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觸發。
觸發他的導火索是一群從街上走過的女孩,他碰巧在車窗外看到了她們。
看著她們的時候,他並沒有在真正的她們。
而是透過她們看到了萊拉,萊拉就穿著和她們一樣的制服。
兩年前,她也穿過同樣的制服,當時他看到她騎腳踏車摔倒了。
制服是一件樸素的藍色連衣裙,外套是一件白色短袖襯衫。它的袖子很厚,但足夠涼爽,在燥熱的夏天不會讓人覺得窒息。
每個年級的學生脖子上都繫著不同型別的絲帶。
這群女孩系的是白色的絲帶,而萊拉的是紅色。
馬蒂亞斯十分稱讚自己居然能如此清晰地記得萊拉的每一個細節,這是多麼令人印象深刻的壯舉。
他很幸運,今天道路沒有堵塞,外面交通順暢,他穩穩地坐在後座上,很快就遠離了剛剛看到的那群女孩。
他本以為,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會漸漸忽略對她的思念,但思緒又一次飛出了窗外,他衝動地咆哮著命令汽車停下來。
此時,他正好看到一群鳥從梧桐路上的一棵樹上的樹枝上飛了下來。
萊拉告訴過他她為何那麼喜歡鳥兒,因為它們總是在她身邊。
他大致知道這種感覺。
鳥兒總是在他身邊,隨時隨地,在他看過的任何地方,都會有這樣或那樣的鳥兒出現。
突然,這樣的鳥越來越多……
馬蒂亞斯越來越無法忍受它們一直在他身邊。
司機被他的突然要求弄糊塗了,在他把車停在路邊的時候,司機急忙叫了他一聲……
但馬蒂亞斯已經衝出去了,獨自在路上散著步。
“你先回阿維斯去吧,剩下的路我從這裡走過去。”
他迅速地回答,並關上了車門,司機擔憂的尾音從他身後傳來……
“可是少爺,您和克萊因伯爵的會面——”
馬蒂亞斯就這麼走了,剩下的一切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凱爾·英特曼知道萊拉的訊息的時候,正好是在玫瑰花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的時候。
時間正好和萊拉生日時間吻合。
對他來說,這是一個苦樂參半的提醒。
這是萊拉一年中最喜歡的季節,因為在這段時間她最喜歡的花會盛開。
凱爾不斷努力學習著,渴求著把每一學科要求和課程內容都塞進腦子裡,以淹沒他內心深處的恐怖記憶。
他養成了在業餘時間躲在圖書館的習慣,只在回宿舍、上課或朋友們叫他出來的時候才離開。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著……
直到他的一群同學在圖書館偶遇了他。
“凱爾!”
其中一個喊道,那是治安官的兒子。
自從他回到家鄉後,凱爾就和他疏遠了,雖然他們以前也很親密。現在,他們只有在經過對方的時候才會互相打招呼。
“哦,對了,”他突然插話說,“你不會像她那樣,對吧?”
他立刻問凱爾,這個醫學生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誰?
最近校外發生了甚麼事,他一點都不知道,也覺得沒有必要知道。
“呃,”他開始說,仍然困惑地皺著眉頭,“但你在說甚麼?”
“你知道我在說甚麼的,你會像萊拉·勒埃林那樣嗎?”
凱爾眉頭皺得更深了。
一提到萊拉的名字,他的胸口就有彷彿有甚麼東西在緊緊抓著他。
萊拉出甚麼事了嗎?
某種恐懼正在他的胸中醞釀著……
“萊拉怎麼了?”
他輕聲問道,但語氣裡的擔憂很明顯。
就在這時,他疏遠的朋友也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你不知道嗎?”
“知道甚麼?”他這次更急切地問,“發生了甚麼事?”
法官的兒子看著凱爾,眼裡很快流露出憐憫之情。
“哦,”他遺憾地想,“我很遺憾要這麼告訴你,但是……”
他慢慢說下去,思考如何更好地把這個令人沮喪的訊息告訴凱爾。
“街上有訊息說,阿維斯的園丁和他的養女萊拉·勒埃林跑了。”
凱爾的眼睛瞪大了
“這是最近才發生的事。”
他補充道,而凱爾繼續用一種驚訝的表情看著他……
“你真的不知道?”
他又問了一遍,凱爾難以置信地垂下眼睛。
“我,我真的很抱歉讓你知道這件事。”
察覺到凱爾的表情混雜著懷疑和痛苦,他非常不好意思地道了歉。
卡爾斯巴學院的大多數學生都知道原本凱爾和萊拉已經確定要結婚了。
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一個童話般的愛情故事。
凱爾是一位有聲望的醫生的繼承人,萊拉是一個卑微的孤女,試圖為自己贏得名聲……
他們從小就相處得很和諧,聽說他們的婚約解除後,每個人都難以置信。
有一段時間,大家都在談論這件事。
就在他的朋友要離開他的時候,鐵鉗一般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他猛地轉過身來,驚訝地看著凱爾。
“等等,等等……”
凱爾咬牙切齒地對他說,懇求的聲音從凱爾的牙縫裡冒了出來,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紛亂的情緒。
“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
他懇求著,他的老朋友也照做了。
那天下午晚些時候,凱爾最後孤零零一個人留在了原地,他就站在溫暖的春天午後的陽光中,但臉色蒼白,就像那個寒冷的冬夜一樣……
“萊拉,你和比爾叔叔怎麼了?”他對著風低語,“拜託,我需要知道。”
他說完,知道自己的話會消失在風中。
沙沙的樹葉聲隨著春風飄進飄出了梧桐路。
馬蒂亞斯一直在觀察這件事,他認為自己最近的日子沒有甚麼變化。
然後另一個想法突然冒出頭來,一個他自己都驚訝自己居然還能記得的事。
但是,這樣的一天究竟是甚麼時候出現的呢?
他記不清具體是甚麼時候了。
那時已經是冬天了,最後一片樹葉即將從他站的地方掉下來。
他也跟在她身邊,沿著這條路走著,完全被她的存在迷住了。
無論他做甚麼,她都是唯一的焦點。
她就像他所站的道路,指引他走向正確的方向。
但她並不是,不是嗎?
也許她一直都是風,在他身邊飄來飄去,卻是他一直想要的東西。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腳步停在人行道中間。
就是這個地方。
他最後一次看到她站在這裡。
這裡看起來很漂亮,好像她一直在等著他來見她。
而他總是會來找她。
他閉上眼睛,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細細地在腦海中勾勒出她的身影。
他想象著她回到了他的懷抱,手慢慢顫抖起來……
他忍不住品嚐她的嘴唇,把她的身體當做自己的一樣吞噬……
周圍的風越來越大。
他從未想過要讓她離開。
風起了,似乎在表示贊同,他的感覺是正確的。
那是多麼可愛的風啊。
這股風一直在他身邊吹著,微風吹過他的面板,就像她的吻的觸感。
它使他想起她的眼睛彷彿樹葉一樣無情地彎曲和飄動。
他好像被困在了一個永無盡頭的夢裡,在那裡,他和萊拉才是彼此最重要的。
他又開始往回走,沿著萊拉回家的路一步步地往回走。
一隻鳥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拍著翅膀。
他看著它在空中撲扇著翅膀,在看到宅邸大門之前,它還在相當遠的地方。馬蒂亞斯繼續悠閒地走著,離他的宅邸越來越近了。
他把手伸到脖子上,解開領帶,開啟襯衫上的扣子。
多麼令人窒息啊。
儘管如此,他還是微笑著,沿著阿維斯的路走著。
他拐上大路,阿維斯的門開了,向他展示了美麗的庭院。
過了庭院,就是森林。
森林之外,是萊拉的領地。
他觀察著樹枝的每一次擺動,陰影的每一次移動……
他心裡有一種強烈的渴望,他覺得這是對他已經被毀掉的完美生活的一種渴望。但是,當這種渴望開始時,他也似乎才開始真正的生活。
每向宅邸邁進一步,彷彿離得更遠了,越接近宅邸,記憶就越遠離他……
然後,在腦海深處,他聽到一個聲音。
馬蒂亞斯轉過身來,向後看去……
那是熟悉的腳踏車聲,萊拉騎著它從他身邊經過。
陽光完美地襯托出她的美麗,讓她比周圍的一切都更耀眼。
他看著小萊拉摔倒,她的腳踏車也倒在了旁邊,她的眼睛驚訝地睜大了。
她的車輪一直在轉,儘管它沒有移動一英寸。
一聲像心跳一樣的砰砰聲在馬蒂亞斯的耳朵裡迴響。
他只能盯著她倒在地上的身影。
然後她抬起頭來,那是他見過的最明亮的一雙眼睛。
她小時候也很漂亮。
“萊拉。”
他輕聲叫著她的名字,她那毛茸茸的小嘴唇驚訝地張開,因為他在呼喚她。
然後,她的身影動了一下……
小女孩不見了,成年的萊拉出現在他面前,抬頭看著他,臉上掛著美麗的微笑。他向她伸出了紳士的手,她猶豫了一下就接受了,然後優雅地對他微笑,因為他救了她。
如果他一開始就這麼做,而不是踩著她珍貴的東西走,她還會從他身邊跑開嗎?
但現在這些想法都不重要了,馬蒂亞斯又加快了腳步繼續往前走。
他沿著路繼續往前走,深入森林,在泥濘和枯死的植物中急轉彎,直到到達他想象中的目的地。
“萊拉……”
他又喊了一聲,想用足夠的意志力召喚出她。
也許,聽到這次呼喊,她會出現在他面前。
他的步伐不斷加快,她的名字偶爾從嘴邊滑過,直到他看到……
經過一段時間,小屋已經雜草叢生。
這個地方看起來比她以前住在裡面的時候更陰暗了。萊拉的臉從視窗向外窺視的樣子在他面前閃過,這時他才想起小屋最近是多麼荒涼。
如果一開始他幫了她,她還會在這裡嗎?
她會心甘情願地牽著他的手,向所有人炫耀他對她的佔有慾嗎?
他們之前曾多次一起走過這片森林。他們並肩站在河的下游,即使是在大白天。然後她就會笑,配合他的笑話和挑逗……
而他會寵著她,用人人都渴望擁有的世俗禮物寵著她。
然後她會讓他了解她的生活,和他分享她白天的故事,他會傾聽她的聲音。
她發出的每一個聲音對他來說都美如音樂,他願意讓她一直歌唱到深夜!
他會永遠把她帶在身邊,這樣他就能隨時看見她,和她在一起。
就像他的金絲雀一樣,他剪掉了她的翅膀,把它關在一個精緻的籠子裡,精心照顧著她。
風又刮起來了,讓樹葉的沙沙聲越來越響。
他抬頭望向天空,雙眼顫動著閉上,感受著陽光照射在面板上的溫暖……
這對他來說太亮了,他無法忍受。
他不停地走,不停地往前走,胸口的劇痛越來越大,後悔的雪球往山下滾,越滾越大……
啊,他才想起來,自己的婚禮就在眼前。
到了夏天,他就要結婚了。
但是當他想象著他的新娘,掀開她的面紗時,他看到一個害羞的翡翠般的目光,羞澀地看著他。
然後,她一看到他就臉紅,粉紅色的光暈塗滿了她的臉頰。
她的名字叫萊拉,她會對他美麗地微笑,深情地凝視著他的眼睛,高昂著下巴,宣稱自己是他的。
馬蒂亞斯匆忙的腳步開始慢慢地放慢了,那個雪球反而不斷地變大,越滾越快。
夏天又要來了,他會抱著萊拉,沿著河岸散步。
然後,下一個夏天就會來……
然後,一個金髮碧眼的孩子會出現在樹下休息,稱他為父親,她的眼睛閃爍著光芒,
就像萊拉看到他一樣……
他會把她抱在懷裡,讓她飛起來,然後再把她抱在懷裡。
萊拉就在那裡,就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他們玩得開心,她的笑容和女兒的一樣。
他想要她這樣。
但萊拉卻選擇了逃跑。
溼漉漉的東西順著他的臉頰滑了下來。
馬蒂亞斯皺起了眉頭。
下雨了嗎?
他抬頭一看,天空很晴朗,沒有任何風暴雲。這時他才意識到它們來自自己的眼睛,而不是天空。
他心不在焉地舉起一隻手摸了摸臉頰,事後又盯著手指上那塊溼漉漉的地方。
一廂情願的想法在他的生命中沒有任何價值。
哭也一樣。
它們都是短暫的,在漫長的時間程序中毫無意義。
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在濃密的森林裡灑下了雨點般的陽光,馬蒂亞斯艱難地向前走著,他的步態比在森林裡走的時候要平靜得多。
他的眼睛又一次顫動著閉上了,忽略了眼睛裡逐漸消失的溼氣,他的心同時感到更輕盈了,也變得空虛了……
就在馬蒂亞斯耗盡了對萊拉的記憶時,他變得更加沮喪。
就連風也在他的腳步停在記憶中那間管理不善的小屋前的一瞬間離開了他。
“你有後悔過嗎?哪怕是一點點?”
萊拉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迴響。
然而,在他的腦海裡,在他的心裡,他的答案仍然沒有改變,即使是現在。
“沒有。”
馬蒂亞斯狂躁地咧嘴笑著,重複著自己的回答,又一次在心裡回答她的問題。
“我從不後悔,萊拉。”
他從來不會後悔任何事。
涉及到萊拉時更是永遠不會。
這是他的絕對真理。
時光倒流是不可能的,因此,糾結於“如果”是毫無意義的。
只要他和萊拉還像以前一樣,就是最重要的,僅此而已。
只要他們還是當初的那個人,他對她的渴望和慾望就會永遠存在。
即使這意味著萊拉最終會從他身邊逃走,就像她現在這樣,他也不會為了得到她而改變自己所做的一切。
所以現在,他真的不後悔為她做過的任何事。
他的雙手因自己內心的想法而顫抖,胸口收緊使他感到不舒服。
馬蒂亞斯猛地開啟另一顆紐扣,猛地把領帶從他的脖子上扯下來,然後整理他的西裝。
他溼漉漉的臉頰和睫毛不久前已經被風吹乾了,除了他自己,沒有留下任何會讓他人察覺的痕跡。
馬蒂亞斯那蒼白的臉色又恢復了,他那深藍色的眼睛透露著一種淡淡的疲勞。
太陽滑落地平線。
到回去的時候了。
沒有告別,馬蒂亞斯轉身向宅邸的方向走去,他知道黑森在著急的等著他回去。
果然不出所料,他忠誠的管家一看到主人,就立刻跑下了宅邸的臺階。他急著去迎接公爵,擔心他的健康,但馬蒂亞斯馬上要去處理事情了。
“我的少爺!”
“克萊因伯爵已經到了嗎?”
他問道,並迅速打斷了黑森的提問。
管家啪地一聲閉上了嘴,然後恭敬地鞠了一躬,表示預設。
“是的,少爺,他正在三樓的辦公室裡等著呢。”
馬蒂亞斯對管家感到舒服的事情之一是,他很快就能適應他的情緒。
約定好的時間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通常情況下,讓客人等待是對聚會的不尊重,但是……
馬蒂亞斯認為這是對他名譽的一個小小的侮辱。
畢竟,他正在和一個曾經讓他在會議上等了一個小時的競爭對手會面。
黑森把他領進了辦公室,同時又把他主人重新打扮得恭敬而體面。
馬蒂亞斯繼續他的腳步,等待黑森開啟辦公室的門,然後自信地大步走進去,昂著頭,不受任何影響。
他還是阿維斯公爵,馬蒂亞斯·馮·赫哈特公爵。
他過去是,將來也永遠是,一個受人尊敬的完美公爵形象。
這是必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