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院靜室,燈火如豆。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以及天目山特有的,帶著溼潤草木氣息的微風。
張浩盤坐於蒲團之上,並未入定,似乎在等待著甚麼。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節奏熟悉。
“進來吧,一嘆。”張浩睜開眼,語氣平和。
楊一嘆推門而入,反手將門輕輕掩上。
他臉上依舊帶著那份慣有的冷靜,但細看之下,眼底深處卻比平日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走到張浩對面的蒲團坐下。
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組織語言。
張浩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目光如同深潭,能包容萬物。
終於,楊一嘆抬起頭,異瞳之中光芒微閃。
直視著張浩,聲音低沉而清晰:“大賢良師,方才宴會之後,伯父將我留下,叮囑了一番話。”
他沒有絲毫隱瞞,將家主楊一方那番關於“家族利益為重”、“相助需有度”、“掌握分寸”的告誡。
原原本本,甚至包括楊一方說話時的神態語氣,都儘可能詳盡的複述給了張浩。
“……伯父之意,是希望我在協助大賢良師祈雨的同時,務必以楊家安危與利益為先。”
“不可過度投入,更不可因私廢公。”楊一嘆說完,靜靜的看著張浩,等待著他的反應。
這番坦誠,無異於將家族內部的權衡與私心,赤裸裸的攤開在了張浩面前。
張浩聽完,臉上並未露出任何驚訝或者不悅的神色。
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彷彿早已料到會如此。
“一嘆,多謝你坦言相告。”張浩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理解。
“楊家主身為一家之主,統領偌大家族。”
“所思所慮,自當以家族延續與利益為先。此乃其職責所在,無可厚非。”
他話鋒一轉,目光溫和的落在楊一嘆身上:“這是你的家事,亦是你的處境。”
“貧道身為外人,不好,也不願多說甚麼。”
這話讓楊一嘆微微一怔。
他本以為張浩會因此對楊家心生芥蒂,或者會對他提出某些要求,卻沒想到對方竟是如此反應。
張浩繼續道:“祈雨之事,關乎此地數百萬生靈性命,乃順應天心民意之舉。”
“貧道希望得到幫助,但所求者,是力所能及之助,是心甘情願之助。”
他語氣懇切,沒有絲毫強求之意:“若因貧道之事,讓你與家族產生齟齬,甚至引發內部矛盾。”
“非貧道所願,亦有違我太平道求和、求太平之本心。”
“一嘆,”張浩看著他的眼睛,真誠的說道,“你只需依照本心行事即可。”
“楊家能提供多少幫助,貧道都心懷感激。若因此讓你為難,甚至不必勉強。貧道自有他法。”
這番話,如同暖流,瞬間沖垮了楊一嘆心中所有的防線和顧慮!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面對張浩不滿或失望的準備。
甚至在心裡盤算好了如何頂著家族壓力,暗中最大限度地提供支援。
他預想了各種艱難的局面,唯獨沒有料到,張浩非但沒有絲毫責怪或利用之意。
反而首先考慮的是他的處境,是他的感受,是他與家族的關係!
這是一種何等寬廣的胸懷!
一種何等真摯的體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