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理寺時,天已經黑透了。
狄仁傑沒有走前門,而是讓馬車停在側巷,從後門進了院子。他懷裡揣著那顆種子,一路上都能感覺到它在跳動。那頻率不快不慢,和他的心跳幾乎同步,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呼應。
李元芳帶人去洛陽還沒回來,院子裡靜悄悄的。那四棵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金色的光芒比往常更亮一些。狄仁傑站在樹下,沒有急著進屋。
他在想一件事。
陳旺把那顆種子藏在井裡,藏了不知多少年。可那些人還是找來了,問他那東西的下落。陳旺說“我沒有”,那些人信了嗎?不信。所以他們殺了他。可他們翻遍了他家,沒有找到那顆種子。為甚麼?因為種子不在屋裡,在井裡。他們搜了屋子,搜了院子,唯獨沒有搜那口井。
為甚麼?因為那口井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人都會忽略。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陳旺用了一輩子,明白了這個道理。
狄仁傑低頭看著懷裡的種子,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顆種子,應該放在哪裡?放在大理寺?不安全。那些人已經盯上了這裡。放在別處?更不安全。他信不過任何人。那就只有那個地方了。他轉身,走到那棵最小的樹前。
那棵從第三顆種子長出來的樹。樹下面,埋著那個假的聖物。不對,那不是假的。那是真正的聖物之一。劉存義用一個假的騙走了那些人,把真的留在這裡。可那顆真正的聖物,到底是甚麼?是種子?還是別的甚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顆新找到的種子,必須和那顆聖物放在一起。
“叔父。”如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狄仁傑沒有回頭。
“去拿把鏟子來。”
如燕沒有問為甚麼。她很快就拿來了鏟子。狄仁傑在那棵小樹旁邊挖了起來。挖了不到一尺深,鏟子碰到了硬物。是那塊石板。三隻三足烏圍成一圈的圖案。他撬開石板,下面還是那個黑洞洞的小洞,只有手臂粗細。
他把那顆種子放進去。
種子落進洞裡,發出輕微的響聲。然後,金色的光從洞裡湧出來,比之前更亮,更暖。那光順著樹根向上蔓延,一直漫到樹頂。整棵樹都在發光,像是著了火。但那火不燙,是溫熱的。光持續了很長時間,才漸漸暗下去。
樹還是那棵樹。可狄仁傑知道,不一樣了。有甚麼東西,從樹心深處醒了過來。
他合上石板,把土填回去,踩實。
如燕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等他把土填平,她才開口。
“叔父,那是甚麼?”
狄仁傑搖搖頭。
“不知道。但它是那些人要找的東西。”
如燕沉默片刻。
“安全嗎?”
狄仁傑看著那棵樹。金色的葉片在月光下輕輕搖曳,和旁邊那幾棵沒甚麼兩樣。可他知道,這棵樹下面,藏著兩個秘密。
“不安全。”他實話實說,“但比放在別處強。”
如燕沒有再問。
接下來的幾天,狄仁傑哪裡都沒去。他每天坐在後院的廊下,看著那幾棵樹,看著劉小乙和小月澆水,看著劉存禮坐在樹下發呆。他在等。等李元芳的訊息,等蘇無名的訊息,等那些人露出破綻。
第五天,李元芳回來了。
他風塵僕僕,滿身是土,但眼睛很亮。一進院子,他就直奔狄仁傑的書房。
“大人,查到了。”
狄仁傑放下手裡的書。
“說。”
李元芳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紙上畫著一張地圖,標註著幾個地點。
“那個李三,在洛陽城南關林客棧當了十二年掌櫃。三個月前突然辭工走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客棧的夥計說,他走的那天晚上,有個人來找他。兩個人在屋裡說了半個時辰的話,第二天一早李三就走了。”
狄仁傑目光一凝。
“甚麼人來找他?”
“夥計說是個中年人,四十來歲,穿著體面,說話帶著長安口音。他以前沒見過那個人。”
狄仁傑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又是中年人。又是長安口音。和張遠一樣,和李三一樣。那些人,不止一個。他們分佈在各地,用同樣的方式,做著同樣的事。
“還有別的嗎?”
李元芳指著地圖上的另一個點。
“涼州那邊,王五也跑了。比李三還早,兩個月前就跑了。車馬行的人說,他走的時候甚麼都沒帶,連工錢都沒結。跑得很急。”
狄仁傑的手停住了。兩個月前。那時候他還在查阿娥的案子,還沒有發現那些人的存在。他們為甚麼跑?是誰給他們報的信?
“王五跑之前,有沒有人來找過他?”
李元芳搖頭。
“沒有。車馬行的人說,王五那天收工後還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就不見人了。他住的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甚麼都沒留下。”
甚麼都沒留下。和張遠一樣,和李三一樣。他們像是接到了同一個命令,在同一段時間內,全部消失了。
狄仁傑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陽光正好。那幾棵樹在風中輕輕搖曳。可他的心裡,卻越來越冷。那些人,比他想的更嚴密。他們有組織,有紀律,有指揮。一旦有人暴露,其他人立刻撤退,不留任何痕跡。
他轉過身。
“蘇無名那邊呢?”
李元芳搖頭。
“還沒回來。清風茶樓那邊,可能也斷了。”
狄仁傑沉默。他知道,清風茶樓的掌櫃,一定也跑了。那些人不會留下任何線索。
他走回桌前,坐下。
“元芳,你辛苦了。去歇著吧。”
李元芳出去了。屋裡又安靜下來。
狄仁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看著桌上那張地圖,看著那些標註的點,看著那條從長安到洛陽、從洛陽到涼州、從涼州到西域的線。
那些人,就是用這條線,把那些女人一個一個送走的。二十年前是周氏她們,二十年後是阿娥她們。現線上斷了,可那些人還在。他們只是躲起來了。躲在哪裡?
他拿起那張地圖,仔細看。長安,洛陽,涼州,肅州,甘州。這些點連起來,是一條路。一條從長安通往西域的路。那些人,就是沿著這條路,把那些女人送出去的。那他們自己呢?他們藏在哪裡?也在這條路上?還是已經回了西域?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劉存智說過,那些人是一群人,分散在中土各地。他們的任務不是搶東西,是等人。等聖物出現。等那個能開啟聖物的人出現。然後,他們會聚在一起,完成那個千年的儀式。
現在,聖物出現了。那個人,也出現了。那個人,就是他。
那些人,會來。不是來搶東西,是來找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如水,灑在那幾棵樹上。那棵最小的樹,金色的葉片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他忽然笑了。來吧。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