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狄仁傑都在翻閱舊檔。大理寺的卷宗庫在院子西邊,一排低矮的平房,常年不見陽光,黴味刺鼻。蘇無名帶著兩個書吏幫他翻查,一摞一摞的卷宗從架子上搬下來,堆滿了三張桌子。
“狄公,您要找甚麼?”蘇無名忍不住問。
“二十年前的失蹤案。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之間的女子,無故失蹤,查無下落。”
蘇無名愣了一下,沒有再問,埋頭繼續翻。
半個時辰後,書吏抱著一卷舊檔走過來。
“狄公,找到了。二十年前,長安城及周邊,共有十七起女子失蹤案。其中十一人查有下落,或與人私奔,或投親靠友。剩下六人,至今下落不明。”
狄仁傑接過卷宗,一頁頁翻看。
六個名字。周氏,劉氏,王氏,張氏,李氏,趙氏。
他的手停在“周氏”那一頁。
“周氏,年二十三,夫周大牛,女阿娥。神龍元年二月初八失蹤。查無下落。”
和鄭大牛說的,一模一樣。
他繼續翻看。
“劉氏,年二十七,夫劉大。神龍元年三月失蹤。查無下落。”
“王氏,年二十五,夫王三。神龍元年四月失蹤。查無下落。”
“張氏,年二十九,夫張鐵柱。神龍元年五月失蹤。查無下落。”
“李氏,年三十一,夫李老實。神龍元年六月失蹤。查無下落。”
“趙氏,年二十六,夫趙四。神龍元年七月失蹤。查無下落。”
六個女人,六種姓氏。
劉,王,張,李,趙。
再加上週和陳,正好是劉存禮說的那七個家族。
七個家族,七個姓氏。
那些人找的,就是這七個家族的後人。
狄仁傑合上卷宗。
“這些人的丈夫,還活著嗎?”
蘇無名翻了翻記錄。
“有的還活著,有的已經不在了。周大牛死了,劉大還在,王三還在,張鐵柱死了,李老實還在,趙四還在。”
狄仁傑站起身。
“走,去找他們。”
劉大住在城西一條破舊的巷子裡,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滿臉皺紋,背也駝了。他一個人住在兩間矮房裡,靠給人看門度日。
狄仁傑找到他時,他正坐在門口曬太陽。
“劉大,你妻子劉氏,是怎麼失蹤的?”
劉大的臉色變了。
“你……你問這個幹甚麼?”
狄仁傑沒有回答。
“二十年了。我只想知道真相。”
劉大沉默了很久。
“她……她是跟人走了。”
“跟誰?”
“不知道。只聽說是個外地來的商人,有錢,對她好。”劉大的聲音很輕,“她走的那天,我還在外面幹活。回來就發現她的東西都沒了,只留下這塊玉佩。”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
三足烏。回頭。
陳家的標記。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
“這是你妻子留下的?”
劉大點點頭。
“她說這是她娘留給她的,讓她好好收著。她走了,卻把這東西留下了。”
狄仁傑接過玉佩。
“她走之前,有沒有甚麼異常?”
劉大想了想。
“有。那段時間,她總說聽見有人在唱歌。我問她唱甚麼,她說不知道,就是心裡難受。”
狄仁傑的手握緊了。
又是那首童謠。
“她有沒有提過,她的身世?”
劉大搖頭。
“沒有。她是孤兒,被人收養的。養父母早就死了。”
狄仁傑把玉佩還給他。
“收好。以後不管誰來問,都別說見過我。”
劉大點點頭,把玉佩揣進懷裡。
狄仁傑轉身離開。
王三住在城南,是個木匠,六十出頭,身體還硬朗。聽說狄仁傑來問妻子的事,他愣了半晌。
“她……她走了二十年了。”
“怎麼走的?”
王三搖頭。
“不知道。那天我出去幹活,回來人就不見了。鄰居說看見她跟一個男人走了。那個男人穿得體面,說話帶著外地口音。”
和之前那些人描述的一樣。
“她留下甚麼東西了嗎?”
王三想了想,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小布包。
“就這個。她走的那天,放在桌上的。”
布包裡是一塊玉佩。
三足烏。展翅。
劉家的標記。
狄仁傑接過玉佩。
“你妻子姓王?”
王三點頭。
“她是孤兒,從小被人收養。養父母死了以後,就嫁給我了。”
“她走之前,有沒有甚麼異常?”
王三想了想。
“有。那段時間,她總做噩夢。半夜裡坐起來,說甚麼‘他們來了’。我問誰來了,她又不說了。”
狄仁傑沉默片刻。
“這塊玉佩,我拿走。以後不管誰來問,都別說見過我。”
王三點點頭。
李老實住在城北,是個殺豬的,五大三粗,嗓門也大。可一提起妻子李氏,他的眼圈就紅了。
“她走了二十年了。我找了她二十年。”
“怎麼走的?”
李老實搖頭。
“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在院子裡唱歌。唱的是甚麼‘月兒彎彎照九州’。我起來看,院子裡沒人。屋裡也沒人。她就不見了。”
又是那首童謠。
“她留下甚麼東西了嗎?”
李老實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玉佩。
“這個。她走的那天,放在枕頭底下的。”
三足烏。回頭。
陳家的標記。
和第一塊一樣。
狄仁傑接過玉佩。
“你妻子姓李?”
李老實點頭。
“她是孤兒,從小被人收養。”
“她有沒有提過,她的身世?”
李老實想了想。
“提過一次。她說她小時候,養母跟她說過,她不是親生的。她親生的爹孃,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後來不知道怎麼就散了。”
很遠的地方。
西域。
“她養母還活著嗎?”
“死了。死了好多年了。”
狄仁傑把玉佩收好。
“以後不管誰來問,都別說見過我。”
李老實點點頭。
趙四住在城東,是個賣豆腐的,五十出頭,人很老實。聽說狄仁傑來問妻子的事,他愣了很久。
“她……她走了二十年了。我一直沒再娶。”
“怎麼走的?”
趙四搖頭。
“不知道。那天我去賣豆腐,回來她就不見了。鄰居說看見她跟一個男人走了。那個男人穿著青衫,說話帶著外地口音。”
和之前一模一樣。
“她留下甚麼東西了嗎?”
趙四從床底下翻出一個木盒。
“這個。她走的那天,放在床底下的。”
盒子裡是一塊玉佩。
三足烏。收翅。
鄭家的標記。
狄仁傑接過玉佩。
“你妻子姓趙?”
趙四點頭。
“她是孤兒,從小被人收養。”
“她有沒有提過,她的身世?”
趙四想了想。
“提過一次。她說她小時候,養母給過她一塊玉佩,讓她好好收著。說是她親生的爹孃留下的。”
“那塊玉佩呢?”
“她帶走了。就留下這個木盒。”
狄仁傑開啟木盒。
裡面還有一樣東西。
一張紙。
紙上畫著一個圖案。
三隻三足烏,圍成一圈。
中間是一輪血月。
和那捲經書封面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狄仁傑的手微微顫抖。
“這東西,你見過嗎?”
趙四搖頭。
“沒有。這盒子我從來沒開啟過。”
狄仁傑把紙收好。
“以後不管誰來問,都別說見過我。”
趙四點點頭。
走出趙四家,天已經黑了。
狄仁傑站在街邊,看著手裡的那些玉佩。
六塊玉佩。六個姓氏。六個失蹤的女人。
她們都是那些家族的後人。她們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們都聽見了那首童謠。她們都跟著那個男人走了。
去了哪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們再也沒回來。
李元芳走過來。
“大人,查到了。那些女人的養父母,都是二十年前陸續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意外死的。死的時候,都……”
他頓了頓。
“都甚麼?”
“都帶著笑。”
狄仁傑的手握緊了。
又是那種死法。
那些養父母,也是那些家族的人。他們收養了那些孩子,把玉佩傳給她們,把秘密告訴她們。然後,他們死了。
用自己的命,守住了秘密。
可那些孩子,還是被找到了。
被帶走了。
再也沒有回來。
“大人,這些玉佩怎麼辦?”
狄仁傑看著手裡的玉佩。
“收好。以後有用。”
他翻身上馬。
“回大理寺。”
馬蹄踏碎夜色,向東而去。
身後,長安城的燈火星星點點。
他握緊手中的玉佩。
那些人,來了。
可他們不知道,他已經找到了六塊玉佩。
找到了六個家族的後人。
找到了那些失蹤女人的線索。
他離真相,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