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燕去了兩個時辰,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幾本書,臉凍得通紅。“叔父,查到了。安神香是用幾種藥材配的,有檀香、沉香、乳香、安息香,都是安神助眠的東西。正常人聞了沒事,可聞多了會頭暈、噁心、想吐。要是天天聞,聞上好幾個月,就會損傷心脈,人就會越來越虛弱,最後……最後就像睡著了一樣,再也醒不過來。”
狄仁傑的手微微收緊。就像睡著了一樣,再也醒不過來。周小娥就是這樣死的。她做了那些衣裳,衣裳裡放了安神香。她天天聞,聞了好幾個月,聞多了,中毒了,死了。可安神香是誰放的?是她自己放的?還是別人放的?如果是她自己放的,她為甚麼要放?她不知道安神香有毒嗎?她是個裁縫,天天跟布料、針線打交道,應該知道這些。如果是別人放的,那個人是誰?為甚麼要害她?
“如燕,安神香能不能洗掉?”
如燕想了想。“能。用皂角水多洗幾遍,就能洗掉。可要是縫在衣裳裡,就不容易洗了。”
狄仁傑站起身,走到桌前,把那件棉襖又翻了一遍。領口、袖口、衣襟,都沒有找到安神香的來源。他又翻過裡子,裡子是棉布的,很乾淨。他湊近聞了聞,還是那股淡淡的香味。他想了想,忽然拿起剪刀,沿著袖口的縫線剪開一道口子。
袖口裡露出一層薄薄的棉花。棉花是白的,很乾淨。他用手指撥開棉花,裡面有一個小布包。布包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用紗布縫著,裡面裝著一些褐色的粉末。他開啟布包,粉末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香味。安神香。
他繼續剪開領口、衣襟、下襬,每一個地方都藏著這樣的小布包。一件棉襖裡,藏了七八個。周小娥在縫衣裳的時候,把這些布包縫進去了。她不知道里面裝的是甚麼,還是她知道,故意縫進去的?如果是她故意縫進去的,她為甚麼要害李明遠的娘?她跟李家人有仇?還是有人讓她這麼做的?
“如燕,你去查查周小娥和李明遠家有沒有甚麼過節。她以前給李家人做過衣裳,也許知道些甚麼。”
如燕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些小布包一個一個地拆開,裡面的粉末倒在紙上,仔細看。粉末是褐色的,很細,聞起來很香。他想起陳遠山做的那些人頭藥,也是褐色的,也是粉末,可那是臭的。這個是香的。不一樣。
天亮的時候,如燕回來了。“叔父,查到了。周小娥以前給李明遠家做過好幾年的衣裳,跟李家的人很熟。李老太太很喜歡她,常留她吃飯,還給她包些點心帶回去。她跟李家的丫鬟、婆子也都處得挺好,沒甚麼過節。”
狄仁傑沉默。沒過節,那她為甚麼要害李老太太?不是她害的,是有人利用她。那個人把安神香縫在衣裳裡,讓她送給李老太太。她不知道,就送了。李老太太穿了,聞了安神香,也會中毒。可她沒死,她還好好的。死的是周小娥。為甚麼?因為周小娥天天做衣裳,天天聞安神香,聞得比李老太太多,中毒更深。她死了,李老太太還活著。
那個人,想害的是李老太太,可先害死了周小娥。他是誰?為甚麼要害李老太太?是李家的仇人?還是別的甚麼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那個人。
“如燕,你去查查李明遠家有沒有甚麼仇人。做官的,難免得罪人。也許是有人想害他娘,讓他分心,或者讓他傷心。”
如燕點頭,轉身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等著。
快到午時的時候,張環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狄公,這是從周小娥家裡找到的。藏在床板底下,用油紙包著。”
狄仁傑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封信,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破損。他拆開第一封,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匆寫的:
“小娥,這些布包你縫在衣裳裡,不要告訴別人。縫好了,送給李老太太。她會喜歡的。事成之後,給你一百兩銀子。不要問為甚麼,照做就是。你知道後果。”
沒有署名。狄仁傑拆開第二封,字跡一樣:
“小娥,你做得好。李老太太已經穿上那件棉襖了。繼續做,還有幾件衣裳要做。做好了,銀子不會少你的。”
第三封:
“小娥,你做得很好。李老太太的氣色越來越差了。再過一個月,她就會死。到時候,你就能拿到銀子了。記住,不要告訴任何人。”
狄仁傑的手在發抖。周小娥知道那些布包裡裝的是甚麼。她知道那是害人的東西。可她為了銀子,還是做了。她不知道那些布包裡裝的是安神香,不知道安神香也會害死她自己。她聞了太多,中毒了,死了。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針線,還在做那些害人的衣裳。
他放下信,看著窗外。太陽很亮,照在那兩棵光禿禿的樹上。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