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狄仁傑還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封劉存義的信。油燈的光暈在紙面上跳動,將那些字跡照得忽明忽暗。他已經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東西。
“他們是一群人。”
“分散在各處。”
“潛伏著。”
“等著。”
這些字眼像針一樣紮在他心裡。
他原以為那三個黑衣人就是全部。他們帶走假聖物,迴天竺去,一切就結束了。
可現在看來,那只是開始。
那些人發現真相之後,會怎麼做?
會再來找他?
會殺了他?
還是會像對付鄭家一樣,一個一個地殺掉所有知道秘密的人?
他的手微微收緊。
鄭家死了多少人?
鄭三娘,鄭大,鄭明,還有那些他還沒來得及查清的鄭家人。
還有周氏,還有阿娥,還有那些被聖教害死的姑娘們。
一條條人命,像一根根刺,紮在他心上。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叔父。”
如燕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您又一夜沒睡。”
狄仁傑睜開眼,接過湯碗。
“睡不著。”
如燕在他對面坐下。
“還在想那封信?”
狄仁傑點點頭。
“那些人,會來的。”
如燕沉默片刻。
“叔父,您打算怎麼辦?”
狄仁傑看著她。
“你覺得呢?”
如燕想了想。
“我們不能等著他們來。得先動手。”
狄仁傑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繼續說。”
如燕道:“劉存智說過,那些人潛伏在中土各地。如果能把他們找出來,一個一個拔掉,他們就算想動手也沒人可用。”
狄仁傑點點頭。
“有道理。可怎麼找?”
如燕愣住了。
是啊,怎麼找?
那些人潛伏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從來沒有暴露過。他們和普通人一樣生活,一樣做生意,一樣過日子。連劉存禮這個在聖教待了二十年的人,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怎麼找?
狄仁傑看著她,忽然問。
“你覺得,那些人為甚麼要潛伏?”
如燕想了想。
“為了等聖物?”
“對。那他們現在等到了嗎?”
如燕眼睛一亮。
“他們以為等到了。可那個是假的。”
“所以呢?”
如燕明白了。
“所以他們現在一定在查。查那個假聖物是哪兒來的,查誰在騙他們,查真正的聖物在哪兒。”
狄仁傑點點頭。
“他們查的時候,就會留下痕跡。”
如燕笑了。
“叔父,我懂了。”
狄仁傑也笑了。
“懂了就好。去睡吧,明天還有事。”
如燕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叔父,您也早點睡。”
狄仁傑點點頭。
如燕出去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狄仁傑端起湯碗,慢慢喝著。
湯已經不熱了,有些涼。但他不在乎。
他在想那些人。
他們會怎麼查?
從哪兒查起?
那個假聖物,被黑衣人帶回天竺了。他們會發現那是假的嗎?多久能發現?發現之後,他們會怎麼通知中土的人?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們會來的。
只是時間問題。
第二天一早,狄仁傑把李元芳叫來。
“元芳,有件事要你去辦。”
李元芳抱拳。
“大人請吩咐。”
狄仁傑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那三個黑衣人離開的路線。你派人沿著這條路去查,看看沿途有沒有甚麼異常。尤其是那些可以長期潛伏的地方,比如客棧、寺廟、廢棄的宅子。”
李元芳接過紙,看了一眼。
“大人懷疑他們還有同夥?”
“不是懷疑。”狄仁傑道,“是肯定。”
李元芳點點頭。
“末將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
“元芳。”
李元芳回頭。
狄仁傑看著他,沉默片刻。
“小心點。”
李元芳咧嘴一笑。
“大人放心。末將這條命,還得留著給您擋刀呢。”
他大步出去了。
狄仁傑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莽漢,跟了他這麼多年,還是這副德行。
可就是這副德行,讓他放心。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劉青在大理寺安頓下來,跟著蘇無名學做事。這孩子雖然年輕,但很機靈,學甚麼都快。蘇無名對他讚不絕口,說是個好苗子。
劉存禮和劉小乙每天還是在那幾棵樹前轉悠。澆水,鬆土,修枝葉,忙得不亦樂乎。劉存禮的臉上漸漸有了笑容,不再像剛來時那樣陰沉。
小月還是每天給那幾棵樹澆水,和劉小乙一起。兩個孩子有說有笑,比親兄妹還親。
一切都那麼平靜。
可狄仁傑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七天後,李元芳回來了。
他風塵僕僕,滿身是土,但眼睛很亮。
“大人,查到了。”
狄仁傑看著他。
“說。”
李元芳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攤在桌上。
“這是那三個黑衣人走過的路線。他們從長安出發,一路向西,在涼州停了三天,在甘州停了兩天,在肅州停了一天,然後出陽關,進了戈壁。”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
“這些地方,末將都派人查了。涼州那邊,有個廢棄的寺廟,裡面有人住過的痕跡。甘州那邊,有個客棧的掌櫃說,那三個人在店裡住了兩天,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來找他們。”
狄仁傑的目光一凝。
“不同的人?”
“是。掌櫃說,那些人都是漢人,穿著普通,但眼神不對勁。他幹了三十年客棧掌櫃,甚麼樣的人都見過,可那些人讓他害怕。”
狄仁傑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那些人,是來接頭的。
他們一路向西,一路接頭。
每到一個地方,就有人把訊息傳出去。
那些人,遍佈整個河西走廊。
“還有嗎?”
李元芳繼續道:“肅州那邊,那三個人住進了一家客棧後,就沒再出來。第二天一早,人不見了,房間裡乾乾淨淨,甚麼都沒留下。”
狄仁傑的手停住了。
“不見了?”
“是。客棧掌櫃說,他親眼看著那三個人進去的,一晚上沒見他們出來。第二天去敲門,沒人應。推門進去,人沒了。”
狄仁傑沉思片刻。
“那個客棧,還在嗎?”
“在。末將讓人盯著。”
狄仁傑站起身。
“走,去肅州。”
肅州在河西走廊中段,離長安有一千多里。狄仁傑帶著李元芳和四個軍頭,日夜兼程,五天後趕到了那裡。
那家客棧在城西,不大,但很乾淨。掌櫃姓周,五十來歲,滿臉精明。見狄仁傑是官面上的人,連忙迎進去,殷勤招待。
狄仁傑沒工夫跟他客氣。
“那三個人的房間,還在嗎?”
周掌櫃點頭。
“在在在。出了那檔子事,小人哪還敢租給別人?一直空著呢。”
狄仁傑跟著他上樓,推開那間房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窗戶朝北,正對著後巷。
狄仁傑走到窗前,推開窗。
後巷很窄,對面是一堵高牆。牆那邊,是一個廢棄的院子,長滿了荒草。
他轉過身,仔細檢視房間。
床鋪得整整齊齊,像是沒人睡過。桌子擦得很乾淨,椅子擺得規規矩矩。地上連一根頭髮都沒有。
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像有人住過。
狄仁傑蹲下來,仔細檢視地面。
地板是木頭的,鋪得很密。他一塊一塊地敲過去。
敲到床底下的時候,聲音不一樣了。
“元芳。”
李元芳會意,把床挪開。
那塊地板,明顯比周圍鬆動。
李元芳撬開地板。
下面是一個黑洞洞的洞口。
狄仁傑接過火把,往下看。
洞很深,直通地下。
他跳下去。
下面是一條地道,彎彎曲曲,通向遠處。地道很窄,只容一人透過。兩側的牆壁上,有鑿過的痕跡。
狄仁傑沿著地道往前走。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地道開始向上延伸。
他爬上去。
推開頭頂的木板。
上面是一個廢棄的院子。
正是窗外那個長滿荒草的院子。
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看著四周。
那三個人,就是從這條地道逃走的。
他們根本沒有離開肅州。
他們只是換了個地方。
換到哪兒去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間廢棄的正房。
房門虛掩著,裡面黑洞洞的。
他推門進去。
屋裡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但地上,有一堆灰燼。
他蹲下來,撥開灰燼。
灰燼裡,有幾片燒焦的紙。
很小,上面的字已經看不清了。
但有一個圖案,還能勉強辨認。
三隻三足烏,圍成一圈。
狄仁傑的手微微收緊。
那些人,在這裡燒掉了甚麼東西。
也許是信,也許是名單,也許是指令。
他們知道有人會追來。
他們銷燬了所有證據。
他站起身,看著四周。
那些人,走了。
但他們會去哪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三個人,在涼州有人接頭,在甘州有人接頭,在肅州有人接頭。
那他們出了陽關之後呢?
是不是也有人接頭?
那個接頭的人,是誰?
他把灰燼收好,走出院子。
李元芳迎上來。
“大人,找到甚麼了?”
狄仁傑搖搖頭。
“他們燒了。”
李元芳沉默了。
狄仁傑看著遠處的城牆。
陽關之外,就是茫茫戈壁。
那些人,已經走遠了。
可他們的同夥,還在。
遍佈河西走廊,遍佈長安,遍佈中土。
潛伏著,等著。
他握緊手中的灰燼。
“回長安。”
馬蹄踏碎戈壁的寂靜,向東而去。
身後,肅州城漸漸遠去。
前方,還有更長的路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