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陽光照進黑山溝,把昨夜的血腥戰場照得一清二楚。
溝底下、山坡上,到處都是鬼子的屍體。有的疊在一起,有的散落在草叢裡,有的還保持著衝鋒的姿勢。
鮮血把泥土浸成了黑色,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嗆得人想吐。
王青山趴在指揮位置上,舉著望遠鏡往下看。
一夜的激戰,獨立旅損失不大,但鬼子很慘。兩萬多人,現在能站著的,不知道還有多少。
“旅長,”一團長在步話機裡喊,聲音沙啞得厲害!
“鬼子又動了!好像在集結!”
王青山眯起眼,仔細看。果然,溝底的鬼子正在往一起聚攏。
動作很慢,很亂,但確實在動。
“各團注意,”他抓起步話機!
“鬼子可能還要衝。把剩下的彈藥都清點一下,準備接客。”
命令傳達下去。陣地上響起零星的動靜——戰士們檢查槍械,把最後幾發子彈壓進彈匣,把手榴彈擺在手邊。
太陽越升越高,溝底的鬼子終於完成了集結。
這回人少多了,稀稀拉拉幾千人,端著槍,排成散兵線,開始往山坡上爬。
“打!”
機槍響了。但鬼子的火力明顯弱了,稀稀拉拉的幾聲槍響,根本壓不住八路軍的火力。
他們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可能有人倒下,但還在往上爬。
“旅長,”一團長在步話機裡喊。
“鬼子好像沒彈藥了。你看他們開槍的節奏。”
王青山也看出來了。鬼子的槍聲斷斷續續,半天才響一下。
而且衝了這麼久,居然沒往山上扔過一顆手榴彈。
“各團注意,”他說。
“節省彈藥,瞄準了打。別浪費。”
戰鬥又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鬼子的衝鋒一次比一次弱,人一次比一次少。到中午的時候,他們終於不衝了,退回到溝底,縮成一團。
王青山透過望遠鏡看過去。那些剩下的鬼子,有的坐在地上發呆,有的靠在岩石上喘氣,有的在包紮傷口。
槍扔得到處都是,已經沒人去撿了。
“旅長,”一團長又喊……
“鬼子好像……彈盡糧絕了。”
王青山沒說話,盯著下面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溝底傳來一陣騷動。幾個鬼子軍官拔出指揮刀,對著士兵們喊叫甚麼。
那些坐著計程車兵慢慢站起來,撿起槍,開始往刺刀上裝。
“旅長!”一團長聲音變了!
“鬼子要拼刺刀!他們要往上衝!”
王青山抓起步話機,聲音冷得像冰:
“各團注意——不要讓鬼子靠近。輕重機槍、衝鋒槍、步槍,給老子使勁招呼。彈藥管夠,不用省。”
話音剛落,溝底的鬼子就動了。
幾千人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嘶喊著往山坡上衝。他們跑得很快,眼睛裡全是絕望和瘋狂。
但迎接他們的,是更瘋狂的彈雨。
輕重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像潑水一樣掃向人群。五六式衝鋒槍的掃射聲連成一片,手榴彈在人群裡炸開。
衝在最前面的鬼子瞬間倒下一片,後面的還在衝,但子彈太密了,根本衝不上去。
有人衝到半山腰,被一槍爆頭。有人躲到石頭後面,被手榴彈炸飛。
有人趴在地上裝死,被補槍的戰士一槍打穿腦袋。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小時就結束了。
最後一批鬼子倒在山坡上,離八路軍的陣地只有幾十米遠。
他們的師團長也在其中,被一發子彈打穿了胸膛,手裡還攥著那把染血的軍刀。
槍聲漸漸稀疏,最後完全停止。
黑山溝裡死一般的寂靜。
王青山趴在指揮位置上,大口喘著氣。汗水溼透了衣服,手還在微微發抖。
步話機裡傳來一團長沙啞的聲音:
“旅長……鬼子……沒動靜了。”
王青山深吸一口氣,抓起步話機:
“各團注意,留一半人在陣地上警戒,防止漏網的鬼子搞事。”
“另一半人,馬上救治受傷戰士。重傷的馬上處理,然後送後方醫治。”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打掃戰場的事,不著急。都給老子機靈點,見到動的就開槍,別手軟。”
“明白!”
陣地上開始動起來。衛生兵揹著藥箱衝進戰壕,給傷員包紮止血。
擔架隊把重傷員抬下山,送上等在後方的卡車。輕傷的戰士咬著牙,繼續留在陣地上警戒。
王青山帶著幾個警衛員,慢慢走下陣地,往溝底走。
一路上全是屍體。有的還在流血,有的已經僵硬了。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火藥味,嗆得人眼睛發酸。
他走到那個鬼子師團長身邊,蹲下來看了看。四十來歲,留著仁丹胡,軍裝上彆著好幾枚勳章。
手裡還攥著那把軍刀,刀身上刻著“天黃賜”三個字。
王青山站起來,對身邊的警衛員說:“把刀收起來,回頭上交。”
警衛員彎腰去撿刀,剛碰到刀柄,那個鬼子師團長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他猛地抓住警衛員的腳踝,嘴裡發出嘶啞的吼聲。
警衛員嚇得一跳,下意識扣動扳機。
“砰!”
鬼子師團長的腦袋炸開,血濺了一地。
王青山愣了一下,然後罵了句娘:“說了多少遍,見到動的就開槍,別手軟!”
警衛員臉色慘白,哆哆嗦嗦地點頭。
王青山拍拍他肩膀:“行了,沒事。繼續收。”
他轉身往溝裡走。一路上,不時有裝死的鬼子突然跳起來,被警戒的戰士開槍打死。
槍聲零零星星,響了小半個時辰才徹底安靜下來。
傍晚時分,王青山回到指揮位置。
一團長已經在那兒等著了。他渾身是血,滿臉疲憊,但眼睛很亮。
“旅長,初步統計出來了。”
王青山點點頭:“說。”
“擊斃鬼子一萬八千餘人,沒俘虜,一個活的都沒有。”一團長頓了頓!
“咱們傷亡,犧牲一千一百二十七人,傷兩千三百餘人。”
王青山沉默了很久。
一萬八千對三千四。贏了,但贏得不輕鬆。
“傷員都送走了?”
“送走了。重傷的先送,輕傷的留下。”
王青山點點頭,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傳令下去,”他說!
“今晚在陣地上過夜。明天天亮再打掃戰場。各團輪流警戒,發現動靜立即開槍。”
“明白。”
一團長轉身要走,王青山叫住他:
“老李。”
一團長回頭。
王青山看著那些犧牲戰士的方向,聲音很低:
“他們的名字,都記下來了嗎?”
一團長點點頭:“都記了。”
王青山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
“去吧。”
夜幕降臨,黑山溝裡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風在吹,吹過那些已經冰冷的屍體,吹過那些還在燃燒的殘骸,吹過那些疲憊不堪卻依然保持警戒的戰士。
遠處傳來幾聲槍響——那是警戒哨發現了裝死的鬼子。
然後又是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