪著寶兒在院子裡玩耍,小丫頭銀鈴般的笑聲驅散了不少宮門近日來的沉悶氣氛。
寶兒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大步走來的宮尚角,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像只歡快的小蝴蝶,張開雙臂撲了過來:
“爹爹!”
這一聲呼喚,瞬間撫平了宮尚角心中些許的焦躁。
他彎下腰,將女兒軟糯的小身子穩穩地抱了起來,伸手捏了捏她紅撲撲、肉嘟嘟的小臉蛋,力道輕柔。
看著女兒純淨無邪的笑臉,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寶兒乖,”他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不止一點,“先和姑姑玩,爹爹……要出趟門。”
“出門?”寶兒歪著小腦袋,大眼睛裡滿是好奇,“爹爹要去哪裡呀?寶兒不能去嗎?”
“爹爹去辦點事情,很快就回來。”宮尚角耐心地安撫著,將女兒遞向一旁同樣面露詫異的宮紫商。
宮紫商接過寶兒,忍不住問道:“尚角,你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兒啊?宮門外現在……”
她想說外面有甚麼重要的事,但看著宮尚角那異常嚴肅凝重的神色,後面的話又咽了回去。
宮尚角深吸一口氣,沒有隱瞞,沉聲道:“我去找上官淺。”
“啊?”宮紫商驚得差點沒抱住寶兒,她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上官淺?
宮尚角竟然要親自去找她?還是在如今這個檔口?
但她看著宮尚角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意,以及深藏其下的那抹急切與擔憂,終究是將所有的疑問和勸阻都壓了下去。
她抱緊了懷裡的寶兒,點了點頭,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
“你去吧,孩子交給我,放心。”她頓了頓,補充道,“宮門這邊,我和子羽他們會看著的。”
宮尚角深深地看了女兒一眼,又對宮紫商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夕陽將他離去的背影拉得很長,很快便消失在了宮門重重殿宇的陰影之中。
宮紫商抱著寶兒,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
她低頭,看著懷中懵懂不知事的寶兒,輕輕嘆了口氣。
這世間的恩怨情仇,何時才能真正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