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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張家莊

2026-04-08 作者:西北毛哥

第二天一早,狄仁傑帶著李元芳出了城。張家莊在城南二十里,騎馬半個多時辰就到。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官道兩邊。正是農忙時節,田裡有人在割麥,路上曬著麥秸,空氣裡有一股熱烘烘的草腥味。

張老實的家在村子最東頭,三間土坯房,一個不大的院子。院牆是土夯的,年頭久了,裂了好幾道縫,用樹枝和草堵著。院子裡堆著些農具,牆角種著幾棵向日葵,花開得正黃。

一個婦人蹲在院子裡洗衣裳,聽見馬蹄聲,抬起頭。她四十來歲,黑瘦黑瘦的,眼圈發青,像是幾天沒睡好覺。看見狄仁傑,她愣了一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身。

“你們找誰?”

狄仁傑下了馬,亮出腰牌。“大理寺的。你是張老實的媳婦?”

婦人的臉一下子白了,身子晃了晃,扶著牆才站穩。“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你男人進城找活,幾天沒回來?”

“三……三天了。他說去找活幹,當天就回來。可到了晚上也沒回來,第二天也沒回來。我去長安縣報了案,人家說讓等著……”

“他進城那天,穿的甚麼衣裳?”

“灰布短褐,洗得發白了。腳上一雙布鞋,也是舊的。”

“帶了多少東西?”

“就幾文錢。他說城裡活多,用不著帶錢。幹一天活,就能掙一天的飯錢。”

狄仁傑沉默片刻。“他進城,一般去哪兒找活?”

婦人想了想。“以前常去城南的碼頭,扛大包。也去過工地,和泥搬磚。有時候去市場,幫人推車。他甚麼活都幹,不挑。”

“他最近有沒有甚麼異常?有沒有跟人吵過架?”

婦人搖頭。“沒有。他老實,不跟人吵架。就是愛喝酒,喝了酒話多,但也不跟人吵。回來倒頭就睡,第二天起來就忘了。”

“他有沒有得罪過甚麼人?”

婦人又搖頭。“沒有。他那人,得罪不了人。”

狄仁傑看著她。她的眼睛紅腫著,嘴唇乾裂,手一直在抖。她甚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男人進城找活,三天沒回來。然後來了幾個官差,告訴她男人死了。沒有頭。

“你男人身上,有沒有甚麼特別的東西?比如玉佩、荷包之類的?”

婦人想了想。“沒有。他不愛戴那些。”

“木牌呢?刻著名字的那個。”

婦人點頭。“有。那是他自己刻的。他說,萬一出了事,別人能知道他是誰。我讓他別刻,他說刻了放心。”

狄仁傑點點頭。他走進院子,四下看了看。院子不大,收拾得還乾淨。堂屋的門開著,能看見裡面一張供桌,桌上供著幾個牌位。他走進去,供桌上有三個牌位,一個是張老實的爹,一個是他的娘,一個是他的弟弟。弟弟的牌位是新的,木頭還沒幹透。

“你男人還有弟弟?”

婦人站在門口,低著頭。“有。他弟弟叫張老實?不,張老實是他哥。他弟弟叫張二柱,三年前死了。”

“怎麼死的?”

“病死的。”

狄仁傑看著那塊牌位。張二柱,三年前死的。他轉過身,看著婦人。“你男人進城那天,有沒有說去甚麼地方找活?”

婦人想了想。“說了。說去城南碼頭看看。那邊的活多,常有人要扛大包的。”

狄仁傑點點頭。“你好好在家待著。有甚麼訊息,會通知你。”

婦人站在那裡,看著他們走出去。狄仁傑上了馬,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身子在發抖。

“大人,去城南碼頭?”李元芳問。

“去。”

城南碼頭在長安城南的漕渠邊,是城外貨運集散地。糧船、貨船都在這裡停靠,搬運工成群結隊地蹲在岸邊等活。碼頭不大,到處是麻袋、木箱、繩索,空氣裡有一股河水腥味混著汗臭味。

狄仁傑到的時候,正是歇工的時辰。搬運工們三五成群地蹲在樹蔭下,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啃乾糧。他找了一個年紀大的,問他認不認識張老實。

“張老實?”老頭想了想,“認識。張家莊的,老實巴交的一個人。常來這兒找活。好幾天沒見他了。”

“他最後一次來,是甚麼時候?”

老頭想了想。“三天前吧。那天他來了,蹲在那邊等活。後來有個人來找他,說了幾句話,他就跟那人走了。”

狄仁傑的目光一凝。“甚麼樣的人?”

“沒看清。穿得挺體面,像是城裡人。個子不高,戴著斗笠,遮著臉。”

“以後呢?他還回來過嗎?”

老頭搖頭。“沒有。那天走了就沒回來。”

狄仁傑沉默。有個人來找他,說了幾句話,他就跟那人走了。然後他死了,沒有頭。那個人,是誰?是他認識的人?還是僱他幹活的人?

“老人家,那天還有誰看見那個人了?”

老頭想了想。“你問問那邊那幾個。他們蹲得近,興許看見了。”

狄仁傑走過去,問了幾個搬運工。有的說沒注意,有的說好像看見了,但記不清了。只有一個年輕人說,那個人他見過。

“他來過好幾次了。每次來,都找一個人,說幾句話,然後那個人就跟他走了。走了以後,有的回來了,有的沒回來。”

狄仁傑的手微微收緊。“沒回來的,都有誰?”

年輕人想了想。“有好幾個。有個叫王大的,有個叫李三的,還有個叫趙四的。都是常在這兒等活的。後來就不見了。”

“你看見那個人長甚麼樣了嗎?”

年輕人搖頭。“沒有。他總戴著斗笠,遮著臉。不過有一次,風把斗笠吹起來,我看見他臉上有一道疤。”

“甚麼樣的疤?”

“從眉毛到嘴角,很長一道。”

狄仁傑記下了這個特徵。臉上有疤,從眉毛到嘴角。這個人,在碼頭物色搬運工,把他們帶走。有的人回來了,有的人沒回來。張老實沒回來,他死了,沒有頭。

“那些回來的人,還在嗎?”

年輕人搖頭。“不在了。有的走了,有的不知道去哪兒了。”

狄仁傑站在那裡,看著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那個人,還在嗎?還會再來嗎?他想了很久,決定在這裡等。等那個人來。等他再物色一個搬運工,再把人帶走。然後,跟著他。

他找了幾個搬運工,給了他們一些錢,讓他們看見那個戴斗笠的人就報信。又讓李元芳帶兩個人,在碼頭附近盯著。然後他自己找了個隱蔽的地方,坐下來等。

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移到西邊。碼頭上的人來來去去,有的來了,有的走了。可那個戴斗笠的人,一直沒有出現。天快黑了,搬運工們都散了。李元芳走過來。

“大人,那人今天沒來。”

狄仁傑站起身。“明天再來。”

第二天,他又來了。還是坐在那個隱蔽的地方,盯著碼頭。太陽很曬,曬得人頭昏腦漲。他喝了幾次水,吃了兩個幹餅。天快黑的時候,一個人從碼頭那邊走過來。個子不高,戴著斗笠,遮著臉。

狄仁傑的心跳加快了。那個人走到一群搬運工跟前,跟其中一個人說了幾句話。那個人站起身,跟著他走了。

狄仁傑悄悄跟上去。李元芳也從另一邊跟上來。那人帶著搬運工穿過碼頭,走上一條小路。路很窄,兩邊是莊稼地,玉米長得比人還高。天黑了,路看不清。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燈籠,點著了,提著往前走。

狄仁傑遠遠跟著,不敢靠太近。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面出現了一座院子。院牆很高,門是鐵皮的,關著。那人敲了敲門,裡面有人開了門。他和搬運工進去了,門又關上了。

狄仁傑伏在莊稼地裡,看著那座院子。院牆很高,看不見裡面。門口沒有燈,黑洞洞的。裡面偶爾傳出幾聲狗叫,很快又安靜了。

“元芳,去查查這座院子。是誰的,做甚麼的。”

李元芳領命而去。狄仁傑伏在莊稼地裡,一動不動。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那座院子的屋頂上。瓦片很新,像是剛換過。院子裡很安靜,甚麼聲音都沒有。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門開了。那個人走出來,還是戴著斗笠。他一個人,那個搬運工沒有出來。

狄仁傑的心沉了下去。那個搬運工,留在了裡面。他還會出來嗎?還是像張老實一樣,死了,沒有頭?他等那個人走遠了,悄悄靠近院子。門還是關著,裡面沒有聲音。他試著推了推,門從裡面閂著。他繞到院子後面,牆很高,爬不上去。他聽了聽,裡面甚麼聲音都沒有。

他回到莊稼地裡,等李元芳回來。

月亮偏西了,李元芳才回來。“大人,查到了。這座院子,是一個姓周的人買的。做甚麼的,不知道。鄰居說,經常有人進出,都是晚上。白天關著門,甚麼人也沒有。”

狄仁傑站起身。“回去。”

他們回到大理寺,天已經快亮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想著那座院子。那個人,臉上有疤,戴著斗笠,在碼頭物色搬運工,把人帶進那座院子。有的人出來了,有的人沒出來。沒出來的人,死了,沒有頭。張老實就是其中一個。那個人,是殺人犯。那座院子,是殺人的地方。他必須進去看看。看看裡面到底有甚麼。看看那些搬運工,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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