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只持續了一上午。
鬼子像發了瘋一樣,一波接一波地往江邊衝。坦克被打廢了,步兵就自己衝。
前面的人倒下去,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跑。開闊地上鋪滿了屍體,江水被染成暗紅色,在陽光下泛著讓人發膩的光。
集安那邊,孔捷的炮群把江面炸成一片火海,鬼子連岸都沒摸著。寬甸那邊,李雲龍的火力網織得密不透風,坦克一輛接一輛被掀翻在灘塗上。
丹東那邊,丁偉的陣地前堆滿了屍體,鬼子衝了一上午,愣是沒推進一百米。
臨近中午的時候,鬼子終於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就洩了勁。衝鋒的隊伍像撞上一堵牆,散了。
活著的人開始往回跑,丟下滿地的屍體和還在燃燒的坦克殘骸。跑得很快,比來的時候還快。
孔捷蹲在掩體裡,舉著望遠鏡看著那些越來越遠的人影,慢慢放下望遠鏡,搓了搓凍僵的手指。他沒說話,就那麼蹲著,看著對岸那些還在冒煙的樹林。
參謀長跑了過來,臉上帶著興奮:“師長,鬼子退了!”
孔捷點點頭,沒接話。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轉身往指揮部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江面上漂著密密麻麻的殘骸,有的還在冒煙。
“統計傷亡,補充彈藥。”他對參謀長說,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鬼子保不齊還會來的。”
參謀長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
李雲龍蹲在戰壕裡,手裡還攥著那個啃了一半的冷饅頭。饅頭已經涼透了,硬得像石頭,但他嚼得嘎嘣響。
張大彪跑過來,滿臉硝煙,嗓子都喊啞了:“師長,鬼子跑了!”
李雲龍嚥下嘴裡的饅頭,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他走到觀察孔前,往對岸看了一眼。開闊地上到處是黑煙,坦克殘骸東一輛西一輛,像一堆堆廢鐵。步兵的屍體鋪了一地,有些還在動。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蹲回戰壕裡,繼續啃那個冷饅頭。
“讓各團清點彈藥。”他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鬼子今天吃了虧,晚上說不定還要來。”
張大彪應了一聲,轉身跑去傳令。
……
丁偉站在江邊的哨位上,望遠鏡掛在胸前,沒舉起來。他看著對岸那些越來越遠的人影,臉上的表情沒甚麼變化。
站了很久,直到那些黑影完全消失在樹林裡,他才轉過身,慢慢走回指揮部。
“通知各團,”他對參謀說,“保持警戒,防止鬼子再來。”
參謀點點頭,開始擬電文。
丁偉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的地圖。丹東、寬甸、集安,三個點,一條線。鬼子在三處同時進攻,又同時在中午停了。
這不是偶然,估計是打不動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
平壤,日軍朝鮮軍司令部。
小磯國昭站在地圖前,已經站了快一個時辰。桌上的戰報堆得像小山,他一份都沒看。不用看,光聽那些數字就知道結果了。
三十萬。
這是他手裡所有的牌。關東軍殘部,朝鮮守備軍,還有從本土調來的“芙蓉部隊”航空戰隊。
他把這些牌攏到一起,以為能打一場翻身仗。兩天,三十萬人,損失近半。
航空戰隊全軍覆沒,五十架飛機一架都沒回來。那些飛行員是他從本土要來的精銳,訓練了大半年,本想用來炸掉瀋陽的八路軍指揮部。現在連影子都沒摸著,全栽在鴨綠江上空了。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慢慢坐下。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響亮。
參謀長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小磯國昭拿起最上面那份戰報,看了一眼,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節奏很慢。
“命令。”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參謀長立正。
小磯國昭盯著地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鴨綠江,沉默了很久。江水是藍色的,在圖紙上藍得發亮,藍得刺眼。
“全線轉入防禦。放棄進攻計劃,收縮兵力,鞏固現有防線。”
參謀長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小磯國昭沒看他,眼睛還盯著地圖:“聽不懂嗎?”
參謀長一激靈,趕緊立正:“嗨!屬下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小磯國昭又叫住他:“等等。”
參謀長停下來,等著。
小磯國昭拿起那份航空戰隊的戰報,又看了一遍。五十架飛機,從平壤起飛,到鴨綠江上空,然後就失聯了。連求救訊號都沒發出來幾個。
“八路……”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他們到底還有多少底牌?”
參謀長沒敢接話。
小磯國昭把戰報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攥著戰報的手指節發白。
……
下午的時候,前線的偵察兵發現不對勁了。
孔捷的偵察連長趴在江邊的灌木叢裡,舉著望遠鏡往對岸看。鬼子沒有組織新的進攻,反而在往後撤。
不是那種被打散了的潰退,是整建制的、有秩序的撤退。步兵先走,然後是輜重隊,最後是炮兵。
坦克和裝甲車墊後,炮口還對著這邊,但履帶在往後轉。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沒錯,是在退。
訊息傳到孔捷耳朵裡的時候,他正蹲在掩體裡吃午飯。他放下筷子,接過電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電報塞進懷裡,繼續吃飯。
“師長,鬼子這是……”參謀長小聲問。
孔捷嚼著飯,沒抬頭:“逃跑了。”
……
李雲龍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擦槍。他把電報放在膝蓋上,看了一遍,笑了一聲,把電報揉成一團扔在一邊,繼續擦槍。
張大彪湊過來:“師長,鬼子跑了,咱們不追?”
李雲龍頭都沒抬:“追甚麼?等司令員命令。”
……
丁偉的偵察兵發現鬼子撤退的時候,他正在看地圖。他把電報放在桌上,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叫來通訊參謀。
“給司令部發報。”
“鬼子正在撤退。詢問司令員,要不要打過去。”
參謀應了一聲,轉身去發報了。
……
瀋陽指揮部裡,林天正在看地圖。
通訊參謀走過來,遞上一份電報:“司令員,第二師來電。鬼子正在撤退,問要不要打過去。”
林天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看著地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鴨綠江,看了很久。
參謀站在旁邊,等著。
林天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拿過筆,在電報背面寫了幾行字,遞給參謀。
“給丁偉回電。”
參謀接過,看了一眼,愣住了。
電文上寫著:不打。沒那個必要。
參謀抬起頭,看著林天,嘴唇動了動,想問甚麼,又咽了回去。
林天沒看他,眼睛還盯著地圖。
“發吧。另外也通知一下一師和三師!”他說。
參謀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林天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鬼子退了,不會再來了。
三十萬人,兩天,打沒了快一半,還搭進去一支航空戰隊。再打下去,朝鮮半島他們就別想守了。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