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代表團把瀋陽周邊能看的工廠幾乎轉了個遍。機械廠、軸承廠、工具廠、電機廠、電纜廠,連正在建設中的火電廠都去了一趟。
伊萬諾夫每到一個地方都問得很細,彼得羅夫更是恨不得把每臺裝置的銘牌都抄下來。
林天陪著,該看的讓他們看,不該看的,提前一天就讓人把車間門鎖了。
蘇聯人心裡明鏡似的,但誰也沒說破。
最後那天晚上,代表團沒出去吃飯。伊萬諾夫把所有人叫到自己房間裡,關上門。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桌上攤著幾個筆記本,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和俄文。
彼得羅夫第一個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伊萬諾夫同志,這些天看下來,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他翻開自己的本子,手指點著上面的記錄,“他們的機械加工裝置,精度比我們烏拉爾工廠的還要高。”
“那臺數控銑床,我在美國都沒見過。還有紡織廠的噴氣織機,自動控制系統完全是他們自己研發的。”
一個鐵路專家接話:“那個在建的火電廠據說單機容量就能達到60萬千瓦,我們遠東地區很多電站還在用戰前的老裝置。”
礦業專家也說:“礦山機械那塊,他們的大型球磨機、破碎機,規格和效能都不比我們的差。關鍵是,這些東西都是他們自己設計、自己製造的。”
伊萬諾夫靠在椅背上,聽他們說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問題不是他們有甚麼裝置。問題是,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
他掃了一圈屋裡的人,“我們來之前,以為接收的是日本人留下的舊工廠,修修補補湊合著用。現在看,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彼得羅夫點了點頭:“日本人造不出那種數控機床。也造不出噴氣織機。”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伊萬諾夫同志,我甚至懷疑,他們還有更多東西沒拿出來。”
屋裡安靜了一下。那個年紀大些的專家搖了搖頭:“這些天我們去的地方,都是他們主動帶我們看的。他們不想讓我們看的,我們一處都沒進去過。”
伊萬諾夫沒接話,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撩開一條縫,外面黑沉沉的,甚麼都看不見。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明天,我們提出去看看他們的部隊。”
彼得羅夫愣了一下:“看部隊?”
伊萬諾夫點點頭:“我們來東北,本來就是為了評估他們的實力。工廠看過了,該看看軍隊了。打敗關東軍的部隊,到底是甚麼樣子,總得親眼見見。”
彼得羅夫想了想,沒再說甚麼。幾個專家互相看了看,也都點了頭。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伊萬諾夫端著茶杯,像是在隨口聊天:“林,我們想去打敗關東軍的部隊看看,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林天正夾著個饅頭,聽到這話,筷子停了一下,抬頭看他。伊萬諾夫臉上沒甚麼表情,就是隨口一問的樣子。
林天把饅頭放在碟子裡,笑了:“方便。有甚麼不方便的。想去哪支部隊?”
伊萬諾夫說:“都可以。離得近的就行。”
林天想了想,“那就去本溪。二師師部在那兒,離瀋陽不遠。吃完飯就走。”
伊萬諾夫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彼得羅夫坐在旁邊,端著茶杯慢慢喝著,眼睛卻一直在看林天的反應。林天臉上甚麼也看不出來,就是很平常的樣子。
車往本溪開的時候,伊萬諾夫坐在林天旁邊,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林,你們部隊的裝備,都是自己造的嗎?”
林天靠在椅背上,“大部分是。小部分是繳獲的,但繳獲的那些現在基本都淘汰了,給民兵用了。”
伊萬諾夫又問:“武器設計圖紙呢?也是自己設計的嗎?”
林天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伊萬將軍,這個涉及到機密,不方便透露!”
伊萬諾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擺了擺手:“隨便問問,隨便問問。”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再說話。
車到本溪的時候,丁偉已經在師部門口等著了,腰板挺得筆直,看到林天下車,敬了個禮,又跟伊萬諾夫握了握手。
伊萬諾夫打量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你就是丁師長?”
丁偉聽不懂,旁邊的翻譯轉述了,丁偉點了點頭,說了句歡迎。伊萬諾夫沒再說甚麼,跟著往裡走。
師部不大,一棟兩層的灰磚樓,院子掃得很乾淨。伊萬諾夫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四周,問丁偉:“方便帶我們看看部隊嗎?”
丁偉看向林天,見他點頭才回到,“在,有幾個連隊正在操場上訓練,可以過去看看。”
伊萬諾夫點了點頭,“謝謝!”
操場上,一個連隊正在做刺殺訓練。戰士們穿著灰布軍裝,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對著稻草人突刺。動作整齊,喊聲很響,刺刀在陽光下閃著白光。
伊萬諾夫站在操場邊上看了一會兒,問丁偉:“他們的槍,能看看嗎?”
丁偉看了林天一眼,林天點了點頭。伊萬諾夫走過去,一個戰士把槍遞給他。
他接過來,先拉了拉槍栓,動作很熟練,又把彈匣卸下來看了看,在手裡掂了掂分量。
這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比他們軍隊裝備的西蒙諾夫半自動卡賓槍要輕一些,握把的設計更貼合手型,重心分佈也更合理。
“好槍。”他用俄語說了一句,把槍還給那個戰士。
彼得羅夫站在旁邊,一直盯著戰士們腰間的彈匣包看。
他湊到伊萬諾夫耳邊,低聲說:“伊萬諾夫同志,他們普通士兵裝備的自動武器比例很高。”
“剛才那個班,十幾個人,六支衝鋒槍,四支半自動步槍。這種火力配置,我們很多部隊都比不上。”
伊萬諾夫嗯了一聲,沒接話。
從操場出來,丁偉帶著他們往後走。後面是一片空地,停著幾門火炮,炮衣都揭開了,炮管擦得鋥亮。炮團的團長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個本子,等著介紹。
伊萬諾夫走到最近的一門炮前面,彎下腰看炮架上的銘牌。
他看了好一會兒,直起腰來,問丁偉:“這是你們自己造的火炮?”
丁偉說:“對。一五二毫米加榴炮,最大射程十七公里。炮彈是殺傷爆破彈,也能打混凝土破壞彈。”
伊萬諾夫聽完翻譯轉述的話,沒再問了。他站在那門炮前面,看著那根又粗又長的炮管,炮口制退器上還殘留著射擊後的煙燻痕跡。
他伸手摸了摸炮閂,又蹲下來看了看大架和駐鋤,站起來的時候,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睛眯了一下。
旁邊那排發射管引起了他的注意。管子不長,比普通火炮短得多,十二根捆在一起,架在輪式底盤上,看起來有點簡陋。
他走過去,彎下腰看了看發射管的口徑,又抬頭看了看指向天空的管口,轉頭問丁偉:“這是甚麼?”
丁偉說:“一零七毫米火箭炮。我們自己造的,射程八點五公里。可以單發,也可以齊射。十二根管子,七八秒就能打光。”
伊萬諾夫蹲下來,看了看底部的點火線路和穩定尾翼的結構。這種設計思路他從未見過——輕便、靈活、火力密集。
他站起來,走到林天旁邊,聲音放低了:“林,這種武器,你們裝備了多少?”
林天笑了笑,說:“每個師都有。具體數字,我就不說了。”
伊萬諾夫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
彼得羅夫站在那排火箭炮前面,看了很久。他對軍事裝備不熟悉,但這些東西一看就不是常規火炮。
他走到伊萬諾夫旁邊,低聲說了一句:“伊萬諾夫同志,他們的武器,比我們情報部門估計的要先進得多。”伊萬諾夫沒接話,轉身往外走。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伊萬諾夫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操場。
那邊還在訓練,喊聲隔著院子傳過來,悶悶的,帶著迴響。他站了幾秒,轉身上了車。
回瀋陽的路上,伊萬諾夫一直沒說話。彼得羅夫坐在前排,不時從後視鏡裡看他的臉色。林天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快到瀋陽的時候,伊萬諾夫忽然開口了:“林,你的部隊,很厲害。”
林天睜開眼睛,轉過頭看他。伊萬諾夫沒看他,眼睛看著前面的路,聲音很平:“我見過很多部隊,德國人的,美國人的,我們自己人的。你的部隊,不一樣。”
林天問:“哪裡不一樣?”
伊萬諾夫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的眼神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