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鋒,雲巔殿。
沐顏帶著聞風禾悄無聲息地歸來,沒有驚動聞嶺的任何一個人。
甚至避開了無鋒內部的尋常弟子。
這座懸浮於雲霧之上的殿宇,一如既往地冷清孤寂。
沐顏徑直帶著聞風禾來到殿外最高的觀景臺。這裡,視野毫無遮攔。
可以清晰地望見遠方那座令人心悸的巨塔——無量塔。
即便相隔如此之遠,依舊能看出不尋常。
以無量塔為中心,周圍一大片區域的植被失去了往日的青翠,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枯黃與衰敗。
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燒過,與周邊生機勃勃的山林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丫頭,你看。”沐顏伸手指向那片枯死的區域,稚嫩的嗓音裡帶著與她外表不符的沉重。
“這股力量,恐怕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它不只會侵蝕人的血肉,連這天地間的草木生機,也難逃其毒手。”
聞風禾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瞳孔微縮,心中震動不已。
她雖然失去了記憶,但對自然生命的感知並未泯滅。
那片死寂的枯黃,像一塊醜陋的疤痕,烙在青翠的山巒之間。
隨即,一股強烈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為甚麼偏偏是自己失憶?
如果……如果當時從塔中出來,她能保有完整的記憶,那麼塔內的秘密、應對之法,是不是早已瞭然於胸?
這場正在蔓延的災難,是不是就有可能被阻止?
沐顏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輕嘆了口氣。
她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塊質地奇特、觸手溫潤的玉佩。
此刻正散發著極其微弱、卻穩定存在的柔和光暈。
“還認得它嗎?”沐顏將玉佩遞到聞風禾眼前。
聞風禾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眼中浮現出迷惑。她認得這塊玉佩,自她醒來,這塊玉佩就一直陪伴在她身邊,沐顏告訴她這是護身之物。
但她並不知道它的具體來歷,更不清楚它與自己、與那無量塔有何關聯。
沐顏摩挲著玉佩光滑的表面,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彷彿陷入了漫長的回憶。
她緩緩開口,聲音在獵獵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
“這塊能量石……還是我在百年前得到的。”
她用了“能量石”這個稱呼,點明瞭玉佩的本質。
“那時候啊,”沐顏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自嘲,“我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遊山玩水,對甚麼都提不起太大的興趣,活得渾渾噩噩。
“江湖上的事兒,我也懶得摻和,也沒人把我當回事,都把我當成個不懂事、只會些三腳貓功夫的頑童。”
她的思緒飄向了更久遠的過去。
“那一年,我路過宮門的地界,聽說他們那裡總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就想著溜進去瞧瞧熱鬧。”
“沒想到,宮門裡一個看起來半隻腳都快踏進棺材的老頭,眼睛毒得很,一眼就認出了我。”
沐顏撇了撇嘴,“他當時看著我,眼神複雜得很。
說:‘你便是沐家那個……天賦異稟的頑童?很貪玩吧?”
“我沒想到他竟然認得我,還挺了解我的。”
沐顏繼續道,“他也沒多說甚麼,只是將這塊石頭給了我。
“那時候,它還只是一塊未經雕琢的原石,看起來灰撲撲的,並不起眼。後來我覺得戴著不方便,就自己隨手把它雕成了玉佩的樣子。”
聞風禾聽得入神,她沒想到這塊看似尋常的玉佩,竟有如此悠久的來歷,且牽扯到宮門。
“再後來呢?老祖宗。”她忍不住追問。
“再後來?”沐顏挑了挑眉,“許是年紀漸長,藏不住了,我在江湖上莫名其妙就混出了點名頭。”
“找我打架的、求我辦事的、想拉攏我的、恨不得殺了我的……煩都煩死了!
“我覺得沒勁透了,就跑到無鋒這處最高的地方,躲清靜來了,美其名曰‘閉關’。”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的無量塔。
“可是,在我決定徹底躲起來之前,自然注意到了這座塔。”
“它散發的氣息,和我當年在宮門看到的另一座塔——觀星塔,幾乎一模一樣,絕對是同宗同源,都透著股子不祥。”
“我忽然想起,當年宮門那個老頭,似乎就是拿著這塊石頭進去過觀星塔,然後又安然無恙地出來了。”
沐顏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心生好奇,就也拿著這塊玉佩,偷偷溜進了無量塔。”
“塔裡的情況很詭異,越是往上,那股讓人不適的感覺就越強烈。“
當我快到第三層的時候,我懷裡的這塊玉佩,突然開始發燙,並且劇烈地震動起來,光芒也變得不穩定。”
沐顏回憶著當時的場景,語氣也凝重了幾分。
“我這個人吧,雖然有時候愛湊熱鬧,但也最怕麻煩。”她攤了攤手。
“感覺到不對勁,我又懶得去深究這裡面到底藏著甚麼驚天秘密,覺得為了點好奇心把自己搭進去不划算,所以就趕緊退出來了。”
“不過,我能安然無恙地從塔裡出來這件事本身,就把無鋒當時那幾個老傢伙給鎮住了。”沐顏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他們把我奉為上賓,非要讓我當甚麼長老。
“我心想,有個地方白吃白住還有人供著,好像也不錯,就半推半就地應下了。”
“後來,閒著也是閒著,就隨便指點了一下他們的弟子功夫。再後來,我又覺得教徒弟也麻煩,就乾脆找了個藉口,真正開始閉關了,這一閉,就是很多年。”
沐顏的語氣帶著一種對漫長歲月的漫不經心。
她的目光回到聞風禾身上,帶著一絲複雜:“直到前些日子,你執意要進塔去尋找救宮遠徵那小子之法。”
“我攔不住你,想起這塊玉佩或許能護你一二,就在你進去之前,把它交給了你。”
“可你呀……真的是倔得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沐顏看著聞風禾,語氣中帶著無奈,“我猜測,你肯定是強行闖入了連我當年都沒敢深入的第二層,甚至第三層……所以出來之後,才會變成那副血肉模糊、生機幾乎斷絕的活死人模樣。”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如今,更是連最重要的記憶都丟失了。”
聞風禾聽完沐顏這番漫長的敘述,心情愈發沉重。
原來這塊一直陪伴她的玉佩,竟有這般來歷。它不僅是沐顏的舊物,更可能與那兩座禁忌之塔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而自己的失憶,竟是因為強行探索塔內深處的秘密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