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過後,林天放下筷子,轉頭看向伊萬諾夫,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伊萬將軍,咱們到辦公室休息一下?”
伊萬諾夫沒直接回答,目光轉向彼得羅夫。
彼得羅夫正端著茶杯喝茶,聽到這句話,茶杯停在半空,跟伊萬諾夫對視了一眼,然後放下杯子,身子往前探了探:“林,我們不需要休息,可以繼續參觀參觀嗎?”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我還想看看別的車間。上午看的那些,說實話,我還沒看夠。”
伊萬諾夫在旁邊點了點頭,沒說話,但意思很明顯——他也想看。
林天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沒問題。想看哪個車間,你們說。”
彼得羅夫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動作很利索:“都看。只要是你們自己造的機器,我都想看。”
林天也站起來,看了一眼手錶:“當然沒問題。走。”
張萬和一直在旁邊等著,聽到這句話,轉身走在前面帶路。
伊萬諾夫和彼得羅夫跟在後面,步子比上午快了不少,幾個蘇聯專家也跟上來了,沒人說話,都悶著頭走。
第六車間是裝配車間。一進門,彼得羅夫就看到靠牆那一排裝配好的機床,還沒打包,漆面鋥亮。
他走到一臺銑床前面,蹲下來看底座的鑄造質量,用手摸了摸導軌的側面,站起來的時候說了一句:“導軌磨過的?”
張萬和點頭:“對。我們自己造的導軌磨床磨的,平行度誤差不超過兩絲。”
彼得羅夫轉頭看伊萬諾夫,用俄語說了一句:“伊萬諾夫同志,這種精度,我們很多工廠都達不到。”伊萬諾夫嗯了一聲,沒接話。
第七車間是精密測量室。進門的時候,彼得羅夫看到門口掛著“恆溫”的牌子,愣了一下。
進去之後,他更愣住了。裡面一排排的測量裝置,光學比較儀、萬能測長儀、工具顯微鏡,擺在恆溫櫃裡,整整齊齊。
他走到一臺萬能測長儀前面,低頭看刻度盤,又抬頭看林天:“你們連這種東西都能造?”
林天說:“能造。產量不高,目前只有幾十臺。”
彼得羅夫搖搖頭,聲音低下來:“這種東西,我們蘇聯也造不了多少。”
伊萬諾夫站在門口沒進來,隔著玻璃窗看著裡面的裝置,臉上的表情一直沒變,但眼睛眯了一下。
第八車間是熱處理車間。進門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幾臺井式滲碳爐正在運轉,儀表盤上的指標穩穩地指著設定溫度。
彼得羅夫走到控制櫃前面,看了半天,問張萬和:“你們的熱處理工藝是自己研發的?”
張萬和點頭:“對。滲碳、氮化、高頻淬火,都能做。齒輪、主軸、刀具,都是自己處理的。”
彼得羅夫問:“硬度能控制到甚麼範圍?”
張萬和說:“正負一度。一千度以下的爐子,溫差控制在十度以內。”
彼得羅夫轉頭看伊萬諾夫,這回沒說話,就是看著他。伊萬諾夫也沒說話,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把目光轉到那些爐子上。
第九車間是鑄造車間。這裡比熱處理車間還熱,空氣中瀰漫著砂型和鐵水的味道。
工人們穿著厚厚的帆布工作服,戴著防護面罩,正在澆鑄一批機床床身。鐵水從坩堝裡倒出來,順著澆口流進砂型,火花四濺,熱浪逼人。
彼得羅夫站在安全線外面,看著那包鐵水慢慢傾倒,鐵水在澆口杯裡翻滾著,冒著紅光。他看了好一會兒,問張萬和:“你們用甚麼爐子?”
張萬和說:“沖天爐,三噸的。自己設計自己造的。”
彼得羅夫問:“鐵水溫度能控制住嗎?”
張萬和說:“能。用紅外測溫儀監控,溫度控制在一千四百度左右,誤差不超過二十度。保證流動性,也不會過燒。”
彼得羅夫沒再問了。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包鐵水澆完,看著工人們把空坩堝推走,看著砂型上冒出的火焰慢慢熄滅。
第十車間是工具車間。上午看的是成品,這回看的是生產過程。一排排萬能工具磨床正在運轉,工人們戴著眼鏡,在磨各種刀具。
銑刀、鑽頭、絲錐、鉸刀,一把一把地磨出來,精度都在兩三絲以內。
彼得羅夫拿起一把剛磨好的銑刀,對著光看了看刀刃,又放下,拿起另一把,又放下。
他看了好幾把,忽然問張萬和:“張,你們磨刀的工人,培訓多久能上手?”
張萬和想了想:“有基礎的,三個月。沒基礎的,半年到一年。”
彼得羅夫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伊萬諾夫站在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問林天:“林,你們這些裝置,設計圖紙都是自己畫的?”
林天說:“大部分是自己畫的。少數是從國外參考的,但都改過了。”
伊萬諾夫又問:“畫圖紙的人,現在在哪兒?我們能見見嗎?”
林天笑了笑:“抱歉,這個怕是不太方便!距離太遠了!”
伊萬諾夫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走到最後面一個車間的時候,張萬和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天一眼。
林天疑惑問道,“怎麼了”!
“前面就是新組建的拖拉機車間,還在試製階段,要不要帶他們看?”
伊萬諾夫在旁邊聽到翻譯的話,問了一句:“拖拉機?你們還造拖拉機?”
林天說:“剛起步,還在試製。你們想看就看看。”
張萬和推開門,領著一群人走進去。
這個車間比前面幾個都小,裝置也少,但很整潔。靠牆一排工作臺,上面擺著各種零件。
中間的空地上,一臺還沒完全組裝好的拖拉機停在支架上,車身是紅色的,輪子還沒裝,發動機裸露在外面。
彼得羅夫快步走過去,圍著那臺機器轉了一圈。
他蹲下來看發動機,又站起來看變速箱,用手摸了摸車架上的焊口,回頭問張萬和:“這是你們自己設計的?”
張萬和點頭:“對。東風-12型,十二馬力,單缸柴油機。能耕地,能播種,能抽水,能運輸。換上不同的機具,幹不同的活。”
彼得羅夫問:“開始生產了嗎?”
張萬和看了林天一眼。林天說:“還在試製。這臺是樣機,還沒試車。”
彼得羅夫蹲在發動機前面,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走到伊萬諾夫跟前,用俄語低聲說了幾句。
林天聽得很清楚,他說的是——“伊萬諾夫同志,這種小型拖拉機,正是我們農村急需的。我們的集體農莊,現在正缺農用機械。”
伊萬諾夫沒接話,轉頭問林天:“林,這種拖拉機,你們打算批次生產嗎?”
林天說:“當然。等樣機試車成功,就批次生產。先滿足東北農村的需要,有餘力再考慮出口。”
伊萬諾夫點了點頭,沒再問了。彼得羅夫還想說甚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
從車間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伊萬諾夫走在林天旁邊,忽然說了一句:“林,你今天讓我們看的這些東西,比我們來之前想象的多得多。”
林天笑了笑,沒接話。
當天晚上,蘇聯代表團沒有多喝。
菜上了幾個,酒也倒了,但伊萬諾夫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彼得羅夫也沒怎麼喝,筷子夾了幾口菜,就靠在椅背上想心事。
幾個專家坐在旁邊,低著頭吃飯,偶爾小聲嘀咕幾句俄語,聲音壓得很低。
晚飯吃得很快。散席的時候,伊萬諾夫跟林天握了握手,“林,今天累了,想早點休息。”
“好,明天帶你們看看我們的輕工業。”
伊萬諾夫點了點頭,帶著人回房間了。
房門關上之後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好一會兒。
彼得羅夫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也沒說話。幾個專家站在旁邊,等著有人開口。
“你們怎麼看?”伊萬諾夫終於出聲了,沒回頭。
彼得羅夫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也看著窗外:“他們的機械裝置,放在世界上也是屬於最先進的。尤其是那臺數控銑床,我在英國都沒見過。”
一個年紀大些的專家接話:“還有那些精密測量裝置。光學比較儀、萬能測長儀,我們自己都生產不了多少。他們居然能量產。”
另一個專家說:“工具車間那些刀具,硬度比我們的高。他們自己研發的高速鋼,加了鎢和釩,這個配方我們就沒有。”
彼得羅夫轉過身,看著屋裡的人:“問題不是他們有甚麼裝置。問題是,他們是怎麼製造出來的?”
屋裡安靜了一下。
那個年紀大的專家搖了搖頭:“不知道。沒有幾十年的積累,搞不出這些東西。可他們幾年前還在用繳獲的日本機床。”
伊萬諾夫從窗前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嚴肅:“他們一定有一位天才般的研究員。或者一個研究團隊。普通人搞不出這些東西。”
彼得羅夫點了點頭:“我也這麼想。一個人不行,一個團隊可以。但這樣的團隊,全世界也找不出幾個。”
伊萬諾夫走到椅子旁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明天去看他們的輕工業。看完之後,我們要儘快向莫斯科報告。”
他頓了頓,看著彼得羅夫:“彼得羅夫同志,你覺得,他們的裝置值得買嗎?”
彼得羅夫幾乎沒有猶豫:“值得。非常值得。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這種裝置。”
“戰爭打了近四年,我們的工廠毀了不少。戰後重建,需要大量的機床、裝置、工具。如果能從這邊購買,對戰後恢復將會有重大幫助。”
伊萬諾夫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窗外,夜色越來越深。幾個專家還在小聲討論著白天看到的那些裝置,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甚麼秘密。
彼得羅夫走到窗前,又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伊萬諾夫同志,你說那個林,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伊萬諾夫沉默了幾秒,說:“他是個很難對付的人。今天他帶我們看的東西,都是他想讓我們看的。他不想讓我們看的,我們一樣都沒看到。”
彼得羅夫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伊萬諾夫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邊:“明天看完輕工業,就清楚了。早點休息。”
幾個人各自回房間了。走廊裡安靜下來,只有值班的警衛員在門口站著。
伊萬諾夫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很久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