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的黃昏來得格外沉重。
夕陽西沉,把關東軍司令部大樓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隻垂死的手,無力地搭在街道上。
窗戶裡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但那些昏黃的光線透出來,非但沒有驅散暮色,反而讓整棟建築顯得更加陰森。
梅津美治郎站在窗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沒開燈,就那麼站在黑暗裡,望著窗外逐漸暗淡的天色。身後的大辦公室一片狼藉,檔案散落一地,地圖被揉成一團扔在牆角,幾把椅子東倒西歪。那是昨天他發火時摔的。
今天沒摔。
今天他已經沒有力氣摔了。
戰報一份接一份送來,每一份都在說同一件事——潰敗。全線潰敗。
三十萬大軍,不到二十天就沒了。剩下的殘兵敗將,正在拼命往北逃。
偽滿洲國軍集體倒戈,把槍口對準了曾經的“皇軍”。八路軍的坦克和步兵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佔領了一個又一個城市。
鞍山丟了。瀋陽丟了。大連丟了。撫順丟了。本溪丟了。遼陽丟了。
那些他們經營了十幾年的工廠、礦山、港口,一座接一座落入了八路的手中。
梅津美治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忽然想起十幾年前,關東軍剛進東北的時候。那時候他們多風光啊,幾十萬大軍橫掃一切,建立滿洲國,修鐵路,開礦山,建工廠。
溥儀像個傀儡一樣被他們擺佈,東北的百姓見了他們都要低頭。
那時候誰能想到,會有今天?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梅津美治郎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門開了,參謀長走進來。他沒開燈,只是站在門口,小聲說:“閣下,前線各部隊的撤退命令已經發出。”
梅津美治郎沉默了一會兒,問:“還能撤回多少?”
參謀長遲疑了一下,說:“估計……不到五萬人。大部分被打散了,還有不少……被俘了。”
梅津美治郎的肩頭微微顫了一下,但沒說話。
參謀長繼續說:“八路追擊的速度很快。鞍山、瀋陽、撫順這些地方,他們幾乎是跟著我們的撤退部隊後面進來的。我們的工兵本想炸燬工廠,但……”
“但甚麼?”
“但八路好像早有準備。每一處工廠,都有他們的小股部隊先潛入進去。”
“我們的工兵剛佈置好炸藥,就被他們殺害了。現在……現在大部分工業設施都完整地落入了八路手中。”
梅津美治郎終於轉過身,看著參謀長。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雙眼睛閃著幽幽的光,像狼一樣。
“你是說,”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們經營了十幾年的工廠、礦山、裝置,全都白白送給了八路?”
參謀長低下頭,不敢說話。
梅津美治郎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冷,像冬夜的風。
“好啊,”他說,“好。”
他走回窗前,重新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參謀長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過了很久,梅津美治郎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給朝鮮軍司令部發報,讓他們準備接收撤退部隊。”
“另外,通知各部隊,能帶走的物資儘量帶走,帶不走的……就地銷燬。”
參謀長愣了一下:“就地銷燬?閣下,那些物資……”
“那些物資已經不屬於我們了。”梅津美治郎打斷他,“與其留給八路,不如燒了。”
參謀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嗨。”
他轉身要走,梅津美治郎又叫住他:“等等。”
參謀長停下腳步。
梅津美治郎沉默了一會兒,問:“大本營那邊……有甚麼指示?”
參謀長遲疑了一下,說:“大本營的意思是……讓我們盡力守住朝鮮邊境。至於滿洲……暫時放棄。”
暫時放棄。
梅津美治郎咀嚼著這四個字,忽然又笑了。這次笑得更加淒涼。
“暫時?”他喃喃道,“甚麼暫時?永遠回不來了。”
他擺擺手:“去吧。”
參謀長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辦公室裡又只剩下梅津美治郎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遠處隱約能看到火光,那是八路軍的炮兵在轟擊最後幾處還在頑抗的據點。每一聲炮響,都像砸在他心口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幾個月前,他還在策劃反攻熱河,想把八路趕出去。那時候他信心滿滿,覺得關東軍無敵於天下。
現在呢?連滿洲都丟了,連工廠都給了八路,連自己都要逃到朝鮮去了。
他轉過身,走到牆邊,看著那張巨大的地圖。
地圖上,整個東北都已經被紅色的箭頭覆蓋。那些曾經屬於關東軍的城市,一個個被圈起來,標上了八路的名字。
鞍山、瀋陽、大連、撫順、本溪、遼陽、四平、鐵嶺、長春……
長春。
他盯著那個地名看了很久。
那裡有關東軍司令部,有他們住了十幾年的房子,有他們修建的公園和街道,有他們欺壓了十幾年的百姓。
現在,都要留給八路了。
他忽然抬起手,把那張地圖從牆上扯下來,撕成碎片。
碎片飄落,像雪花一樣散落一地。
……
與此同時,新京街頭,最後一批日軍正在撤離。
士兵們拖著疲憊的腳步,揹著破舊的揹包,低著頭往車站走。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像一群行屍走肉。
路邊,幾個日本僑民站在那裡,呆呆地看著他們。
一個穿著和服的中年婦女突然衝出來,拉住一個士兵的袖子,用日語急切地問:“怎麼回事?你們要去哪兒?我們怎麼辦?”
士兵停下腳步,看著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婦女的眼淚流下來,聲音哽咽:“求求你們,帶我們一起走……”
士兵低下頭,輕輕掙開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婦女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遠去的身影,慢慢地蹲下來,捂著臉哭起來。
旁邊,一個鬼子老人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關東軍司令部大樓的燈光還亮著,但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威嚴。
他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
……
車站裡,最後一列軍車正在裝車。
士兵們擠在車廂裡,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抱怨,只是默默地擠著,等著火車開動。
梅津美治郎在參謀長的陪同下走進站臺。他穿著那身將官服,但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威嚴,像一隻鬥敗的公雞。
他正要上車,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的城市,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那裡有他們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有他們建造的一切。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上車。
汽笛長鳴,列車緩緩啟動。
車廂裡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偶爾閃過的燈光照亮那些沉默的臉。
梅津美治郎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夜色。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參謀長。”
參謀長坐在對面,抬起頭:“閣下?”
梅津美治郎沉默了一會兒,問:
“你說,我們還能回來嗎?”
參謀長張了張嘴,想說“能”,但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
最後,他只是低下頭,沒有說話。
列車繼續向前,向著朝鮮的方向,把整個東北都拋在了身後。
窗外,夜色深沉,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