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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聞煦

2025-11-30 作者:瑤登登

聞煦,這個名字是師父師孃給他的。

他是被聞風禾父母在山門外撿到的孤兒,那時他尚在襁褓,凍得奄奄一息。

是師父師孃的慈悲,給了他一個家,一個名字,寓意溫暖和煦。

他們待他如親子,與風禾一同教養長大。

兒時模糊的記憶裡,師父總愛用粗糲卻溫暖的手掌揉他的發頂。

師孃則會在一旁溫柔地笑,偶爾打趣說:“我們阿煦性子好,又懂事,長大了就給禾兒做夫婿,我們也好放心。”

那時他懵懂,只知道羞紅了臉,躲在師姐身後,偷偷看著師姐明媚漂亮的側臉,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可隨著年齡漸長,那份朦朧的好感,在現實面前逐漸變得沉重而卑微。

他天生根骨不算上乘,又因幼時虧損,體弱多病,習武進度遠不如其他師兄弟,更遑論與驚才絕豔、彷彿生來就該閃耀的師姐相比。

他看著師姐如同旭日東昇,光芒越來越盛,武功修為一日千里,性格也愈發颯爽自信,成為聞嶺派年輕一代當之無愧的領袖。

而他,卻始終停留在原地,甚至因為性格里的怯懦和戰戰兢兢,連與人正常切磋都常常緊張得手腳發軟。

他離她越來越遠,遠得彷彿隔著天塹。

他從未奢求過能得到師姐的愛慕,那樣耀眼的女子,合該配得上世間最出色的英雄。

他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師父師孃身體康健,長命百歲;不過是師姐能永遠那樣開心地笑,肆意地活。

他只想默默地守在聞嶺,守在這個給予他第二次生命的家,遠遠地看著他們幸福平安就好。

可就連這樣微小的守護,命運都殘忍地剝奪了。

那一場滅頂之災來臨之時,他恰巧被派往山外一處偏遠城鎮,為門派採購一些日常用物。

等他完成任務,滿心歡喜地帶著給師父師孃和師姐準備的、算不上貴重卻精心挑選的禮物趕回聞嶺時,看到的,只有沖天的濃煙、遍地的瓦礫和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昔日歡聲笑語的宗門,變成了人間煉獄。

師父不見了,師孃不見了,那些曾經一起練功、一起玩鬧的師兄弟都不見了……連他放在心尖上,以為永遠會像太陽一樣存在的風禾師姐,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在那一刻徹底塌了。

巨大的恐懼和悲痛幾乎將他擊垮。

他像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在殘垣斷壁間漫無目的地遊蕩,嘶啞地呼喊著每一個熟悉的名字,回應他的只有呼嘯而過的山風和死一般的寂靜。

他恨!恨無鋒的殘忍!恨自己的無用!

為甚麼偏偏是那天他不在?

如果他也在,就算力量微薄,就算只能擋在師父師孃和師姐前面一瞬間,也好過如今獨自偷生,承受這噬心蝕骨的悔恨與絕望!

日復一日,他在惶恐與自責中煎熬。

他想去找師姐,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

可是,聞嶺不能沒有人。

雖然只剩下一些和他一樣弱小、或傷殘或年邁的忠僕,雖然他自己也害怕得夜不能寐,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心驚膽戰,但他不能走。

這是師父師孃和師姐的家,他必須守住。

哪怕只能守著這片廢墟,守著這份搖搖欲墜的傳承,他也必須留下來。

這是他唯一還能為這個家做的事情,是他對自己無能的最後一點救贖。

無數個夜晚,他對著空寂的院落唾棄自己,淚水浸溼了枕衾。

思念如同蔓草,瘋狂地纏繞著他的心臟,痛得他無法呼吸。

而當思念成狂的人終於出現在眼前時,帶來的卻不是狂喜,而是更深的、幾乎將他撕裂的痛惜。

他日日祈禱平安順遂的師姐,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奄奄一息地被人攙扶回來,臉色蒼白得透明,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所有星辰的夜空,整個人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這哪裡還是他記憶中那個明豔照人、氣定神閒、彷彿世間沒有任何困難能將她擊倒的風禾師姐?

她究竟經歷了甚麼?受了怎樣的折磨?是誰將她傷成這樣?

是無鋒帶走她後施加的酷刑?還是她被逼為宮門賣命,最終被宮門所傷?

無數個疑問和洶湧的心疼如同潮水般衝擊著聞煦,他看著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遠在天邊的師姐,心像是被人用鈍刀一下下地割著,痛得他幾乎窒息。

他想要靠近她,想要像兒時那樣,在她難過時笨拙地安慰她,哪怕只是遞上一杯水。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卑微的觸碰,會褻瀆了這輪即便蒙塵,在他心中依舊皎潔的明月。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了語不成調的嗚咽和那一聲耗盡全部力氣的——“風禾師姐!您終於回來了!”

……

聞風禾靠在床頭,看著伏在床邊,哭得渾身顫抖、幾乎要背過氣去的少年。

腦海中那些關於聞嶺的記憶碎片,在見到這個名叫聞煦的少年後,彷彿被注入了生命力,開始更加清晰、連貫地浮現出來。

她想起了小時候跟在自己身後,那個總是怯生生、卻又無比依賴她的小尾巴。

想起了他體弱多病,每次生病時,父母和她都會輪流守著他,喂他喝下苦澀的藥汁。

這些記憶帶著溫暖的底色,與她之前憶起的慘烈畫面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中五味雜陳,酸澀不已。

看著眼前這個為她的歸來哭得不能自已的少年,彷彿看到了這片廢墟中,唯一一點與過去緊密相連的、鮮活的存在。

她的眼眶也不由自主地紅了,乾澀的喉嚨動了動,發出微弱卻帶著一絲久違溫度的聲音:

“莫要再哭了。”

“……阿煦。”

這聲熟悉的稱謂,如同帶著魔力的鑰匙,瞬間開啟了聞煦心中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閘門。

他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向聞風禾,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思念、狂喜、悲傷、委屈……種種情緒如同洶湧的潮水,幾乎要滿溢位來。

“師姐!師姐!”他一遍遍地喊著,彷彿要將這些年欠下的呼喚全部補上,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失而復得的珍視。

看著他這副模樣,聞風禾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緩緩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帶著一絲遲疑和本能,輕輕落在了聞煦柔軟的發頂。

像記憶中父母和她曾經做過無數次的那樣,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輕摸了摸。

這輕柔的觸碰,如同甘霖灑在乾涸的土地上。

聞煦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那雙原本盛滿淚水和悲傷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然後,一點點地,亮起了微弱卻真實的光彩。

這細微的回應,給了他巨大的勇氣。

他顧不上擦去滿臉的淚痕,急切地抓住這來之不易的靠近。

他連聲問道:“師姐,你……你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是不是無鋒帶走你後折磨你了?還是他們逼你去宮門為他們賣命,是宮門的人傷的你?他們對你做了甚麼?”

他一股腦地將心中的猜測和憤恨問了出來,只想弄清楚傷害師姐的元兇。

然而,“無鋒”、“宮門”這兩個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聞風禾空洞的腦海中激起了混亂的漣漪。

她臉上的那一絲剛剛凝聚起來的微弱神采驟然消散,眉頭緊緊蹙起,眼神再次被濃霧籠罩,只剩下全然的茫然。

“無鋒……宮門……”她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兩個詞,試圖在空白的記憶裡搜尋與之相關的痕跡。

可每當她想要深入去想,腦袋就像被無數根鋼針狠狠扎刺,傳來一陣尖銳欲裂的劇痛。

她痛苦地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也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縮起來。

“你這小子!別在這裡添亂!”一直在一旁靜靜觀察的沐顏見狀,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一把將還跪在床前的聞煦扯開,力道之大,讓瘦弱的聞煦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摔倒。

沐顏擋在床前,面色不虞地瞪著聞煦:“看不出來她不能受刺激嗎?胡亂問些甚麼!”

聞煦被推得懵了一下,隨即看到聞風禾那痛苦不堪的模樣,立刻意識到自己闖了禍,心急如焚,又是懊悔又是心疼,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我……我不是故意的,師姐她……”

“你先出去!”沐顏不容置疑地指著門口,語氣嚴厲,“餘下的情況,等我安頓好她,再跟你細說。現在,別在這裡礙事!”

聞煦看著床上痛苦蜷縮的師姐,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沐顏,知道自己留下只會讓情況更糟。他用力咬了咬下唇,將滿腹的疑問和擔憂強行壓下,最後深深地、擔憂地望了聞風禾一眼,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默默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內,只剩下沐顏,以及再次被記憶空白和劇烈頭痛吞噬,陷入混沌與痛苦之中的聞風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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