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狄仁傑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如燕端著一碗熱湯進來,放在桌上,見他毫無反應,輕嘆一聲,退了出去。
她知道,叔父在想事情的時候,最怕人打擾。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層,院子裡一片漆黑。那四棵樹的輪廓模模糊糊,像是四團黑影。
狄仁傑的腦中,那些碎片還在不停地旋轉。
鄭家的家譜,劉家的家譜,那些一模一樣的玉佩,那些詭異的死法,那個自稱鄭遠圖的死士,還有那句“你擋不住我們”。
這些碎片,缺一塊最關鍵的東西。
那件聖物,到底是甚麼?
它藏在哪兒?
誰手裡?
李元芳還沒有回來。那三戶姓鄭的人家,不知道有沒有出事。
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梵文冊子,又翻了一遍。
還是看不懂。
劉存禮已經去睡了。這些日子他太累了,翻譯那些古老的文字,耗費了他太多的精力。
狄仁傑放下冊子,閉上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元芳推門進來,臉色凝重。
“大人。”
狄仁傑睜開眼。
“說。”
李元芳深吸一口氣,“那三戶人家,都出事了。”
狄仁傑的手微微收緊。
“說詳細。”
“第一戶,在城南,戶主叫鄭大,五十八歲,開豆腐坊的。今天傍晚被人發現死在家裡,死狀和鄭三娘一樣,臉上帶著笑。第二戶,在城西,戶主叫鄭明,六十二歲,是個木匠。也是今天死的,死法一樣。第三戶……”
他頓了頓。
“第三戶怎麼了?”
“第三戶在城北,戶主叫鄭安,四十五歲,做小買賣的。他不在家,鄰居說他三天前就出門了,說是去走親戚。但親戚家說沒見到他。人失蹤了。”
狄仁傑沉默了。
三戶人家,兩死一失蹤。
那些人,動手了。
“鄭福那邊呢?”
“沒事。末將留了四個人守著,一直沒動靜。”
狄仁傑點點頭。
那些人要的,不只是玉佩。
他們要的是鄭家的人。
活著的鄭家人。
帶走的帶走,殺掉的殺掉。
那個失蹤的鄭安,很可能就是被帶走了。
和周氏一樣。
“大人,”李元芳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件事。”
“說。”
“鄭大和鄭明死的時候,鄰居都聽見了那首童謠。”
狄仁傑的目光一凝。
“童謠?”
“是。和之前阿娥死的時候一樣,半夜裡有人在唱歌。聲音很輕,很遠,聽不清唱的甚麼,但調子就是那首。”
狄仁傑的手握緊了。
那首童謠,又出現了。
它就像是一個訊號,每次出現,就有人死。
唱童謠的人,是誰?
是那些帶走鄭家人的人?
還是別的甚麼?
“大人,要不要全城搜捕?”
狄仁傑搖頭。
“搜不到。他們既然敢唱,就不怕被找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亮又從雲層中鑽了出來,灑下清冷的光輝。
那些人,越來越近了。
他們殺了一個又一個,帶走了一個又一個。
下一個,是誰?
鄭福?
鄭芸?
還是別的他還不知道的鄭家人?
他必須搶在他們前面,找到那件聖物。
只有找到它,才能知道那些人到底要甚麼。
只有找到它,才能阻止他們。
“元芳。”
“在。”
“明天一早,把所有姓鄭的人家都查一遍。不管有沒有人去西域,不管有沒有玉佩,只要是姓鄭的,都給我記下來。”
李元芳領命而去。
狄仁傑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天快亮了。
晨曦從東方泛起,驅散了一夜的黑暗。
狄仁傑揉了揉眼睛,走出屋子。
院子裡,那四棵樹在晨光中閃閃發光。金色的葉片上掛著露珠,晶瑩剔透。樹下,劉小乙正在澆水,小月蹲在一旁,指著那些金色的花朵說著甚麼。
狄如燕從廚房出來,端著早飯。
“叔父,您一夜沒睡?”
狄仁傑搖搖頭,“不困。”
“那也得吃點東西。”如燕把碗筷擺好,“吃完再說。”
狄仁傑點點頭,坐了下來。
剛吃了幾口,李元芳就匆匆走進來。
“大人,查到了。長安城裡姓鄭的,一共三十七戶,除了之前查過的那些,還有十七戶是從外地遷來的。這十七戶裡,有三戶是最近幾年才搬來的。”
狄仁傑放下碗筷。
“最近幾年?”
“是。一戶是三年前從洛陽來的,一戶是兩年前從汴州來的,還有一戶是去年從幽州來的。”
狄仁傑站起身。
“走,先去最近的那戶。”
那戶姓鄭的人家,住在城東一條偏僻的小巷裡。房子不大,是新蓋的,門口的泥還沒幹透。
狄仁傑敲開門,開門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滿臉警惕。
“你們找誰?”
李元芳亮出腰牌。婦人的臉色變了,連忙把門開啟。
“幾位大人請進。”
屋裡陳設簡單,沒甚麼值錢的東西。一箇中年男人坐在桌邊,正在吃飯,見有人來,連忙站起身。
“草民鄭大牛,不知幾位大人有何貴幹?”
狄仁傑看著他。
“鄭大牛,你從哪兒來?”
“草民是從幽州來的,去年才搬來長安。”
“為甚麼搬來?”
鄭大牛猶豫了一下,“草民在老家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就來長安投奔親戚。”
“親戚?誰?”
“草民的堂兄,鄭福。”
狄仁傑心中一動。
鄭福。
那個開雜貨鋪的鄭福。
“你來找過他?”
“找過。剛來的時候在他家住了幾天,後來找了這處房子,就搬出來了。”
狄仁傑盯著他。
“最近有沒有人來找過你?”
鄭大牛搖頭,“沒有。草民人生地不熟,誰會來找我?”
狄仁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坦然,沒有躲閃。
“你家裡還有甚麼人?”
“就草民一個。老婆死了,沒兒沒女。”
狄仁傑沉默片刻。
“鄭大牛,你父親叫甚麼?”
“叫……叫鄭遠江。”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
鄭遠江。
和鄭遠山、鄭遠圖,是同一個輩分。
“你父親還活著嗎?”
鄭大牛搖頭,“死了。死了二十多年了。”
“怎麼死的?”
鄭大牛想了想,“病死的。那時候我還小,不太記得了。”
狄仁傑盯著他。
“你父親有沒有留下甚麼東西?比如一塊玉佩?”
鄭大牛愣了一下,“玉佩?沒有。我爹窮得叮噹響,哪來的玉佩?”
狄仁傑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屋角堆著一些雜物,有破舊的衣裳,有幾個豁了口的陶罐,還有一口落滿灰塵的木箱。
他走過去,開啟木箱。
裡面是一些發黃的紙片,幾本破舊的書,還有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
他拿起那個布包,開啟。
裡面是一塊玉佩。
三足烏。
背面刻著“鄭氏”二字。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
鄭大牛的臉色變了。
“這……這是甚麼東西?我從來沒見過!”
狄仁傑看著他。
“你不知道?”
鄭大牛搖頭,滿臉茫然。
“這箱子,是誰的?”
“是我爹留下的。我一直沒開啟過。”
狄仁傑沉默。
又一個不知道的。
又一個藏著秘密的。
這塊玉佩,是鄭遠江留下的。
鄭遠江死了二十多年。
那些人,現在來找了。
要找的,是鄭大牛。
他抬起頭,看著鄭大牛。
“鄭大牛,從現在開始,你哪兒也別去。就待在家裡。我會派人守著。”
鄭大牛愣住了,“大人,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狄仁傑沒有回答。
他走出屋子,站在巷子裡。
陽光刺眼。
他的心裡,卻一片冰涼。
又一家。
又一塊玉佩。
又一條命。
那些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鄭家的人。
不管他們知不知道那些秘密。
不管他們願不願意。
他們都會來。
唱那首童謠,帶走該帶走的人,殺掉該殺掉的人。
而他能做的,只是守著一個又一個,等著那些人出現。
可那些人,甚麼時候出現?
下一個,是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人不會停。
直到找到那件聖物。
直到殺光所有的鄭家人。
他握緊那塊玉佩。
這東西,到底是甚麼?
為甚麼會讓那麼多人死?
他轉身,看著鄭大牛。
“你父親臨死前,有沒有說過甚麼?”
鄭大牛想了想,“說過一句話。他死前幾天,一直唸叨著一句話。”
“甚麼話?”
鄭大牛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它不能落在他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