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僕開始抽泣,在陰冷的客廳裡,誰也不敢輕易開口,只有淒涼的哭聲轟轟烈烈地傳開。
“天哪,居然是裝病。”
愛麗舍·馮·赫哈特看著一個遮住臉的女僕的手,目光中流露出赤裸裸的輕蔑。只是留下一個淺割的傷口,解了繃帶的女傭的手完好無損。
不管怎麼看,根本沒到無法完成自己工作的程度。“真是無禮的孩子啊。”
諾瑪·凱瑟琳娜·馮·赫哈特對她嗤之以鼻,但眼神很冷淡。
在他們中間,克勞丁只是緊閉著嘴唇,雙手整齊地放在膝蓋上,同樣僵硬。
“再仔細看看吧,醫生。”
一直保持沉默的馬蒂亞斯緩緩開口,他看著英特曼醫生搖頭的表情依然穩重。
“是不是傷到了骨頭。”
“公爵,那是……”
英特曼醫生困惑地含糊其辭。
就在解開綁在一個女僕手上的繃帶的瞬間,一切都暴露了出來。
“除了一點割傷,看不出有甚麼異常。”
英特曼醫生努力清了清嗓子,聽到報告,客廳裡爆發出嘆息聲和喧鬧聲。
那一刻,克勞丁的姿態依然挺拔,雖然眼神在微微晃動,但不留意的話很難察覺到。
“但我聽說,她的手傷得很重,不能完成工作,不是嗎,勃蘭特小姐?”
馬蒂亞斯愁眉苦臉地看著克勞丁,似乎在表示他完全無法理解。
隨之,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克勞丁身上。
“……是的。我就知道,真的是這樣。”
“那麼,是那個女僕騙了小姐啊。”
“我不想相信,但我想是的。”
與女僕短暫對視的克勞丁鎮定地回答。
馬蒂亞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那個瑟瑟發抖、哭泣的女僕面前。
女僕緊閉著嘴唇,只是哭著,好像是要承擔所有的錯誤似的。
從那悲壯的身影中,馬蒂亞斯發現了克勞丁·勃蘭特的一個新優點。
她很會使喚人,公爵夫人的素質相當好。
“騙了……”
馬蒂亞斯的聲音中帶著淡淡的笑。
女僕嚇了一跳,把蒙著臉的手放下來,抬起驚恐的眼睛看著他。
馬蒂亞斯欣然面對女僕溼漉漉的雙眼。
“你,敢,我的女人。”
一字一句地加起來,馬蒂亞斯的聲音反而更加低沉柔和。
靜靜地俯視的目光中所包含的感情比起憤怒,更像是一種興趣。
“請原諒瑪麗,赫哈特大人,我替她道歉。“
最後克勞丁站了出來。
雖然坐在身邊的勃蘭特伯爵夫人想要阻止她,但克勞丁還是甩開了手,站了起來,走到了女僕身邊,看上去她馬上就要暈倒了。
“瑪麗最近很累,我也有錯,沒有注意女僕的情況,雖然她撒謊了,但她只是想休息,所以請你看著我,請原諒瑪麗。“為欺騙主人的女僕道歉,你很慷慨的,勃蘭特小姐。”
“她是陪伴我多年的女僕,雖然做了愚蠢的事,但我不能因為一個錯誤就把人狠狠地踢出去。”
走投無路後,克勞丁反而膽大了。
“我相信赫哈特公爵比任何人都瞭解我的這種心情。”
因為他善待了那個造成重大事故的園丁,讓他仍然留在這個阿維斯。
克勞丁盯著馬蒂亞斯,眼神冷靜。
如果是這是一場比誰更加臉皮厚的遊戲,她就有絕對的自信不會輸。
因為即使赫哈特知道了一切,他也永遠不會表現出來。
馬蒂亞斯看了克勞丁一段時間後,安靜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對我沒有解僱園丁的決定表示懷疑的勃蘭特小姐現在也理解了我的心情。”
面對意想不到的反擊,克勞丁悄無聲息地喘了口氣。
“您的心胸如此寬廣,您很棒,想原諒這個愚蠢的女僕。“
馬蒂亞斯的語氣似乎是在誇獎一個好孩子,克勞丁的臉頰開始慢慢泛紅。
“但是,如果想被原諒,那麼這個做出如此荒唐事情的女僕也應該贖罪吧?”
“我……我明天和瑪麗一起去見萊拉。”
“為甚麼?”
“因為她是因為我撒謊的女僕被為難的人。”
儘管拼命地想要振作起來,但克勞丁最終還是在恥辱感面前崩潰了,她的臉現在紅彤彤的。
“哦,我想是的。”
馬蒂亞斯輕輕點頭,眼角變細。
“但是英愛一起道歉是不是也很可笑呢?所以,這似乎不是克勞丁小姐的錯。”
“是的,克勞丁。這只是一個女僕犯的錯誤,你為甚麼要親自向她道歉。”
勃蘭特伯爵夫人站在一旁,隨著克勞丁的動搖越來越大,馬蒂亞斯變得冷靜了。
“把贖罪這件事交給犯錯的女僕吧,因為克勞丁小姐的地位和我一樣。”
在馬蒂亞斯彷彿安慰的表情面前,克勞丁感受到了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本想和他博弈的自己,忽然被當成了傻子,雖然很可笑,但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冷血漢依戀的物件不是自己,而是萊拉·勒埃林,這讓人感到萬幸。
“……是的,赫哈特大人。”
馬蒂亞斯熟練地把克勞丁趕走了。
因此,在她最終降服的那一刻,馬蒂亞斯的臉上沒有任何喜悅或滿足感,取而代之的是,他又和那個女僕面對面,眼睛俯視著她。
“要記清楚,瑪麗。”
馬蒂亞斯掠過克勞丁,目光停在女僕的面龐上。
“你的主人,給了你多大的恩惠。”另一棟房子熄燈了,淹沒在河邊的黑暗中,馬蒂亞斯發出的嘆息在冰凍的夜空中飄散。
馬蒂亞斯改變了去小屋的主意,大步走上了另一棟樓的樓梯。
因為那個愚蠢的女人可能不會開燈。
開關鎖著的門的聲音停止了,別屋又變得寂靜了。
室內空氣很冷,不僅沒有開燈,連壁爐也沒有點燃。
雖然確信萊拉還沒有來,但馬蒂亞斯還是仔細地參觀了別墅。
或許,是因為自己現在還沒能擺脫那微弱的期待和顧慮。
馬蒂亞斯觀察著室內,沒有找到人停留的痕跡,他的目光像黑暗的一部分一樣平靜。
每邁一步,摸摸放在大衣口袋深處的盒子邊角,他的嘴唇就多幹一點。
就像清空了阿維斯一樣,堆積起來的冷氣似乎吞沒了整個副樓。
當他開啟臥室的門時,他希望萊拉沒有聽從他的命令。
如願以償,臥室也像其他空間一樣幽暗靜謐。
馬蒂亞斯的眉頭皺了起來,但他感到欣慰。
不會的。
馬蒂亞斯否定地嚥了一口氣,但他那熟悉黑暗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一個女人坐在關了燈的壁爐邊的椅子上。
萊拉睡得很沉,像母腹中的幼獸一樣,雖然外套、手套、圍巾都圍得嚴嚴實實,但似乎還不足以抵禦寒冷。
馬蒂亞斯展開握拳的手,臉掃了下來。
沒用的固執真是太棒了,因為只有這樣萊拉才會乖乖的順從他。
伴著湧上心頭的罵罵咧咧,嚥著口水,他邁出一步,萊拉輕輕地睜開了眼睛。
剛從睡夢中醒來的臉還在朦朧中,當然,很快憤怒、恐懼和隨後深深的死心像汙漬一樣玷汙了萊拉那張美麗的臉。
“你放棄了餓死,現在想凍死嗎?”
馬蒂亞斯走到壁爐前,點燃了一把火。
在已經堆起來的柴火上,只要點著就行了。
“或者,你不知道怎麼生火?”
馬蒂亞斯背對著撲騰的火焰站著,俯視著萊拉。
萊拉仍然蜷縮著,瞪著他。
“這樣你就能看到了。”
“甚麼?”
“煙囪裡,煙。”
壁爐的火光閃著,萊拉的臉顯得更加清晰,一張沒有一點血色的臉,就算有人說她死了也不會覺得奇怪。
“因為在沒有主人的地方,不能冒煙。”
“現在是晚上,誰會來這裡。”
“還是不要。”
萊拉鬆開兩膝相擁的手臂,緩緩地將雙腳放在地板上,看著揉捏戴著手套的雙手的緩慢動作,馬蒂亞斯的嘴唇扭曲了。
“你不是應該回去嗎?”
“等等,這不是公爵下令的嗎。”
“你甚麼時候開始這麼服從我的命令了?”
“因為我不來這裡,你就會去找我。”
與無力的聲音不同,她盯著馬蒂亞斯的眼神冰涼。
“我寧願凍死也不願讓你進我家。”
“是嗎?那我一定會去小屋一趟。”
馬蒂亞斯又扔了一點木柴,點燃了火焰。
“你那麼討厭,但卻哭得很漂亮。”
“我討厭你,討厭。”
“再努力點,萊拉,說點別的吧,老是一樣的話,很沒意思。”
“那太好了,我一點也不想讓公爵開心。“
看她還一絲不苟地反駁的樣子,應該不會凍死吧。
失笑的馬蒂亞斯將脫下的大衣扔到了床凳上。
驚慌失措的萊拉試圖站起來,但馬蒂亞斯抱起她的動作更快。
馬蒂亞斯緊緊地抱住了萊拉掙扎的冰冷的身體,深深地靠在萊拉剛才還坐著的椅子上。
徒勞的反抗並沒有甚麼用,掙扎了好一陣子的萊拉頓時耷拉下來,沉寂了。
馬蒂亞斯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他的手放鬆了許多。
“今天,求你了,快點搞定。”
萊拉一臉沉靜地靠在他肩膀上,嘆息似的低聲說。
馬蒂亞斯擺弄著鬆散辮子的手停住了。
“甚麼?”
反問的聲音像這個房間的空氣一樣冷冰冰的。
“不管是甚麼,你想做的。“
萊拉無精打采地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像個老太婆一樣被病痛折磨得疲憊不堪。
“不管我說甚麼,你一定按照自己的心意來,所以,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既然這樣,還不如快點做。”
萊拉微微顫抖的睫毛陰影落在紅紅的眼眶上,眼睛對著空中,不再看馬蒂亞斯。
“我,想要快點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