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環去查白衣女人的下落，一連三天，沒有訊息。那個女人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沒人見過她，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兒。狄仁傑沒有催，他知道找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尤其是這種刻意躲著的人。他耐著性子等，每天去書房坐一會兒，翻翻卷宗，喝喝茶，看看那兩棵樹。小月給樹澆水的當兒，他就站在廊下看著，看水珠從葉片上滾落，看泥土被浸溼後顏色變深，看那些細微的變化。
第四天傍晚，張環回來了。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後還跟著一個老頭，六十來歲，駝背，走路一瘸一拐的，臉上皺紋堆疊，像風乾的核桃皮。
“狄公，這位老人家說，他見過那個白衣女人。”
狄仁傑的目光落在那老頭身上。老頭有些緊張，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在衣襟上蹭了幾下，又縮回去。
“老人家，你叫甚麼？”
“小人姓劉，叫劉老六，在城隍廟看門的。”
“你在哪兒見過那個白衣女人？”
劉老六嚥了口唾沫。“在城隍廟。她常來。每月的十五和三十，都來。來了就進大殿，跪一會兒，燒一炷香，然後走。從不多待。”
狄仁傑目光一凝。“她來燒香，是為誰？”
劉老六搖頭。“不知道。她不跟人說話。來了就跪，跪完就走。我看了好幾年了，都是這樣。”
“她長甚麼樣？”
“穿白衣服，臉上蒙著白紗，看不清臉。個子不高，瘦瘦的。走路很快，低著頭，不讓人看。”
狄仁傑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每月十五和三十都來城隍廟燒香，持續了好幾年。她不是為了求甚麼，是為了還願。她許了甚麼願？實現了，來還。還是她做了甚麼虧心事，來求心安？
“今天是初幾？”
張環答道：“八月初九。”
“十五還有六天。”
劉老六點頭。“是。她每月十五都來，風雨無阻。”
狄仁傑站起身。“老人家，辛苦你了。回去歇著吧。十五那天，我帶人去城隍廟。”
劉老六連連點頭，跟著張環出去了。狄仁傑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六天，還要等六天。那個女人，會在十五那天出現嗎？她知不知道張有財死了？知不知道有人在找她？如果她知道，她還會來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等。
這六天裡，狄仁傑也沒閒著。他讓張環去查城隍廟附近的住戶，看有沒有人認識那個白衣女人。張環查了三天，回來說，沒人認識。那個女人來去匆匆，從不跟人搭話，也沒人見過她的臉。
他又讓李朗去查長安城裡還有沒有別的藥鋪在賣迷香。李朗查了兩天，回來說，沒有。迷香這種東西是禁物，明面上沒人敢賣，只有暗地裡才有。阿古力被抓以後，那條線就斷了。
他還讓狄春去查張有財生前的往來賬目，看有沒有甚麼可疑的支出。狄春查了一天，回來說，賬目清楚，每一筆都記得明明白白。張有財做生意很規矩，從不跟不明不白的人來往。唯一可疑的，是他每年都要支出一大筆銀子，沒有寫用途，只寫了一個“雜”字。每年都是同樣的數目，不多不少。
狄仁傑盯著那個“雜”字，看了很久。這筆銀子，是給那個白衣女人的。她幫他做事，他給她錢。他們之間的交易，持續了很多年。後來他不給了，或者給少了，她不願意，就殺了他。還是他要告發她，她先下手為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十五那天，一切都會有個答案。
八月十五，天還沒亮，狄仁傑就起了床。他穿了一件舊衣裳，戴了頂草帽，像個普通的莊稼人。李元芳還在洛陽沒回來，他帶了張環和李朗，三個人悄悄出了大理寺，往城隍廟去。
城隍廟在城西一條僻靜的街上，不大，但香火很旺。天剛亮，就有不少人來燒香了，有挑擔的，有挎籃的，有抱孩子的，進進出出，很是熱鬧。狄仁傑讓張環和李朗守在門口，自己進了廟裡。
大殿裡煙霧繚繞，燻得人眼睛疼。供桌上擺著香爐、燭臺，還有一些供品。城隍爺的塑像端坐在正中，黑臉紅袍，目光威嚴。狄仁傑站在角落裡，等著。一撥人進來，一撥人出去，換了一撥又一撥，始終沒看見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偏到西邊。廟裡的人漸漸少了，供桌上的香也滅了。狄仁傑站得腿都麻了，還是沒有看見她。他以為她不會來了。就在這時候，一個人走了進來。
穿白衣服，臉上蒙著白紗，個子不高，瘦瘦的。她低著頭，走得很快，徑直走到供桌前，跪下，從袖子裡掏出三炷香，點上，插進香爐裡。然後她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狄仁傑沒有動。他看著她，等她起來。她跪了很久，比任何一個來燒香的人都久。香燒完了，她又跪了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她轉身的時候，看見了狄仁傑。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狄仁傑摘下草帽，露出臉。她的眼睛在面紗後面閃了一下，然後她轉身就走。
“站住。”狄仁傑的聲音不大，但很沉。
她沒有停，走得更快了。張環和李朗從門口進來，擋住了她的去路。她停下腳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叫甚麼？”狄仁傑走到她面前。
她不說話。狄仁傑等了一會兒，又問了一遍。她低下頭，還是不開口。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姓周，叫周秀英。張有財的娘。”
她的身子猛地一抖。狄仁傑盯著她。“你不是死了嗎？你葬在蓮花寺後面的墳地裡，有碑，有墳，有香火。每年七月十五，你兒子都去給你上墳。你怎麼還活著？墳裡埋的是誰？”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她慢慢摘下面紗，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四十來歲，瘦瘦的，眼睛不大，眼角有細紋。和張有財有幾分像。
“狄公，我不是周秀英。我是她妹妹，周秀蓮。”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周秀蓮？你不是在長安嗎？”
“是。我一直在長安。我姐姐嫁給了張有財的爹，生了他。後來我姐姐死了，我就……”她低下頭，說不下去了。
“你就冒充她？為甚麼？”
周秀蓮的眼淚下來了。“因為我欠她的。她替我去死的。”
狄仁傑盯著她。“替你去死？誰要殺她？”
周秀蓮搖頭。“不是殺，是……是替我去做一件事。一件很危險的事。她替我去了，就再也沒回來。”
“甚麼事？”
周秀蓮不說話了。狄仁傑等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
“去西域。替我去找一個東西。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她找到了，可她也死了。死在了那邊。”
“甚麼東西？”
周秀蓮低下頭。“一朵花。一朵黑色的蓮花。”
狄仁傑的手微微收緊。黑蓮花。又是黑蓮花。那朵花，在哪兒？在張有財手裡？還是在她手裡？
“那朵花，在哪兒？”
周秀蓮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狄仁傑。開啟，裡面是一朵乾枯的花，花瓣是黑色的，已經碎了，一碰就掉渣。這就是那朵黑蓮花。她找了這麼多年，找到了，也害死了她姐姐，害死了她侄子。
“張有財，是你殺的？”
周秀蓮搖頭。“沒有。我沒有殺他。他……他是自己死的。他知道了那朵花的事，知道了我姐姐是怎麼死的。他受不了，就……”
“就自殺了？”
周秀蓮點頭。“他吃了那些迷香。他買迷香，不是為了害人，是為了自己吃。他吃了，就產生了幻覺，看見了我姐姐。他嚇死了。”
狄仁傑沉默。他想起張有財死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他不是被殺的，他是自殺的。他吃了迷香，看見了想看見的人，笑著死了。那個女人，不是兇手。她也是受害者。她姐姐替她去西域，死了。她侄子知道了真相，也死了。她一個人，活著，穿著白衣服，蒙著白紗，每月十五來城隍廟燒香。為誰燒？為她姐姐，為她侄子，為她自己。她許的願，是讓他們安息。可他們，安息了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該安息了。
“周秀蓮，你跟我走。”
周秀蓮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去……去哪兒？”
“去大理寺。有些事，你要說清楚。”
周秀蓮低下頭，沒有說話。她跟著狄仁傑走出城隍廟，上了馬車。張環和李朗跟在後面，沒有人說話。馬車在青石板路上走著，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狄仁傑靠坐在車廂裡，閉著眼睛。那朵黑蓮花，還在他懷裡。它已經碎了，一碰就掉渣。可它還在，還在提醒他，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著的人，那些還沒查清的案子。他睜開眼，看著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那些屋頂上，白花花的。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