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特曼醫生要來拜訪馬蒂亞斯嗎?”
愛麗舍·馮·赫哈特聽說家庭醫生要來檢查公爵的身體狀況後問道。
“是的夫人,我聽說他今天去了那裡…”
女僕被愛麗舍說話時的尖銳語氣嚇到了,她低聲嘟囔著,縮了縮。
聽了這話,愛麗舍沉默了一會兒。
兩位公爵夫人旁邊的中年侍女點了點頭,年輕侍女以為這是暗示,趕緊端著房間裡的空盤子離開了。
等她走後,安靜的客廳裡只剩下兩個配菜。
“我應該怎麼做?他是一個長大後就沒有生過病的孩子……”
愛麗舍·馮·赫哈特焦慮地看著她的婆婆。
而這位前公爵夫人,也顯得憂心忡忡。
比爾·雷默和萊拉的離開讓阿維斯的每個人都感到震驚和困惑,這對他們來說也是一個很大的擔憂。
儘管兩人之間的關係令人擔憂,但看萊拉之前與馬蒂亞斯的互動並不知道他們為甚麼會如此匆忙地離開。
幸運的是,馬蒂亞斯似乎並沒有因為他們的失蹤而太過煩惱。
這是正確的!
她不必擔心,馬蒂亞斯可能太擔心即將到來的婚禮了。此外,馬蒂亞斯最近一直忙於他的工作,他看起來比平時瘦了。
儘管如此,他有這麼大的壓力是意料之中的,尤其是他想在去度蜜月之前把他的生意安排妥當。
“我很擔心,”愛麗舍還是很擔心,“您不會認為他生病是因為那個女孩吧?”她趕緊轉向年長的公爵夫人,房間裡的老太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停!我們不能這樣認為。”
老太太用冷言冷語斬斷了兒媳婦的顧慮,“他只是有點壓力大,勞累過度,休息一下就會好起來的。”她氣呼呼地說。
“我想你是對的。”
“當然,等稍後詢問英特曼醫生,聽聽馬蒂亞斯的情況,我們就能知道原因了。現在,甚麼都不用擔心。”諾瑪趕緊安慰她。
愛麗舍·馮·赫哈特的表情變暗了。
她的臉色也反映出婆婆的語氣裡的堅決。
愛麗舍相信了她的話,於是略帶自信地點了點頭。
‘他很愛萊拉嗎?’愛麗舍擔心地想。
他對她的感情如此強烈,當然是因為他愛她。
畢竟,年輕人總是那麼輕易地、認真地、過早地墜入情網。
當一個人天真不成熟的時候,很容易感受到如此多的激情。
不過,他們談論的是馬蒂亞斯,而不是其他人。
她的兒子和其他人不一樣,是嗎?
他從來都不像別人那樣。
他總是表現出貴族式的麻木不仁和威嚴冷漠,給人的印象是他是一個頭腦冷靜的年輕公爵。
很長一段時間,她對兒子的看法都是這樣的。
然而,最近他的行為相當反常,作為他的母親,她感到焦慮,也許發生了甚麼奇怪的事情。
他們的前輩,赫哈特的公爵們,從來就沒有友好和善於交際的名聲,馬蒂亞斯也是這樣。
然而,最近馬蒂亞斯的性格和他們有些不同。
不過,即便他與之前的領主們略有不同,但他是一個正直的公爵,這是沒有甚麼可爭議的事實。
畢竟,他被稱為赫哈特家族的驕傲。
沒有比這個頭銜更大的讚美了。
所以,她一直相信,是她孕育了家族的榮耀。
也正因為兒子在少年時代的成就,愛麗舍也在長時間裡相信他是完美的。
這也在她和馬蒂亞斯之間造成了不可估量的隔閡,這是她猶豫是否要填補的東西。是她生下了他,他是她肚子裡的果實,但他看起來是那麼的與眾不同。
他是馬蒂亞斯,不是別人。
不是她的兒子,也不是她丈夫的兒子,而是馬蒂亞斯。
因此,像他這樣的人會因為一個卑微的孤兒而受傷,這實在是太荒謬了!這簡直是褻瀆!
她搖了搖頭,把這些想法推開,安慰自己,沒甚麼好擔心的,她太多疑了。
說真的,她需要停止這些過度擔心。
馬蒂亞斯慢慢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變得清晰時,他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一張冰冷的床墊上。
有那麼一會兒,他一動不動地呆在那裡,呆呆地望著天空。
隨著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他開始意識到黑暗籠罩著他的房間,黑影從他開啟的窗戶射進來。
他記得自己在黎明時分睡著了,那早晨一定已經過去了。
自從他開始服用安眠藥後,就好像失去了時間觀念。
白天和黑夜的界限開始變得很模糊,他分不清誰是誰。
他覺得自己被困在了地獄的邊緣,秒、分、小時都是他不再記得、也不再關心的無法辨認的時間概念。
即使他因為工作而筋疲力盡時,沒有那些藥丸他也睡不著覺。
無論何時何地,無論白天黑夜,他只想睡覺……
然後他就會發現自己吞下那些藥片就像第二天性一樣。
也許,在某個時刻,這已經成為了他的第二天性。
也許睡眠成了他逃避的手段。
至少,當他陶醉在藥物的影響下時,他不會繼續被萊拉的記憶和她的身體對他的影響所困擾。
但一睜開深陷的雙眼,他就會發現自己又被困在了那些記憶中。
他甚麼都不想做。
除了睡覺,他沒有精力做任何事情。
此外,更煩人的是他們的家庭醫生一直在檢查他的身體。
他甚至沒有下令傳喚他。
老醫生只是不停地進進出出他的臥室,不請自來!
這讓他越來越沒有耐心了!
英特曼醫生昨天還厚顏無恥地告訴他,他不會再給他開安眠藥了!
他真是太荒謬了!
儘管如此,馬蒂亞斯還是認為沒有必要給他一個恰當的回答,而是對他微笑。
在內心深處,他知道醫生不是那種會說這些話的人。
他知道他可能真的會對他採取這樣的措施。不管怎樣,他並不是不能付錢給另一個醫生給他開藥。
於是馬蒂亞斯從床上站了起來,幾乎是拖著腳從床上爬起來,因為他的腳步變得遲緩了。
他洗完澡,喝了一杯水,把目光投向了時鐘。
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他今天有甚麼安排?
他試著去回憶,但他的腦袋空空的,甚麼也想不起來。
最後,馬蒂亞斯決定穿上衣服。
當他獨自打扮自己時,他拉了一下鈴,叫來了管家。
扣好襯衫的最後一顆釦子時,黑森已經來到了他的門口,敲了敲門,他立刻讓他進了自己的臥室。
“少爺,我給您準備一頓飯。”
黑森注意到他的穿著,馬上告訴他。
“不用,”馬蒂亞斯很快地回答,“咖啡就夠了。”他命令道。
他沒有心情吃飯,看著這屋子裡的一切吃起飯來都是那麼寡淡。
“少爺……”
黑森開始抗議,但馬蒂亞斯很快就打斷了他,不理會管家對他說的話。
他的意見對馬蒂亞斯來說並不重要。
“我下午有甚麼安排嗎?”
馬蒂亞斯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問道。
他的眼睛掃視著天空,天空顯得比平時更暗更沉。
濃密的雲層使天空變得灰暗,擋住了照耀他的陽光。
儘管天氣很冷,但潮溼的風還是把花香吹到了他拉開窗簾的身上。
不知何時,春天已經跳著舞走進了他的房間。
“您整個下午的行程都排滿了。所以您可以先休息一下,少爺。”
黑森的回答在他耳邊迴響。
啊,對了,他還在這裡。
“我明白了。”
他輕聲哼著,眼睛仍然望著外面的花園。
“您得吃飯,主人……”黑森非常關切地對他說,“要我再叫英特曼醫生來嗎?”管家很快就提出了建議,但馬蒂亞斯對他的這種干涉感到更加惱怒。
他的管家以前從來沒有這麼堅持過一件事!
然而,黑森今天似乎比以前更堅持!
馬蒂亞斯把溼漉漉的頭髮向後一甩,轉過身來瞪著他,站了起來。
這位很少表達感情的老管家,此刻也用憂慮的眼神回望著他。
馬蒂亞斯不明白他為甚麼要這樣看他。他沒有必要擔心他的,但要向一個永遠不會理解自己的人解釋,實在太累了。
他只想繼續睡覺,在醒來的時候,不管他有甚麼感覺,所有這些捆綁在一起的胡亂想法都能像煙霧一樣很快消失。
他現在最不想要的就是吃飯、看醫生和……
一切都真他媽的煩人!
馬蒂亞斯默默地喝了一口黑森準備的咖啡,然後莊嚴地走向籠子。
在這幾天,以前總是在房間裡孜孜不倦地飛來飛去的他的金絲雀,卻像個球一樣蜷縮在籠子裡。
每次馬蒂亞斯去看它的時候,它總是躲在巢裡。
它也像他一樣渴望睡眠和休息嗎?
馬蒂亞斯伸出手,把這隻看似無助的鳥包裹起來,把它從籠子里拉了出來。
他把它舉到自己面前,想看看它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仔細觀察金絲雀之後,他斷定它病了。
它美麗的羽毛,過去是光滑的,漂亮地反射陽光,但現在明顯是亂糟糟的,顯得相當粗糙。
它的羽毛變成邋遢而暗淡的黃色。
一個隨機的記憶最終浮現在腦海中,沒有萊拉。
那是他的鳥兒在洗澡,每天甩掉多餘的水的情景。
就在這時,一直在他手裡不動的金絲雀,突然用它那柔軟的小身體和喙在他的手掌上摩擦。
就好像,在尋求他的溫暖,依靠馬蒂亞斯的體溫來抵禦寒冷。
馬蒂亞斯站在那裡很長一段時間,用手撫摸著這隻鳥。
他站在那裡一直看著金絲雀,腦子裡就漸漸回想起一個金髮女人折磨他的景……
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愛我。”
那天,她笑得像個女巫,對他下了咒。
“請愛我吧。”
這句話是在下午晚些時候說的,當時每句甜言蜜語都刻在了他的心裡。
我需要你愛我,永遠,每時每刻,都是萊拉在作怪。
他那美麗無比的萊拉,在他醒著的時候充滿了他的腦海。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把鳥兒放回了籠子。
帶著緊迫感和責任感,他轉向黑森,黑森正在耐心地等待他的命令。
馬蒂亞斯立刻給他下了命令。
“給我叫來動物園管理員。”他朝黑森吼道,“讓他來看看我的金絲雀。”
說完,他又轉身面對著籠子。
黑森困惑地眨了眨眼。“現在!”
馬蒂亞斯重申,黑森默許地鞠了一躬。
“馬上,少爺。”
就這樣,馬蒂亞斯轉身離開了。
當他一言不發地大步離開房間時,管家焦急地邁著步子,跟在他後面。
“少爺,如果您要出去,就讓埃弗斯……”
“我要出去走走,所以不需要他陪我。”他厲聲對管家說。
馬蒂亞斯突然停在走廊的一扇窗戶前。
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在猶豫甚麼。
當黑森後退幾步以保持適當的距離時,馬蒂亞斯繼續以更大的步伐行走,直到他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走廊。
當他離開宅邸,穿過庭院時,天空烏雲密佈,看起來快要下雨了。
然而,馬蒂亞斯無視惡劣天氣,繼續前進,不想被阻止。
說實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但即便如此,馬蒂亞斯也不在乎。
這幾天來,他腦海裡一直充斥著萊拉的笑顏、她可愛而尷尬的表情,但當他想到自己被她矇蔽了時,突然就被憤怒的情緒淹沒了。
現在回想起來,他更驚訝的是,像她這樣的爛演員,竟然能如此巧妙地欺騙他。也許他真的是被慾望矇蔽了雙眼,才看不出她耍他耍得有多明顯。
他的自我厭惡就像油一樣,點燃了他內心的火焰,把他整個吞了下去。
儘管他知道他完全有理由生氣,而且他確實生氣了,但不知怎的,這種憤怒似乎還不夠。
他真希望自己會真心感到生氣,但他的心裡只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平靜和麻木的冷漠。
‘這就是它的範圍嗎?這就是它的全部嗎?這就是結局嗎?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嗎?’他沉思著,幾乎沒有意識到他已經來到了河邊。
河水倒映著黑暗的天空,顯得比以前更冷,更多雲了。
儘管如此,馬蒂亞斯還是沿著河邊,順著水流走。
‘如果一切都結束了,就沒有理由去找她了,對吧?’
他對自己又問了一個問題。
也許她走了是件好事。
他身邊的刺,終於消失了。
他感到一種清晰的感覺在他身上衝洗,似乎她離開後的迷霧終於被驅散了。
他應該以不可動搖的赫哈特公爵的身份回歸自己的生活。
這才是正確的,就是這麼簡單,一切,最後都是這麼簡單。
就在這時,河邊的一隻鳥突然映入眼簾。
它有目的地拍打著翅膀,直到靠近到馬蒂亞斯能認出來為止。他開始笑了起來,因為這是多麼有趣的一幕。
這隻鳥的腳踝上有一條熟悉的彩色線。
這是萊拉·勒埃林給在阿維斯出生和長大的信鴿繫上的絲帶。
這隻鳥回來了。
回想起來,看到萊拉熱切地等待著鳥兒的歸來,他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這是甚麼?
他的心咚咚地響著,迴盪在全身。
他彷彿忘記了幾秒鐘前決心要做的事情,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所以萊拉,你也必須回到我身邊。’
這感覺太自然了,似乎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很快就會變成現實。
然後,幾乎沒有任何笑的理由的嘴唇開始顫抖,向上彎曲。
他無法阻止自己,即使他知道這是一個病態的頭腦製造的妄想,它焦躁不安,迷失到甚至無法做出任何恰當的判斷。
他陷入了恍惚般的迷迷糊糊,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跑起來了。
他的身影在一片片春天開始綻放的森林綠樹間穿行。
他沒有停下來欣賞風景,而是毅然決然地向前衝刺,一直跑到園丁的小屋。
掛在晾衣繩上的白色床單在凜冽的微風中猛烈地顫動著,但他的思緒卻集中在從窗戶射出來的溫暖的燈光上。
而在那扇敞開的門後面,是一個繫著圍裙的人……
萊拉衝了出來,她匆忙地走著,辮子在後面晃來晃去。
‘看到了嗎?你回來了。’
後來開始下雨了,他笑得像個瘋了的白痴。
他早該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過去的幾周是那麼的平靜,那麼的無關緊要。
就是在這個頓悟的時刻,他看到的那些幻象,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隨著下一秒的到來,他終於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嘆息,並夾雜著一陣笑聲。
就在這一瞬間,他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正獨自站在一間廢棄小屋的院子裡,因為疏於照料,雜草開始發芽。
馬蒂亞斯停在那裡,平靜地在雨中環顧四周。
自從萊拉從他身邊逃走後,他就再沒進過小屋。
他覺得自己也不想再去檢查了。
如果他願意,他可以說服自己去做,他可以讓自己相信這些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都不是真的。
馬蒂亞斯沒有神志清醒的轉身離開這個地方,就像他在幾分鐘前承諾的那樣,他很快跌跌撞撞地朝小屋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樣做。但它的味道和他不願放手的感覺是一樣的。
他發現自己一邊想放她,一邊又緊緊抓住這些揮之不去的感情不放,兩邊都在拉扯。
最後他知道自己輸了,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遊戲。
當他爬上破舊的木樓梯時,樓梯在他的重壓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他伸出手,緊握著冰冷的門把手。
然後,他用溼漉漉的手轉動前門把手,鎖著的門毫無抵抗地開啟了,裡面隱藏的黑暗冷清顯現出來。
他的呼吸顫顫巍巍,於是他閉上眼睛,在腦海深處聽自己心臟的劇烈跳動。
馬蒂亞斯終於平靜下來,又睜開了眼睛……
然後,他跨過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