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顏那句帶著明顯推脫意味的話還沒完全落下。
空氣中便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尖銳的破空聲！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無預兆地從庭院一側的古樹樹冠中疾射而下。
他穩穩地落在沐顏面前，單膝跪地。
來人一身緊束的黑色勁裝，面容冷峻如刀削，眉眼間帶著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與肅殺。
然而，此刻他那張慣常毫無表情的臉上，卻清晰地浮現出難以掩飾的緊張與急迫。
甚至連呼吸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
沐顏在看到來人的瞬間，一直慵懶閒適的神情驟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臨大敵的凝重。
她猛地從搖椅上彈坐起來，嬌小的身軀瞬間繃緊，目光銳利地盯住黑衣男子。
“長老！”
黑衣男子聲音急促，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無量塔異動加劇！能量外溢已完全失控，塔周防護陣法多處碎裂！”
“值守弟子……已有十數人沾染溢位的能量，全身……全身血肉潰爛，不過半柱香便……便化為膿水而亡！”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沐顏的心上。
她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倖，以為之前的異動只是週期性波動，尚能控制。
卻沒想到，那股被封印在塔內的、來自天外的詭異力量。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變得如此狂暴肆虐！
她眉頭死死鎖緊，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小小的拳頭在身側不由自主地握緊。
事情的發展，遠遠超出了她的預估。
“傳我命令！”沐顏的聲音不再有半分平日的嬉鬧。
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即刻起，全面封閉無量塔周邊所有通道。”
“啟動最高階別隔絕結界！所有人員，包括你在內，立刻撤至五十里之外的安全區待命！不得有誤！”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沉聲道：“我隨後就到！”
“是！屬下遵命！”
黑衣男子楚殤毫不遲疑地領命，抱拳行禮。
起身便要執行命令，身形如電，準備再次隱匿於空氣中。
然而，一直怔怔地跪坐在旁邊、淚痕未乾的徐慧茹，在楚殤出現的那一刻起。
她的目光就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地黏在了他的臉上。
那張臉……那張冷峻的、蒼白的、帶著肅殺之氣的臉……
與她記憶中哥哥徐一帆溫和帶笑的面容，竟有十分的相似！
尤其是那眉眼間的輪廓，那鼻樑的弧度……
就在楚殤轉身欲走的剎那，徐慧茹像是突然被甚麼無形的力量操控。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如同飛蛾撲火般，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楚殤的腰！
“哥哥！”
她將臉頰死死埋在楚殤冰冷堅硬的背甲上，聲音帶著撕心裂肺的哭腔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你是哥哥！你是徐一帆！哥哥！我終於找到你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楚殤的身體驟然一僵。
他常年遊走於黑暗與殺戮邊緣，早已習慣了與他人的絕對距離。
此刻被一個陌生少女如此緊密地抱住，讓他渾身不適，甚至本能地湧起一股殺意。
他猛地轉身，力道之大，幾乎將徐慧茹甩飛出去。
他低頭，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情感的目光落在徐慧茹那張佈滿淚痕、寫滿期盼的臉上，眉頭厭惡地蹙起。
“放開！”他的聲音如同寒冬裡的冰碴，沒有絲毫溫度，“我不認識你。”
若非顧及到此女似乎與沐顏長老關係匪淺。
以他的行事風格，此刻這膽敢觸碰他的少女，早已是一具屍體。
“丫頭！過來！”沐顏也被這突發狀況弄得一怔，但隨即厲聲喝止徐慧茹。
她看得出楚殤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冰冷與殺意。這丫頭再糾纏下去，恐怕真有性命之憂。
徐慧茹被楚殤那毫無感情的、如同看死物般的眼神和冰冷的話語刺傷了。
她呆呆地鬆開了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張與哥哥極其相似。
散發著截然不同氣息的臉。
不是哥哥……
哥哥的眼神永遠是溫暖的，帶著對她的寵溺和包容。
哥哥永遠不會用這樣冷漠、甚至帶著嫌惡的語氣對她說話。
巨大的失落和認清現實的打擊，讓她瞬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淚水更加洶湧地流出，卻不再是喜悅的淚水，而是充滿了絕望與悲傷。
楚殤見徐慧茹鬆手，不再多看她一眼，彷彿她只是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他再次對著沐顏恭敬地行了一禮。
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聞嶺的庭院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徐慧茹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任由淚水模糊視線。
她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從沐顏驟然變化的臉色和那黑衣男子帶來的緊急訊息中，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沉重壓力。
她走到沐顏身邊，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
卻努力維持著鎮定：
“老祖宗……無量塔的異動，如果控制不住，會……會有甚麼大的後果嗎？”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既有尋兄不遇的傷心，也有對未知危機的恐懼。
那種無形的、彷彿能將人碾碎的壓迫感，讓她心慌意亂。
沐顏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頭，望向聞嶺上空不知何時聚集起來的、沉甸甸的烏雲。
天色迅速暗沉下來，空氣中瀰漫著溼冷的土腥氣，一場大雨似乎頃刻將至。
“甚麼後果？”
沐顏喃喃重複著這個問題，向來古靈精怪、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眼眸中，竟罕見地掠過一絲與她外表極不相符的迷茫與沉重。
“我……也不知道。”
她活了太久，見過太多的興衰更替。
但無量塔內封印的那股力量，其真正的根源與潛在的毀滅性，連她也無法完全窺測。
失控的後果，或許遠比她想象的還要可怕。
一隻低飛的燕子，急促地掠過庭院，趕在雨落前尋找避雨之處。
沐顏的目光追隨著那隻燕子靈動嬌小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近乎貪戀的柔和。
“真可愛啊……”她無意識地低語。
她想要這些鮮活靈動的小生命，想要這山間清爽的風，想要這即將落下的雨，想要這片土地上一切尋常而美好的事物。
能夠一直這樣存在下去，不被任何力量摧毀。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憂心忡忡的徐慧茹，語氣恢復了平日裡那點不耐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轉移話題的意味：
“快下雨了。每次下雨，天氣轉陰，氣壓變化，你聞姐姐頭風的老毛病就容易犯，會頭痛得厲害。
“你別在這兒杵著了，去瞧瞧她吧，看看她需不需要甚麼。”
徐慧茹雖然心中依舊充滿了對無量塔危機的疑問和對哥哥下落的擔憂。
但聽到聞姐姐可能會不適，立刻點了點頭：“哦，好，我這就去。”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關切地對沐顏說：
“老祖宗，您也早點進屋去吧，不要被雨淋到了，容易著涼。”
沐顏沒有回應，只是依舊站在原地。
仰頭望著越來越陰沉的天幕。
徐慧茹只好先行離開，朝著聞風禾居住的院落快步走去。
偌大的庭院裡，只剩下沐顏嬌小孤獨的身影。
她並沒有聽從勸告回屋，反而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院子中央。
任由越來越疾的涼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
豆大的雨點開始稀疏地砸落下來，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很快，雨幕便連成了線。
淅淅瀝瀝，繼而變得密集起來。
冰涼的雨水落在她的臉上、身上，浸溼了她的衣衫。
她卻彷彿毫無所覺，甚至微微仰起臉，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
這種感覺，也好。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雨滴的存在，感受到風的流動，感受到腳下泥土的氣息。
這一切，都是如此真實而鮮活。
世間萬物，一草一木，飛鳥蟲魚，風雨晴晦……
這一切的一切，在她漫長的生命裡，始終顯得如此美好，讓她眷戀。
可是？
這份美好，如何才能長久地留下呢？
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活了太久，見證了太多的離別與毀滅，她很容易就覺得累。
除了被時光遺忘，得以保持這孩童般的外貌，還有被曾經的敵人嘲笑的十歲的心智，當然那些敵人也早已經消失在時光的長河裡了。
她好像……甚麼都留不下。
留不住故人，留不住繁華。
甚至可能……留不住這份眼前的寧靜。
如果終究留不下。
她是不是又該找個無人知曉的隱秘之地。
再次陷入漫長的沉睡，封閉自己，如同死亡般的閉關？
等到不知多少年後，再次醒來，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又都徹底變了模樣？
山河易主，物是人非，連記憶中最後一點熟悉的痕跡都被抹去？
一種巨大的、亙古的孤獨與虛無感，如同這冰冷的雨幕，將她緩緩包裹。
“老祖宗！”
一個清亮而帶著急切的聲音，穿透了淅瀝的雨聲。
打破了這片被陰鬱籠罩的天地。
沐顏循聲望去，只見雨幕之中，一抹鮮豔的紅色。
如同暗沉畫卷上唯一亮眼的色彩，正快步向她走來。
聞風禾撐著一把油紙傘，小跑著來到沐顏身邊。
毫不猶豫地將傘面絕大部分都傾斜到了沐顏的頭頂，為她擋住了冰冷的雨水。
“老祖宗，雨下大了，不要淋雨了，快回去吧。”
聞風禾的聲音帶著關切，看著沐顏被雨水打溼的頭髮和衣衫，眉頭微微蹙起。
沐顏看著突然出現在雨中的聞風禾。
看著她那雙即使失憶也依舊清澈明亮的眼睛。看著裡面的擔憂。
心中某個堅硬冰冷的地方，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泛起一絲微酸的暖意，竟讓她有些莫名的哽咽。
她立刻別開臉，掩飾住瞬間波動的情緒，故意用一種任性又嫌棄的語氣說道：
“你來幹嘛？我就是喜歡淋雨！我覺得可涼快可舒服了！不用你管！”
聞風禾看著她這副明明被淋得狼狽卻還要嘴硬的小孩模樣。
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在灰濛濛的雨景中顯得格外溫暖。
“好好好，”
她順著沐顏的話，語氣帶著縱容：“那既然老祖宗喜歡，我就陪您一起淋雨，行不行？”
說著，她真的將傘又往沐顏的方向挪了挪。
自己的大半個肩膀瞬間暴露在雨中。
紅色的外衣很快被雨水洇溼，顏色變得更加深濃。
沐顏瞥見她被淋溼的肩膀，再看看她臉上那溫和卻堅定的笑容。
那點彆扭的小情緒忽然就消散了，反而生出些不好意思來。
“算了算了！”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你們這些小孩子真是幼稚！誰要你陪了！”
說完，她不再看聞風禾，自顧自地、腳步有些匆忙地快步走向不遠處的廊下，將自己重新置於乾燥之地。
聞風禾撐著傘，站在原地，看著沐顏那嬌小卻彷彿承載了無數秘密與沉重的背影消失在廊簷下。
不由地笑著搖了搖頭。
她從徐慧茹那裡已經聽說了無量塔異動加劇的訊息。
她又怎麼會不瞭解她這位看似玩世不恭、實則比任何人都要在意這片天地的老祖宗呢？
此刻她獨自淋雨，恐怕心中正承受著外人難以想象的壓力與抉擇。
雨，依舊在下。
聞風禾收起傘，也快步走向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