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十八架鬼子飛機比第一批撐得久了些——但也只是久了一些。
六架戰鬥機試圖俯衝掃射艦橋,被57毫米炮的榴霰彈逼得七零八落,兩架當場解體,一架拖著濃煙逃離。
十二架九七式轟炸機從三個方向同時投彈,但四艘驅逐艦在雷達引導下不斷機動,航彈在海面上炸起幾十道水柱,沒有一發命中。
代價是五架轟炸機被25毫米炮近距離打成篩子,兩架在脫離時被57炮追尾擊落。
戰鬥持續了十五分鐘。最終,十八架飛機只有七架返航,其中三架帶著重傷。
海面上漂浮著更多殘骸,油汙在波浪間緩緩擴散。
幾隻海鷗落在漂浮的木片上,低頭啄著被烤焦的蒙皮——它們不明白這些東西從哪兒來,只知道海面上突然多了很多可以落腳的地方。
四艘驅逐艦沒有減速。煙囪噴吐著穩定的濃煙,編隊繼續向東南方航行,把燃燒的殘骸遠遠拋在身後。
……
上海,日本海軍中國方面艦隊司令部。
古賀峰一站在窗前,背對著會議室裡的十幾名軍官。
窗外是黃浦江,幾艘商船正在拖船引導下緩緩進港——那本應是今天要出海的船,現在全部取消了航程。
第二波空襲的戰報已經送到。十八架起飛,十一架未返航。
這是帝國海軍在中國戰場從未有過的損失。
更可怕的是,他們甚至沒有對敵人造成任何實質傷害。四艘敵艦,毫髮無損。
會議室裡安靜得可怕。沒人敢開口,連翻檔案的聲音都被刻意壓到最低。
“派出去的偵察機……”古賀峰一沒回頭,聲音低沉。
“已經起飛。”參謀長立即回答。
“在敵艦十五公里外高空跟蹤監視。敵艦沒有對偵察機開火,也沒有主動脫離監視範圍的意圖。”
古賀峰一沉默片刻:“他們不怕被跟蹤。”
這話不是疑問,是陳述。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座的軍官們。每個人都在他視線下不自覺地挺直脊背。
“常規轟炸沒有意義。”古賀峰一走到海圖前,手指點在那四艘灰色鉅艦的推測位置上。
“敵艦防空火力很強,雷達靈敏,航速快。俯衝轟炸高度不夠,水平轟炸精度不足,突防代價太大。”
“長官,那我們……”
“漢口和廣州的航空隊,各有多少九七式艦攻?”古賀峰一打斷參謀的發問。
參謀長立刻查閱:“漢口航空隊有十二架可用的九七式,廣州航空隊十八架。
“全部調過來。”古賀峰一沒有猶豫。
“明天中午前必須完成轉場。同時,上海航空隊所有能飛的九七式也加入作戰序列。”
會議室裡響起輕微的抽氣聲。九七式艦攻——那是海軍主力魚雷機,時速三百七十八公里,航程兩千三百公里,可攜帶八百公斤魚雷或航彈。
這東西平時主要用來反艦,尤其是對付大型目標。
現在要對付那四艘驅逐艦。
“魚雷機從低空突防。”古賀峰一在作戰海圖上畫出幾條箭頭。
“利用傍晚光線進行貼海突擊,敵艦發現距離會大大縮短。”
“敵艦防空炮雖然多,但對低空目標的攔截效率也會下降。一旦進入一公里投雷距離,他們的機動空間就很小。”
他頓了頓:“組織三個波次,每波十二架,從不同方向同時進入。”
“魚雷定深2.5米,瞄準艦體中部水線。今晚開始準備,明日下午實施攻擊。”
“嗨依!”
命令一條條傳達下去。通訊室裡的電報聲此起彼伏,密碼譯員快速處理著發往漢口、廣州的電文。
飛行員宿舍亮起燈,地勤機庫的大門被推開,檢修燈的光束劃破夜色。
古賀峰一沒有離開會議室。他重新走到窗前,望著已經漆黑的江面。
遠處的燈火倒映在水中,隨著波浪明滅不定。
四艘敵艦,明天必須沉入海底。
不論它們來自哪裡,不論它們屬於誰。
……
黃海南部海域,傍晚時分。
夕陽把海面染成金紅色,四艘驅逐艦拖著長長的航跡,在橘色的波光間穿行。
天空中有兩個小黑點,始終保持在十五公里外的盤旋,像趕不走的蒼蠅。
陳海濤從指揮中心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他把其中一杯遞給靠在欄杆上的林天,自己捧著另一杯吹氣。
“師長。”他抬頭瞟了眼那倆黑點。
“您說那個魚雷機,今天怎麼一直沒出現?會不會小鬼子壓根就沒有?”
林天接過茶抿了一口:“怎麼,你還盼著他們來?”
“那倒不是。”陳海濤咧嘴。
“就是您之前說得那麼邪乎,甚麼低空突防、雷達發現晚、攔截視窗短。”
“戰士們心裡都有根弦繃著呢。結果打了兩天空戰,全是轟炸機和戰鬥機。魚雷機影子都沒見著。”
“會來的。魚雷機那玩意跟自殺沒多大區別,所以會放在最後使用!”林天放下茶杯!
“小鬼子不傻。今天吃了這麼大虧,他們應該已經看明白了——常規轟炸啃不動咱們。”
他轉身靠在欄杆上,望著漸沉的夕陽:“明天。最多後天,魚雷機準到。”
陳海濤沉默了一會兒:“師長,那玩意兒,真那麼厲害?”
“單架不厲害。”林天語氣平靜!
“咱們的57炮打它跟打火雞似的,25炮也能在近距離把它撕碎。”
“問題是數量——如果鬼子一次來個二三十架,從四面八方同時低空突防,咱們的火力網總會有漏過去的。”
他頓了頓:“魚雷的投送距離是一到一點五公里。以咱們的速度,從發現魚雷入水到規避機動,反應視窗很短。”
“一旦被咬住,就是大麻煩。”
陳海濤認真聽著,沒有插嘴。遠處,那兩個黑點還在不依不饒地跟著。
“不過也不用太緊張。”林天話鋒一轉。
“咱們有雷達,魚雷機再怎麼低空,三十公里外也能發現。從發現到進入投雷位置,至少要五分鐘。”
“這五分鐘,57炮能打三輪,25炮能打十幾輪。再加上咱們可以提前機動,搶佔有利陣位。”
他看向陳海濤:“所以只要準備充分,魚雷機也沒甚麼可怕的。關鍵是別慌,按預案來。”
陳海濤點點頭,忽然又抬頭看那倆偵察機:“師長,那倆蒼蠅怎麼辦?老跟著,煩人。”
林天也看了一眼:“天黑就回去了。小鬼子還沒有夜航能力,這會兒不走,等會兒摸黑飛不回去。”
果然,太陽沉入海平面後不久,那兩個黑點開始轉向,越飛越遠,最後消失在暮色裡。
海面上只剩下四艘驅逐艦,和漸漸暗淡的天光。
陳海濤把已經涼了的茶一口悶掉,搓了搓手:“師長,我還是有點緊張……”
“來就打,怕甚麼?”林天轉身往指揮中心走。
“今天不是演練過好幾遍了嗎?各艦的防空陣型、火力分配、規避機動,都練熟了。怕甚麼?”
陳海濤跟在他身後,聲音帶著股壓不住的興奮:
“倒不是怕。就是……有點手癢。”
林天推開指揮中心的艙門,回頭看他一眼:
“滾犢子。閒著沒事就去多想想怎麼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