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下來的時候,瀋陽城漸漸安靜了。
街上的行人都回了家,店鋪關了門,只有偶爾走過的巡邏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響。
遠處的火車站還有燈火,那是夜班的工人在裝卸物資。幾道探照燈的光柱在天上掃過,那是防空部隊在例行巡邏。
指揮部的小食堂裡,老總和林天面對面坐著。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盆熱氣騰騰的燉肉,還有兩瓶酒。酒是從鬼子倉庫裡翻出來的清酒,度數不高,但夠喝。燈罩攏住昏黃的光,在兩人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那是屋裡屋外的溫差造成的。
老總夾了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點點頭:“這肉燉得不錯。東北的豬肉,就是比關內的香。”
林天笑了:“老總,您這是心理作用。豬不都一樣?”
老總瞪他一眼:“你懂甚麼?東北地廣人稀,豬跑得開,肉就緊實。關內養豬都圈著,肉就松。不一樣。”
林天笑著給他斟酒:“行行行,您說得對。來,喝酒。”
兩人碰了一杯,各自幹了。清酒入口淡,但後勁綿長,林天感覺到一股暖意從胃裡慢慢升騰起來。
老總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又夾了塊肉,慢慢嚼著。林天也不急,陪著他吃。食堂裡的爐火燒得正旺,偶爾傳來噼啪的聲響,像是給這個安靜的夜晚添上幾聲註腳。
過了一會兒,老總忽然開口:“林天,你對當前的抗戰局勢怎麼看?”
林天愣了一下,然後放下筷子,想了想:“老總,您這是考我?”
老總說:“不是考你,就是想聽聽你的看法。你打仗有一套,看問題也有自己的角度。說說。”
林天沉默了一會兒,組織了一下語言。窗外的探照燈光柱掃過玻璃,在桌上投下一閃而過的光影。
“從國內看,”他說,“鬼子敗局已定。東北被咱們佔了,關東軍殘部退到朝鮮,元氣大傷。華中華南雖然還有幾十萬鬼子,但補給線被咱們切斷,只能靠東南亞那點家底撐著。”
“他們發動豫湘桂戰役,看著聲勢浩大,其實就是垂死掙扎。原本是想把大陸交通線打通,從朝鮮、東北、華北、華中、華南連成一片。”
“但東北沒了,華北也丟了,這條線斷了兩頭,中間打通了作用也不大了。”
老總點點頭,筷子停在半空中,示意他繼續說。
林天指著桌上的菜盤子,擺了個陣勢:“鬼子現在就像這盤菜,看著還有一盆,其實已經被人動過筷子了。”
“太平洋那邊,美國人打得他們抬不起頭。據說,馬里亞納海戰,鬼子三艘航母沉了,幾百架飛機沒了,這叫‘馬里亞納獵火雞’。”
“南洋那邊,英國人和澳大利亞人也在反攻。緬甸戰場,鬼子節節敗退。本土天天挨轟炸,工廠都炸沒了,飛機造不出來,軍艦沉在海里。他們拿甚麼打?”
老總盯著他,眼神銳利起來:“你的意思是……”
林天說:“我的意思是,鬼子撐不了多久了。”
老總沉默了一會兒,問:“多久?”
林天想了想,說:“最多一年。”
老總眉頭一皺:“這麼肯定?”
林天點點頭:“以現在世界局勢來看,鬼子最遲明年八月,必定投降。我甚至覺得,可能會更早。”
“美國人的B-29轟炸機從塞班島起飛,到東京只有兩千多公里。等他們把硫磺島打下來,戰鬥機就能全程護航,到時候轟炸會更猛。鬼子本土的防空力量,扛不住幾輪。”
老總“蹭”地站起來,盯著他:“你小子確定嗎?哪來的訊息?”
林天也站起來,趕緊按住他:“老總老總,您別激動,聽我說完。”
老總被他按著坐下,但眼睛還死死盯著他。
林天倒了杯酒,遞給老總:“您先喝口酒,壓壓驚。我這都是根據世界局勢分析出來的,不是甚麼秘密訊息。”
“您想想,這兩年延安收到的情報,哪一條不是印證這個趨勢?”
老總接過酒,一口乾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頓:“說清楚。”
林天坐下,指著桌上的菜盤子,開始掰著指頭算:
“第一,鬼子海軍快完了。太平洋那邊,美國人一路反攻,菲律賓打下來了,硫磺島也快了。等美軍打到日本本土,鬼子拿甚麼擋?”
老總點點頭。
“第二,鬼子空軍也快完了。本土的工廠天天被炸,飛機造不出來,有經驗的飛行員死一個少一個。”
“現在他們的飛行員,上天就是送死。我們在東北繳獲的那些飛機,好多都是新的,為甚麼?因為飛行員抽調回日本本土了!沒飛行員,擺在那兒就是廢鐵。”
“第三,資源也撐不住了。石油、鋼鐵、糧食,甚麼都缺。咱們切斷了他們的海運,南洋的資源運不回去,本土的工廠開不了工。”
“飛機沒油,軍艦沒油,坦克沒油,拿甚麼打仗?我們繳獲的鬼子倉庫裡,罐頭都是摻了豆麵的,大米里摻了高粱,這說明甚麼?說明他們後勤已經緊張到極限了。”
老總聽著,眉頭漸漸舒展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林天繼續說:“第四,蘇聯那邊。德國快完了,斯大林早晚會騰出手來收拾關東軍。”
“雅爾塔會議的時候,斯大林就跟羅斯福、丘吉爾談好了條件,打完德國就出兵東北。”
“現在東北關東軍提前被咱清理了!那麼蘇軍有沒有可能出兵朝鮮呢?到時候兩面夾擊,鬼子更扛不住。”
他頓了頓,看著老總:“所以,綜合這些因素,我判斷鬼子最遲明年八月,必定投降。說不定還能更早。”
老總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問:“你小子這些分析,都是從哪兒來的?”
林天愣了一下,然後說:“看報紙,聽廣播,再結合戰場上的情況,自己琢磨的。”
“咱們情報科每天整理的敵情通報,還有繳獲的鬼子檔案,都能印證這些判斷。”
老總又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小子,老是跟我藏著掖著。”
林天趕緊說:“老總,我真沒藏著。這些確實是我自己琢磨的。您要是不信……”
老總擺擺手:“行了行了,我信。你小子打仗有一套,看局勢也有兩下子。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忽然停下腳步,看著林天:
“如果真像你說的,鬼子明年八月投降,那咱們得提前準備。”
林天點頭:“對。重要城市,得提前佈局。上海、南京、武漢、廣州……這些地方,都得有人去接。不能讓國軍搶了先。”
“還有東北的工業,這些工廠、礦山,得趕緊恢復生產。咱們缺技術人才,得從現在就開始培養。幹部也得提前培訓,不能等鬼子投降了,派不出人去接管。”
老總說:“我現在就給延安發電報。”
林天趕緊拉住他:“老總,別急啊。這不還有半年多時間嗎?”
“您現在發電報,說甚麼?說根據林天分析,鬼子明年八月投降?上面問訊息來源,您怎麼說清楚?”
老總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坐下。
林天給他斟酒:“您先別急。明天東北局的同志到了,您跟他們見個面,把這邊的情況交代清楚。後天我派架飛機送您回延安。”
“您當面跟首長們彙報,不是比發電報強?到時候把咱們繳獲的鬼子檔案、物資清單都帶上,更有說服力。”
老總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電報說不清楚,還是當面說好。”
他端起酒杯,跟林天碰了一下,幹了。
放下杯子,老總忽然問:“林天,你說鬼子投降之後,咱們怎麼辦?”
林天想了想,說:“怎麼辦?該建設的建設,該發展的發展。東北這些工廠,得趕緊恢復生產。”
“我在奉天兵工廠看過,裡面的裝置比咱們在根據地的那些土機床先進太多了。當然,跟鷹巢基地的沒法比。”
“要是能把這些裝置利用起來,咱們的軍工能上一個臺階。還有那些技術人員,有些是咱們自己的人,有些是鬼子從關內抓來的勞工,還有些是朝鮮人、臺灣人。”
“只要政策對頭,他們都願意留下來幹。”
老總點點頭,沒說話,但眼神裡透著沉思。
林天繼續說:“還有,那些被鬼子佔領的城市,得有人去接管。幹部得提前培訓,部隊得提前準備。”
“等鬼子一投降,立刻就能進去。不能給國軍和那些漢奸留下可乘之機。另外,還得防著鬼子臨死前搞破壞。”
“他們炸了那麼多礦山,燒了那麼多倉庫,這事兒不能再發生。”
老總看著他,眼神裡帶著讚賞:“你小子,想得挺遠。”
林天笑了:“不遠不行啊。仗快打完了,以後的事,得提前琢磨。”
“咱們流了這麼多血,死了這麼多人,不就是為了給後代打下一個好基礎嗎?要是戰後建設搞不好,對不起那些犧牲的同志。”
老總端起酒杯,又跟他碰了一下:
“行,回去我跟首長們說。你說的這些,都得考慮進去。還有,你自己也得多想想,以後想幹甚麼。”
“是繼續帶兵,還是搞建設?我看你這兩下子,搞建設也是一把好手。”
林天愣了一下,然後說:“我服從組織安排。組織讓我幹啥我就幹啥。”
老總笑了:“你小子,滑頭。”
兩人又喝了幾杯,話越說越多。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遠處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只有指揮部的小食堂裡,還亮著昏黃的燈光。爐火漸漸暗下去,林天起身加了幾塊煤,火苗又竄起來,映得牆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老總喝得有點多,說話都有點含糊了。林天扶著他去休息,邊走邊說:
“老總,您明天還有正事,別喝太多了。”
老總揮揮手:“沒事,我高興。打了這麼多年仗,終於看到頭了。能不高興嗎?”
“八年了,從盧溝橋打到現在,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總算,總算看到這一天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林天扶著他進了屋,安頓他躺下。老總躺在床上,忽然拉住他的手:“林天,你小子……好好幹。”
“以後的事,還得靠你們。我老了,打不了幾年了。你們年輕,能趕上好時候。”
林天點點頭:“老總放心,我知道。您先睡,明天還有正事。”
老總鬆開手,閉上眼睛,很快就打起了呼嚕。臉上的疲憊和放鬆交織在一起,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林天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退出去,關上門。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遠處,瀋陽城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幾點燈火在閃爍。那是火車站的方向,夜班的工人還在忙碌。
再遠處,是鐵西區的工廠區,煙囪的剪影在夜空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站了很久,腦海裡回想著老總最後那句話。以後的事,還得靠你們。是啊,仗快打完了,但新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建設一個國家,比打下一座城市難得多。那些工廠怎麼恢復,那些土地怎麼分配,那些城市怎麼管理,那些幹部怎麼培養……每一個問題都不比打仗簡單。
他想起白天在兵工廠看到的那些裝置,想起那些滿臉油汙的工人,想起倉庫裡堆積如山的物資。
這些東西,都是未來建設的基礎。但怎麼用好這些東西,需要智慧,需要耐心,需要遠見。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林天裹了裹衣服,轉身往回走。
明天還有一堆事等著他,東北局的同志要來,部隊的訓練不能停,物資的調配需要他簽字。戰爭還沒結束,他不能鬆懈。
但他心裡清楚,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遠處,一列火車的汽笛聲劃破夜空,那是從大連方向開來的物資專列。林天聽著那悠長的汽笛聲,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