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於尊敬,一般而言,探春總是稱王夫人為太太。
能讓她喊作媽媽的,也就只有趙姨娘一個。
林珂心中一動,不管是出於甚麼心態,探春都很少拜託自己照拂趙家,在家裡也是一概不談自己與趙姨娘的關係。
之前趙姨娘管不住嘴,慘遭一群戲官圍毆的時候,探春是又氣又悲。
氣的是趙姨娘已經淪落到要和這種戲子吵架乃至於鬥毆了,悲的則是生母如此行為,足以證明她絲毫不在乎自個兒的臉面。
至於去懲罰那幾個不懂上下尊卑的戲官兒?她確實想過,但並沒有實施。
說到底,這些可惡的小丫頭也是林珂的私有財產,探春沒那個權力去管。
最後林珂或者說林黛玉給出的懲罰是,凡是參與了的小戲官都要扣上半年的月錢。
對於芳官等人來說,才剛到京城,還沒領工錢呢就被提前扣了半年的份兒,屬實是天都塌了。
但對於探春來說,這樣的懲罰顯然還是太輕了,也讓她不得不產生了一種懷疑。
恐怕至少在林姐姐眼裡,自己媽媽也不是個好的。
林珂笑道:“趙姨娘?她又有甚麼求到你身上了。”
探春心裡頓時一噎。
她這回特意用的是“讓”而不是“求”,就是為了給趙姨娘留一些最後的尊嚴。
結果林珂就這麼輕飄飄一句,便給她揭破了,更是讓探春愈發明白林珂對趙姨娘的反感。
她索性也不再多想了,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再怎麼幫著遮掩,難道還能改變其本質不成?
“倒也不是她,是她兄長。”探春想通之後,說話便麻利了許多,“珂哥哥可有聽說過趙國基......罷了,想來應是不知道的。”
林珂其實知道,但並沒有承認。
探春繼續道:“他之前一直在給環兒駕車,但這兩日患了重疾,眼看著是不行了,我......我想問問珂哥哥,是否有法子延請名醫治好他。”
對於趙國基,或許賈環還要親近許多,但探春卻是完全不在乎他如何的。
方才也是,探春寧願將其說成是趙姨娘的兄長,都不願意喊一聲舅舅。
便如原著裡一般,即便探春沒有多少看不起的意思,但也不會承認這一關係,她唯二願意稱作舅舅的,就只有王子騰和王子勝而已。
這回也是一樣的道理,探春不見得在意趙國基的生死,但趙姨娘對自己的胞弟還是很在意的,這才撒潑打滾要探春請醫生。
探春已經出錢請過京城裡許多郎中了,得到的結論都一樣:命不久矣,早些準備後事吧。
但趙姨娘不服,她非說是探春不盡心,是巴不得她這個生母相關的人都早點兒死絕了,好理所應當地喊王夫人母親。
探春生生被她氣哭了兩回,終於想著便幫她最後一次,往後再不將就,於是才下定決心來找的林珂。
而林珂聽了這個請求,自然明白這不可能是探春自個兒的主意,便道:“三妹妹......趙姨娘一定要你請甚麼名醫,只怕她並不樂見我來幫忙啊。”
“珂哥哥的意思是......”探春微微一怔,終於恍然一驚,卻是反應了過來。
“是說,她要的一定得是西府裡的太醫?”探春有些不確定地反問了一句。
林珂笑道:“想來定是如此。說句不好聽的,不見得趙姨娘對她兄弟有多少感情,真要說起來,許是趙國基死後的撫卹金還要更有價值些。”
探春不由得默然,但她也知道林珂說的恐怕就是事實。
趙姨娘只是想趁著榮國府狀況極差,王夫人威嚴大減的時候,來挫一挫她的銳氣罷了。
只不過正好趙國基病重,與其讓他隨隨便便死了去,倒不如讓他發揮點兒餘熱。
讓榮國府主子才能用的太醫來給自己一直被罵成奴幾輩兒的弟弟診治,不就是最大的侮辱?
趙姨娘心想這下可要大大地揚眉吐氣一回,但是自個兒又不敢去直面王夫人,只得來壓力探春,希望她能幫著做成這件事。
誰知道探春由於事關親人,腦子裡也是亂作一團,竟然沒有看出趙姨娘的真實想法,卻來尋林珂求幫助了。
探春便道:“實在太不像話了些!縱然平日裡有種種齟齬,可說到底也是一家人,怎麼能在這種時候背後捅刀子?”
就像原著裡探春曾說這樣大的家族定是亡於內部一般,現在她亦是很氣憤於這等內鬼般的做法。
而林珂卻道:“某些人就是不太聰明的,指望他們顧全大局,還是太奢侈了些。”
“內鬥從來都是不會停歇的,彷彿只要戰勝了同一陣營的人,便是最值得高興的事情了。”
“而一旦外面又有敵人找上門,往往跪的最快的也是他們,因為靠內鬥維繫生存的人,最清楚自己的基礎有多麼不牢固了。”
就像趙姨娘,心心念念想著折辱王夫人,一遇到外頭來的林珂便跪地磕頭求幫助,指望他娶走探春。
而為的也不是探春能不能過上好日子,只是給自己尋一個強力的外援罷了,殊不知有引狼入室的風險。
探春聽的半懂不懂,她感覺林珂並非是單純的在說趙姨娘。
但她索性不想了,既然珂哥哥不把話說明白,那就意味著現如今自己還不用聽得太懂,往後珂哥哥自會告訴自個兒的。
探春便道:“珂哥哥,我已明白了,再怎麼說也不會讓她得逞的。”
“至於趙國基......”探春卻是犯了難。
儘管她深知林珂很瞭解自己,但她也不願意表現得太決絕,讓林珂有一絲半毫懷疑自己不近人情的可能。
林珂對她的想法心知肚明,他自己那叫一個高興啊,沒有人會不喜歡有姑娘時時刻刻想著自己的看法的。
他便適時道:“沒事的,你還是讓她找別的郎中就是,要是找過那就算了。名醫確實醫術高明,但也不至於能生死人肉白骨,卻是不必多尋。”
“嗯......”探春喏喏應了聲,她覺得林珂對自己實在太瞭解了,這樣相處起來會很是輕鬆,便愈發滿足於這份感情。
“珂哥哥,那......那我就回去告訴她了?”探春又問。
其實這種時候還這樣問,擺明了就是不想走的,林珂又豈會不知道?
於是他便笑道:“好三丫頭,這般著急做甚麼?不見外面天都黑了?明兒再去也是一樣的。”
頓了頓,他又擺出憐惜的樣子來,道:“我知道的,你一定沒少受氣對不對?在我這兒卻是不需要考慮那麼多,盡情釋放了就是。”
探春心中一暖,鼻子卻酸澀起來,把頭埋在了林珂懷裡,輕聲道:“珂哥哥,我今兒不回去了好不好?”
林珂頓時雞動,卻還是故作正色道:“自然可以,我家裡還蠻大的。”
探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雙手撐在床上,擺出了一副母貓樣式。
林珂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探春撇撇嘴又追上來,便湊在他耳邊吹了口氣,吐氣如蘭道:
“珂哥哥,前幾日鳳姐姐送了我一件很......很不得了的小衣,我平日裡也不好穿,今兒機會難得,我來之前就......”
“咳,總之,珂哥哥幫我看看合不合適,可好?”
......
有一種鳥喚作銀喉長尾山雀,生得如同糯米糰子一般,在小日子那裡亦有雪精靈的美稱。
其間毛色極白者,也有被用做貢鳥進獻皇宮的。
林珂就曾在皇宮裡把玩過,這些糯米糰子已經被專人訓成了極為親人的樣子,一旦伸出手來,便會自動湊到手心裡去,還會輕輕摩擦。
它們白皙軟糯,體型卻是很小,差不多盈盈一握,手感自是很好。
體型小到甚麼程度呢?有時候,林珂將兩隻鳥兒撮合在一處,只用一隻手,也能堪堪握住兩隻來,屬實有趣得很。
再就是其鳥喙,小小的一個,如同葡萄一般鑲嵌在上面。
手從其身上拂過的時候,這山雀還會啄上一口,好不調皮。
此鳥叫聲亦是婉轉動聽,有時在早晨聽到,便會心曠神怡。
當然,更多的時候,林珂只有在晚上才有這等閒工夫,因此便會在睡前逗弄一番。
隨後要休息的時候,便能一夜好眠。
只可惜隆安帝為人太過摳門,捨不得讓林珂拿幾隻回去,還說甚麼你遲早要來宮裡住,帶回去也是徒費功夫。
林珂只得熄了讓姊妹們一同賞玩的念頭,他隨後又找到了一種差不多的平替品,只可惜這種只能他一個人觀賞了。
......
日上三竿,已是辰時。
由於種種原因,沒人會來打擾林珂的安穩休息。
林珂醒來的時候,枕邊的佳人已然芳蹤杳杳。
他喚了兩聲,齡官便推門而入,問道:“爺有甚麼吩咐?”
林珂打了個哈欠,道:“甚麼時辰了?”
齡官道:“已是辰正,爺今兒休沐,我便沒有擾爺清夢。”
“唔......”林珂沉吟一聲,便又問,“昨兒......三妹妹甚麼時候回去的?”
齡官面上也不紅,笑道:“三姑娘一個時辰前走的,還吩咐我們不用喊爺起來呢。”
林珂聽了,卻裝出一派滄桑的模樣,搖頭嘆道:“唉,到底比不得年輕人精神好啊。”
齡官被逗得咯咯直笑,嗔道:“單論精神好,哪裡敢說老哦?”
順著她的視線,便能看到被子的隆起。
林珂咳了聲,道:“別在那兒笑了,還不快來伺候穿衣?”
齡官嘻嘻笑著,便道:“欸~奴婢謹遵爺命~”
這屋裡主僕兩個又嬉鬧了一會兒,才整理好了衣裝出來。
期間林珂想起自己有一種好點心,便給齡官嚐了嚐。
齡官臉上紅撲撲的,還時不時擦著嘴角,嗔道:“那些有甚麼好吃的?往後再不要了!爺還是換些東西吧,正兒八經的茶水多好?!”
林珂便忍不住笑道:“放心吧,沒有留下......不要就不要,你不愛吃,自有別人喜歡。”
齡官臉上紅暈愈發明顯,嗔道:“真的有人會喜歡這種東西?味道根本一點兒都不好......”
天地良心,這還是齡官頭一回進行喚醒服務,自然會覺得格外異樣。
晴雯昨兒做鬼可是大殺四方了一回,心情愉悅下,休息得也會很好。
這時候隨意挽了個簡單的髮髻,正對著手裡的鞋墊發懵。
見林珂出來,晴雯忙問道:“爺,我納了一半的鞋墊,是誰給幫著縫了?”
林珂一看,這不是昨兒探春手裡的那個嗎。
當時只顧著說話了,她最後也沒有做完,就留在了桌上。
“是三妹妹做的。”林珂隨意道,“怎麼,給你弄壞了?”
因為晴雯素來自詡女紅水平最好,或許會因為探春私自動了而生氣。
但晴雯卻眨了眨眼,搖頭道:“不是......三姑娘手藝也很好呢。”
晴雯有了許多焦急感,她發現自己這段時間有些玩物喪志了。
明明當初自己的水平能拉開別人好大一截呢,結果現在看著,其實已經相當接近了呢。
晴雯是決定奮起努力了的,只是這時候她想起了一件事,忙分享八卦似的與林珂道:“爺,昨兒賈寶玉去了趟夏家,回來後就病倒了!”
林珂很無所謂,道:“他是多有大災大難的,不是中邪就是捱打,也沒少生過病,不知道這通靈寶玉通了誰家的靈。”
晴雯看他這樣不關心,一撇嘴,便道:“我還聽外面人都在傳,說賈寶玉是要悔婚了!”
“哦?”這下子林珂倒是起了興趣,他笑道,“悔婚?這麼說來,他昨兒在夏家是遇著了甚麼?”
晴雯哪裡知道,她只顧著吃瓜,興致勃勃道:“不瞭解呢。我只想看看他們夫妻兩個會有怎樣的結局,他們可是真真兒的門當戶對呢!”
林珂也是無語,晴雯愛憎分明,從來都是和自己共進退的。
內裡情感也總會表現在臉上,因此很多下人已經總結出了規律:想知道還要對某件事、某個人有甚麼看法,只需要去看晴雯的臉色就好。
這卻不是件好事,林珂已經打算往後大事避著些晴雯了。
而晴雯尚不知情,仍在興奮道:“我聽說賈寶玉當日還問爺討要過我?哼,他想得倒是美得很!要是我真在他手底下,氣都要氣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