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綺霰齋。
賈寶玉仍是屁股朝天趴在床上的模樣,這裡本是他的屋子,平時也沒人會來探望,他自是不用難為情。
為了個人舒坦,他甚至連褲子都不穿,只拿了塊軟墊蓋在屁股上。
倘若真個兒破天荒的來了人探望,那倒也容易,蓋上被子就是了,左右也沒人會掀開被子看。
但今兒卻不一樣,薛蟠一路大步流星進到屋裡,竟然都沒一個丫鬟往裡頭通報。
於是,當薛蟠開簾而入,操著大嗓門喊“寶玉兄弟啊,我來看你了”的時候,率先映入眼簾的就是賈寶玉白白胖胖的鼙鼓,給薛文龍看得熱血沸騰,話說了一半堵在喉嚨裡,卻化作了口水狠狠嚥下。
賈寶玉正擱床上津津有味地看禁書呢,他正好奇為甚麼自己看了這麼久還是內心清明,莫不是思想進步到了一定程度,就聽見薛蟠的大嗓門,嚇得魂飛魄散,忙將書本塞到了枕頭下面。
“薛......薛大哥怎麼來了......”他回過頭來看向薛蟠,見對方目瞪口呆,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後門大開,忙拉了被子蓋在身上。
“薛大哥,我這是......”拿屁股對著人是很不禮貌的,賈寶玉雖然不大看得上薛蟠,但不可能因此就做甚麼失禮的事情。
“咳,不必解釋了,我都知道的。”薛蟠被吸得移不開視線,在賈寶玉蓋上被子後臉上表情還頗為遺憾,“寶玉兄弟,當日你被打成那樣,大哥我回去之後也極為關心啊。”
“只可惜我娘嫌我出來就惹事,非把我關在家裡好幾天,直到今兒才放出來。”薛蟠一臉的關心,“這不,剛一出門,哥哥就先來看你了。”
賈寶玉不由得十分感動,他看不起賈寶玉,只是因為對方是個粗人罷了。
但人雖粗鄙,這情感卻是真的啊,竟然如此講義氣,賈寶玉又豈會不為之所動?
他與柳湘蓮交好,一則是因為對方外貌俊逸,二則是這遊俠般的人物義薄雲天,很讓賈寶玉欽佩。
沒想到薛大哥看起來人模狗樣的,竟也有如此拳拳赤誠之心,對自個兒亦是情深意重,交了這麼個好友真是太幸運了。
賈寶玉同時也沒忘了蛐蛐林珂,心道人家薛大哥一得空便過來看自己,可那林珂呢?一口一個寶玉叫的倒是親切,可明明就在一牆之隔的東府,也不見他有甚麼好忙活的,卻來都沒來過一次!
賈寶玉有理由懷疑,他的好林妹妹多麼懂禮識趣的一個人,肯定就是因為和林珂走得太近了,被他所帶壞,才變得連面都不願見自己一次的。
“薛大哥,真是太感謝你了!”賈寶玉決定不再想林珂了,雖說比起薛蟠,還是林珂的外表更合他的口味。
但無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相比起來,還是薛蟠這位眼前人更值得他珍惜。
“嗐,你我兄弟之間,有甚麼謝不謝的。”薛蟠一拍胸膛,很有義氣地說,“哥哥我對你很是中意......呃,是願做好友的意思,而且你我兩家本來不就是世交麼,更應該多多走動才對。”
賈寶玉於是更加感動,他心想要是寶姐姐也這麼想就好了,林妹妹就罷了,怎麼寶姐姐都不來見自己了?
賈寶玉又請薛蟠坐下,才意識到自己這兒竟然連個招待的丫頭都沒有,不由得有些生氣。
自己是病了不是死了,還好好著呢,她們就懶散成這樣,以後哪還敢想?
這次就讓自己在薛大哥面前丟了人,得虧大家都是男人,要是進來的是哪位姊妹,那不就唐突了佳人?
賈寶玉越想越來氣,他本來就為母親選擇壓著而不是替自己討說法而頗有微詞,近幾日自己這兒無人問津又是氣惱,最後積攢到此,他便只能把怒火發洩到丫鬟們身上了。
“麝月,麝月!快端茶來!”賈寶玉扯著嗓子吼了兩聲,無人問答,這才想起來麝月已經不在了。
當時麝月撕心裂肺的哭聲猶在耳畔,賈寶玉聽得無比真切,麝月乞求自己出手相救,而自己也知道她並無過錯,可是......
可是就是沒敢出面,他實在太害怕王夫人了。
但賈寶玉肯定不會一直怪罪自己,他不是這樣內耗的人,便將鍋都甩在了別人身上。
“若不是從小便被老爺太太壓著,我又豈會如此怯弱?”賈寶玉難得有骨氣樂意回,在心裡表達了一番對父母的不滿。
“襲人,襲人呢?”這下賈寶玉真奇了怪了,怎麼府裡竟連一個丫頭都沒有麼?
薛蟠卻是眼睛一亮,看這架勢,這兒就只有他們倆了?
賈寶玉愈發惱怒,他感到丫鬟們讓自己在朋友面前沒了面子。
從前軟塌塌性子的寶二爺已經不復存在了,當人生活過得極順的時候,自然願意給所有人好臉色。
可當諸事不順、處處碰壁之時,面對地位不如自己的人,便很少有人能始終如一了。
見賈寶玉發了瘋似的一直叫人,甚麼碧痕茜雪的,連媚人都叫出來了,薛蟠心裡竟然害怕起來。
他曾聽說過這些人早就不在賈府了,甚至還有的已經去世了,如今賈寶玉這模樣,要麼是發瘋了,要麼是撞客了。
這大白天的,總不能真有鬼吧?
有鬼也不怕,女鬼罷了,叫她們看看我薛大哥的本事!
於是薛蟠壯著膽子,忽然大喝一聲,反倒把賈寶玉嚇了一跳。
“呔,哪裡來的邪祟,竟然敢糾纏我家寶玉兄弟!”薛蟠衝著賈寶玉橫向一指,讓他一臉懵逼。
眼看賈寶玉原地發愣,痴痴傻傻的,薛蟠便皺眉道:“看來還真是撞客了,寶玉兄弟莫怕,看哥哥來救你!”
被薛蟠色眯眯盯著,賈寶玉渾身不舒坦,忙道:“薛大哥誤會了,我沒有撞客!”
薛蟠輕輕咂了一聲,只覺可惜不已。
賈寶玉又喚了幾聲襲人,見還是無人應答,只好道:“薛大哥,我這院兒裡的丫鬟也不知道往哪兒去了,都是些不懂事的,倒叫薛大哥看了笑話。”
薛蟠滿不在意的搖搖頭,嘎嘎笑道:“看甚麼笑話,我又不是那些嬌滴滴的千金小姐,自個兒倒幾杯茶又如何?”
說罷,薛蟠便起身,在賈寶玉提醒下,也是找到了茶壺茶杯。
可他又不曾燒過水,哪兒知道怎麼點火?就出去打算尋個丫鬟。
這綺霰齋裡的大丫鬟還真就一個都沒有了,只有幾個連名字都沒有出現過的小丫鬟在外頭,眼巴巴地看著屋裡。
薛蟠便揮揮手,示意她們過來:“誒誒,就你們幾個,在那兒看個甚麼勁兒,還不快過來?”
那幾個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進去。
薛蟠頓時大怒:“呵,我不是你們府上的主子,你們就一點兒話不聽是吧?他奶奶的,連你們主子爺都不敢!”
那幾個丫鬟唬得魂飛魄散,忙遠遠地解釋道:“不敢不敢,薛大爺息怒!”
“實是府裡規矩重,這屋裡啊,只有襲人姐姐這樣的才能進,我們都不敢過去的。”
記得當年小紅就是這樣的,然後便被各種排擠,最終只得另投他人。
可小紅姐姐那是何等人物,本身本領就不差,去投璉二奶奶,璉二奶奶便收了,又尋珂大爺,珂大爺同樣委以重任。
這群丫鬟自認姿色平庸能力不足,當然不敢貿然違反規矩。
尤其是在綺霰齋群雄凋敝的當下,連麝月這樣體面得用的大丫鬟,說垮臺就垮臺了,她們更是為之恐懼。
賈寶玉方才的呼喚其實大家都聽到了,但卻沒一個動腳的。
進去了沒準兒就是幾十個大板打到死,不進去的話,除非寶二爺死裡面了,不然怪罪下來,也只有襲人該受著吧?
幾人做著這樣的打算,這才按兵不動。
薛蟠心道榮國府的規矩甚麼時候嚴格成這樣了,看把這些丫鬟調的,一個個跟死人一般,就只抱著那些規矩過活了。
跟這群人處在一塊兒,簡直要無聊死人。
沒辦法,薛蟠只得自個兒出去,吩咐幾人燒水來。
便有幾個不死心的趁機問他寶玉在裡面喚人是為何,薛蟠正待回答,忽然心裡一動,卻反問道:“你們既然沒資格進屋裡,那有資格的那幾個去哪兒了?”
小丫鬟便說:“能進屋的不多,碧痕姐姐、秋紋姐姐都被攆了,麝月姐姐被調去了梨香院,如今就只有襲人姐姐一人而已。”
薛蟠不由得哦喲一聲,這賈府還真厲害啊,一堆丫鬟能趕得只剩下一個!
他又有些不耐煩:“那襲人呢,就剩她一個了,怎麼還不留在你們二爺身邊伺候著?”
那丫鬟又說:“襲人姐姐被奶奶喊去了,也就是剛走。”
“哦?”薛蟠心裡一動,忽然計上心頭,便笑道,“好好好,既然如此,那我就替你們伺候伺候寶玉......過會兒你們將茶水送來這兒就是,我自會拿進去。”
說著,還摸了幾錠銀子給她們。
丫鬟們喜道:“多謝薛大爺!”
她們心想這薛大爺還是個實在人嘞,都說他混不吝,可這不是蠻體諒人的麼。
趁著幾人得了賞錢歡歡喜喜散去,薛蟠又拉住最後面一個丫鬟:“欸,你就不用去了,我還有地兒要用著你。”
那丫鬟一臉懵逼,不知道薛蟠要吩咐自己甚麼。
“你們家奶奶喊了襲人過去,可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來啊?”薛蟠狀若無事地問。
那丫鬟毫無心機,就老實說:“奶奶近來身子不舒服,定要讓寶蟾姐姐與襲人姐姐一起按摩才好,每回約莫要一個時辰吧。”
其實不然,夏金桂只是不想有人伺候賈寶玉而已,定要給他些苦頭吃,才尋了這種理由調走襲人。
襲人也因著賈母的安排,要給夏金桂下藥,最好的機會自然就是這時候,便也十分情願地去了。
卻不想這一來一回,竟是給薛蟠留下了動手的機會。
薛蟠一尋思,剛才說襲人剛走,哪怕算她已經去了半個時辰,只要能留下一刻鐘,也夠自己解決一回了。
薛蟠就又摸出塊銀子給她:“你很不錯。一會兒我拿走茶水,你們可要好好看著,莫讓哪些宵小之徒進來了!”
小丫鬟雖然不知道大白天的府裡怎麼會有宵小之徒,但有錢拿誰不高興?便樂不可支的應下了。
薛蟠這小子平時看著性子又直又憨,到了這時候腦子裡卻都是鬼點子,這計策使得,讓林珂知道了這種頂級智謀,還不得嚇出冷汗來?
過了一會兒,賈寶玉就看見薛蟠滿面笑容地從外頭進來,手上還端著茶盞茶壺,不由得笑道:“誒呀,不想我賈寶玉,有朝一日竟也能得薛大哥伺候一回?”
薛蟠心裡冷笑:“薛大爺我可不是頭一回伺候你了,你這個蠢蛋,竟然一點兒都沒察覺出來?”
他卻不知道這也和他自個兒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能如此自信也算是不容易了。
“呵呵,瞧你這說的,你是病人,大哥我照顧照顧你有何不可?”薛蟠樂呵呵的,給賈寶玉倒了一盞茶,遞給他,“不知道你愛吃哪種茶,我只從外頭隨便拿了一份。說起來哥哥我也會煮茶,你將就著喝就是了。”
這茶自然是小丫鬟煮的,薛蟠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自己下的藥或許會被賈寶玉品出不對來,屆時也好拿自己不會煮茶影響了口感做藉口搪塞過去。
他不由得慶幸起來,幸虧自個兒聰明,身上常備兩種藥,一種叫人昏睡,一種叫人發春,至於是用來做甚麼的......他堂堂薛大爺當然不會作奸犯科,只是在青樓裡增添些趣味罷了。
這時候薛蟠忽然心裡一驚:“遭了,我身上有兩種藥啊,方才掏出來就加進去了,究竟用的是哪種來著?”
薛蟠想不起來,索性就不想了。
管他那麼多,就算下錯了藥,能弄個有意識的豈不是更好?
他可不管後果是甚麼,屆時只把罪過推到丫鬟身上就是了,難道他薛大爺會好男風麼?
於是,便見賈寶玉臉上越來越紅,眼神迷離,便是藥性發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