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我就是這地下城的城主,我叫肅寧。”
女子端坐在石制主位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衣料上繡著細密的暗紋,在堂中微弱的燈火下若隱若現。
周身氣息沉靜。
既沒有盛氣凌人的壓迫感,也絕非尋常鄉野村婦的恬淡。
反倒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讓人看不透深淺。
風禾心中懸著的石頭稍稍落地,她此行本就是為探尋星辰之力的蹤跡。
進入這地下城,正愁不知該如何應對,如今城主主動亮明身份,倒是省了不少周折。
她微微頷首,姿態謙和地自我介紹:“肅城主您好,我叫聞風禾。”
“聞?”
肅寧原本隨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頓。
抬眼看向風禾的目光瞬間多了幾分探究,緊跟著追問道:
“你姓聞?你是聞嶺來的?”
這一聲追問讓風禾心中猛地一喜,眼底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
聞嶺派雖然是天下第一陣法門派,在無鋒覆滅門派之前。
而且向來低調,她萬萬沒料到,身處這幽深地下城裡的城主,竟然會知曉聞嶺。
她按捺住心頭的雀躍,連忙點頭應道:“是,風禾是聞嶺派的。”
可是肅寧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裡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你和宮門或者無鋒又有甚麼關係?”
女子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風禾耳邊轟然炸響,讓她驚得瞬間僵在原地。
她臉上滿滿的錯愕。
這肅寧城主又是怎麼知道的?
攥緊衣角的指尖微微泛白,她滿心都是疑惑。
肅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裡藏著幾分瞭然,彷彿早已看穿了一切。
她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的冰裂紋,慢悠悠地說道:
“你身上有無量流火的氣息,而且異常清晰。你進過觀星塔或者無量塔吧?”
風禾怔怔地點點頭。
“既然進去過塔內,如今卻還活著,說明你也是我們同類了。”
肅寧將茶杯遞到唇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甚麼意思?”
風禾心頭咯噔一下,一個模糊的猜測在腦海中浮現,讓她渾身泛起一陣寒意,隱隱有些不安。
“甚麼意思?”肅寧輕輕呷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她才慢悠悠地拉長了語調,故意賣了個關子:
“意思就是,你以後……”
她停頓了片刻,目光在風禾緊張的臉上轉了一圈,才笑著揭曉答案:
“要長生不老啦。”
此刻,肅寧的眼睛裡笑意滿滿,像是真的在為風禾慶賀這份天大的機緣。
她緊接著補充道:“你也要變成我的子民了。”
話音落下,她將杯中剩餘的茶水一飲而盡,隨即開懷大笑起來。
那笑聲爽朗而痛快,在空曠的廳堂裡來回激盪,彷彿要把所有的鬱結都傾瀉出來。
可風禾若是再仔細些便能發現,在她那燦爛笑容的眼底深處,卻極快地閃過一絲死寂的氣息。
那是一種看透了歲月漫長、早已沒了生機的漠然。
只是風禾滿心都被“長生不老”四個字佔據,壓根沒有察覺。
青衫的少年舒羽,他望著大笑的肅寧,眉頭緊緊蹙著。
眼底滿是掩不住的擔憂,那擔憂不似作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眉眼間。
笑了好一會兒,肅寧才漸漸收住笑意。
可她見風禾依舊站在原地,臉上毫無半分喜悅,反倒滿是凝重,不由得十分詫異。
“你怎麼不開心啊?”
她微微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
“這可是天賜的好事啊,這世上哪有我等這樣的機緣!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
風禾緩緩抬起眼,看向肅寧的目光復雜至極,有疑惑,有警惕,還有幾分難以置信。
她定了定神,沉聲問道:“所以,肅城主,這裡的城民就是這幾百年來從無量流火的塔中活著走出來的人嗎?”
她頓了頓,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個讓她心驚的問題,“他們都成了不老不死的人?”
肅寧聞言,坦然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當然。我是第一人,也是第一個從塔裡活著回來的人。”
風禾沉默了片刻,腦海中浮現她剛才看過的書卷。
此刻她斟酌著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那書卷上記載的都是真的?”
聽到這話,肅寧臉上帶著笑意輕輕搖了搖頭,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帶著幾分縱容,又帶著幾分無奈:
“怎麼可能都是真的呢?書卷上的內容早就是我城內子民的話本子了,大多經過了添油加醋,只能說真假參半罷了。”
風禾的心沉了沉,她追問起最在意的那件事:“那獻祭之事?”
原本還算輕鬆的氛圍,在“獻祭”二字出口的瞬間驟然凝固。
肅寧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臉色猛地一變,周身的氣息也冷了下來。
剛才的溫和彷彿只是一種錯覺。
一旁的舒羽也像是被點燃的引線,目光冷冷地投向風禾,那眼神銳利如刀,看得風禾渾身不自在。
風禾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冷颼颼的,彷彿周遭的空氣都凍結了一般。
就在這壓抑的沉默中,肅寧幽幽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哦,這是真的。”
風禾雖然早有預感,可親耳聽到確認,還是心頭一震。
她從肅寧的語氣和反常的反應裡,清晰地感覺到了這件事絕不像表面聽起來那麼簡單。
背後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隱情。
肅寧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猛地抬眼看向風禾,眼神裡帶著幾分戲謔,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
“對了,你是哪個派的,封印派的還是掌握派的?”
問完之後,她又像是想起了甚麼,輕笑一聲,自己圓了話:
“哦,是我記混了,如今該叫無鋒和宮門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追問得更緊了,“你是哪個陣營的?”
風禾的眼神愈發複雜,她既不屬於無鋒,也不完全依附宮門。
這其中的糾葛太過複雜,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向肅寧解釋清楚。
見她遲遲不說話,肅寧嗤笑一聲,語氣裡多了幾分嘲諷:
“怎麼?難道這幾百年間,江湖上還冒出了箇中立派不成?”
她根本不信,又換了個角度逼問:
“那你說,你是被宮門,還是無鋒逼著進了塔內的?”
“都不是。”
風禾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肅寧的目光,語氣堅定地說道,“我是自願進去的。”
肅寧明顯愣了一瞬,像是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她怔怔地看了風禾幾秒,隨即再也忍不住,猛地大笑起來。
那笑聲比剛才還要響亮,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意味。
“哈哈哈哈哈!”笑聲在廳堂裡久久迴盪,震得人耳膜發疼。
“沒想到,竟然還有人為了長生,連死都不顧啊!”
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轉頭看向一旁的舒羽,拍著扶手問道:
“舒羽你說,這姑娘有種嗎?!哈哈哈哈哈”
“我不是為了長生!”風禾的聲音清亮而堅定,像是碎珠落玉盤般清脆,瞬間壓過了肅寧的笑聲。
肅寧的笑聲戛然而止,她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淡去。
她緩緩站起身,拖著長長的裙襬,圍著風禾慢悠悠地打量起來。
目光如同實質般在她身上掃過,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那目光太過直白,讓風禾渾身都有些不自在。
“不是為了長生,也不是被無鋒和宮門所逼,那你是為了甚麼?”
肅寧停下腳步,與風禾面對面站著,語氣裡滿是真切的好奇,“你說說,我真的好奇得很。”
她身上那一頭烏黑的長髮不知留了多少年,長度早已拖到了地上,隨著她的動作在地面上來回拖動,發出沙沙的婆娑聲。
在這安靜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晰,存在感極強。
風禾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那拖地的長髮吸引,她實在好奇,一個人要活多少年,頭髮才能長到這般長度。
她盯著那長髮,眼神裡也滿是好奇。
肅寧察覺到了她的視線,臉上重新綻開一抹笑意,帶著幾分打趣問道:“你也好奇?”
見風禾預設地點了點頭,她伸手撥了撥自己的長髮,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柔軟:
“這是我身上唯一變化的地方。這麼些年來,容貌身形都沒變過。”
“只有我的頭髮隨著歲月一直長,所以我總是捨不得剪。”
她說完,話題又繞了回來,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該你說我好奇的事情了。”
話音落下,她的手指輕輕搭在了風禾的肩頭。
風禾只覺得一股刺骨的涼意順著肩膀蔓延開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說,說來話長。”
風禾定了定神,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開口,“有兩種原因,一個是因為我想探究無量流火的秘密,我們聞嶺派如今日漸衰敗,我覺得這力量或許可以振興我門派。”
“那另一個原因呢?”
肅寧沒有鬆開手,反而伸出食指,一下一下輕輕敲著風禾的肩頭。
那敲擊聲不重,卻像是敲在風禾的心上,讓她有些心神不寧。
“另一個原因,是為了,為了……”風禾的聲音有些遲疑,臉頰微微泛紅,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
她停頓了片刻,終究還是咬了咬牙,輕聲說道,“為了一個人。”
“為了一個人?”
肅寧像是聽到了甚麼極為有趣的事情,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好奇更甚。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追問道,“男人還是女人?”
風禾的臉頰更紅了。
她避開肅寧探究的目光,聲音細若蚊吶,卻足夠讓對方聽清:
“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