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神火山莊主殿的書房內,燈火搖曳。
東方孤月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剛剛送走張浩的東方淮竹。
他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指尖無意識的敲擊著桌面,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疑慮。
“淮竹,”東方孤月的聲音打破了書房的寂靜,目光銳利的落在女兒清麗的臉上。
“今日你與那張浩接觸最多。”
“依你看,此人究竟如何?”
“那呼風喚雨之說,是確有本事,還是江湖術士的障眼法?”
祈雨是大事,東方孤月很重視。
若是出了甚麼意外,神火山莊也有責任。
東方淮竹靜靜的站在父親面前,身姿挺拔。
燈火在她清冷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也映照出她眼底深處那尚未平息的波瀾。
她知道,父親此刻的詢問,直接關係到神火山莊對張浩的態度。
甚至關係到三日後祈雨儀式的走向。
她微微垂下眼簾,腦海中瞬間閃過今日的一幕幕。
張浩面對金人鳳挑釁時,表現出來的從容不迫。
他蹲在乾裂土地上,感受地脈時那沉凝肅穆的姿態。
毫不猶豫承諾出資購糧時,眼中的悲憫與擔當。
以及最讓她心神震撼的,是他在施粥棚旁。
擲地有聲闡述那驚世駭俗的太平宏願,眼中那燃燒著的,足以照亮黑暗的信念之火。
騙子?
江湖術士?
不,絕不是!
東方淮竹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而堅定的迎向父親審視的目光,聲音清冽卻帶著不容置疑。
“父親,淮竹以為張道長,絕非騙子。”
“哦?”東方孤月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前傾。
“何以見得?”
“其一,氣度沉穩,深不可測。”東方淮竹條理清晰的分析道。
“面對金師兄的盛怒挑釁,他始終從容自若,言談舉止不卑不亢,那份氣度絕非尋常江湖術士所能擁有。”
“女兒觀其眼神,深邃如淵,似能洞察世事,更隱隱有雷霆內蘊,絕非虛張聲勢之輩。”
“其二,悲憫濟世,身體力行。”
她繼續道,語氣中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敬意。
“他今日初到山莊,聽聞災情,便毫不猶豫承諾以自身資財購糧賑災,且已遣其隨從柳元瑤去辦理。”
“此非沽名釣譽,乃是真真切切解民倒懸之舉。”
“若非心懷蒼生,豈能如此?”
“其三……”東方淮竹頓了頓,腦海中再次浮現張浩選址時那肅穆的神情。
“女兒雖不通其道法奧妙,但今日隨其勘察旱情,選定祈雨臺址時,觀其行止,確有章法。”
“其言觀天察地,體察民情,並非虛言。”
“女兒雖不敢斷言其必能呼風喚雨,但觀其言行氣度,絕非無的放矢,招搖撞騙之徒。”
東方孤月聽著女兒的分析,眉頭微展,但眼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散去。
“如此說來,你倒是頗為看好此人?”
“是。”東方淮竹回答得斬釘截鐵。
“女兒認為,張道長乃是有真本事,亦有大擔當之人。”
“此次祈雨,或可一試。”
她沒有說必成,給張浩留有餘地,但語氣中的傾向性已經非常明顯。
東方孤月沉默片刻,手指敲擊桌面的節奏放緩。
“那他今日與你同去施粥棚,路上可曾談及其他?”
“譬如,他那太平道?”
老莊主的目光變得格外深邃。
東方淮竹的心控制不住的加速跳動。
父親果然問到了太平道!
那驚世駭俗的理念,人妖共存,再無血仇!
眾生平等,再無貴賤!
如同驚雷般再次在她腦海中炸響。
這理念若被父親知曉,會如何?
震怒?
斥為異端邪說?
甚至當場翻臉,將張浩驅逐出莊?
以她對父親的瞭解,這種顛覆道盟根基,挑戰傳統的言論,絕對會觸碰父親的底線。
父親或許會因祈雨之事暫時隱忍,但事後……
張浩將再無立足之地!
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電光火石間,東方淮竹做出了決定。
她不能讓父親知道。
至少現在不能。
張浩的太平宏願或許太過理想,甚至驚世駭俗。
但其中那份悲憫蒼生,追求和諧的心意,她無法否認。
甚至內心深處還產生了認同。
更重要的是,張浩現在是她和山下萬千災民的希望,是解決旱情的關鍵!
若因理念不合而被父親敵視驅逐,甚至迫害。
那不僅是張浩的損失,更是神火山莊和山下百姓的巨大損失。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波瀾,面上維持著清冷平靜,微微搖頭道。
“途中……只談論了些賑濟災民的具體事宜,以及祈雨檯布置的細節。”
“至於太平道,張道長並未多談,只說其宗旨在於致太平,護佑蒼生。”
“女兒觀其言行,賑災濟困,確也符合此宗旨。”
她巧妙的避開了核心,只說了最表層,最容易被接受的致太平,和護佑蒼生兩個詞。
至於那顛覆性的“人妖共存”、“眾生平等”……
被她深深地埋在了心底,選擇了隱瞞。
東方孤月銳利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了許久,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偽。
東方淮竹坦然回視,眼神清澈無波,手心卻在袖中微微攥緊。
終於,東方孤月收回了目光,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緩緩道。
“致太平,護佑蒼生,若真能如此,倒也算正道。”
“罷了,既然你如此看好他,那便全力支援他準備祈雨之事。”
“一切所需,由你親自督辦。”
“三日後,為父與萬千百姓,拭目以待!”
“是,父親,女兒定當盡心。”東方淮竹暗暗鬆了口氣,躬身應道。
退出書房,清涼的夜風拂面,東方淮竹才感覺到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
她回望那燈火通明的書房,眼神複雜。
心中默唸。
張浩,不知你宏願能否實現,但至少此刻。
不能讓你因言獲罪,折戟於此。
祈雨,望你真能成功!’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隱瞞,或許已經埋下了一個巨大的隱患。
但當務之急,是確保三日後祈雨儀式的順利進行。
至於那驚世駭俗的太平理念,她需要時間去思考。
而張浩,也需要時間,去證明他的能力。
夜色中,東方淮竹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著一股為張浩守護秘密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