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窗,燈火搖曳。
狄仁傑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剛送來的卷宗。油燈的光暈在紙面上跳動,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照得忽明忽暗。窗外雨聲淅瀝,偶爾夾雜著一兩聲沉悶的雷響,在夜色中遠遠盪開。
卷宗是半個時辰前送來的。長安縣急報:城西崇業坊,一戶姓鄭的人家昨夜出了命案。死者鄭三娘,年四十二,寡居,被發現死在自家臥房中。死狀詭異——面無血色,雙目圓睜,嘴角卻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又是這種死法。
狄仁傑的眉頭緊鎖。這種死狀他見過太多次了,從孫三到周萍,再到那個唱著童謠死去的阿娥。每一次,都是死因不明,臉上帶笑。
可那些人,要麼與聖教有關,要麼牽扯到西域的舊案。聖教已經覆滅,西域的祭壇也盡數搗毀,為甚麼還會有這樣的命案?
鄭三娘又是誰?一個寡居的普通婦人,會和那些事有甚麼牽連?
“叔父。”
狄如燕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放著一碗熱湯。她將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份卷宗。
“又有案子?”
狄仁傑點點頭,沒有說話。
狄如燕在他對面坐下。她跟著狄仁傑多年,早就習慣了這樣突如其來的深夜案卷。她知道叔父在想事情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只是安靜地坐著,等他自己開口。
“鄭三娘,”狄仁傑終於說,“昨夜死的。死狀和之前那些案子一樣。”
狄如燕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聖教不是已經……”
“我也在想這個。”狄仁傑端起湯碗,卻沒有喝,“鄭三孃的身份查過了嗎?”
“還沒有。訊息剛到。”
狄仁傑放下碗。
“走,去看看。”
雨還在下。馬車在溼漉漉的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片水花。李元芳親自駕車,八個軍頭騎馬隨行,馬蹄聲在雨夜中格外清脆。
崇業坊在城西,離大理寺有半個時辰的路程。馬車裡,狄仁傑閉目沉思,手指輕輕敲擊著膝頭。
如燕說得對,聖教已經覆滅。西域的祭壇毀了,那幾個大祭師死了,“針”也歸順了,那條潛伏二十年的暗線被連根拔起。可為甚麼還會有這樣的命案?
難道是漏網之魚?
還是……有甚麼新的東西冒出來了?
馬車停下時,雨也停了。
鄭三孃的宅子在坊裡深處,是一處不大的獨院。院門敞著,幾個長安縣的差役守在門口,見狄仁傑來,連忙行禮。
院子裡泥濘不堪,到處是凌亂的腳印。狄仁傑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現場已經被破壞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長安縣的人不懂這些。
臥房裡點著幾盞油燈,照得通亮。鄭三孃的屍體還躺在床上,沒有被移動過。這是狄仁傑特意交代的——在他到來之前,任何人不許動屍體。
死者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清秀,穿著家常的寢衣,仰面躺在床上。她的雙手交疊在胸口,十指交叉,像是在祈禱。臉色慘白如紙,雙目圓睜,嘴巴微微張開,嘴角卻向上彎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狄仁傑俯身仔細檢視。
沒有外傷,沒有勒痕,沒有針眼。翻開眼皮,眼白清澈,沒有血絲。口鼻乾淨,沒有異物。指甲光潔,沒有淤血。
死因不明。
和之前那些案子一模一樣。
“她家裡還有甚麼人?”
長安縣的捕頭姓胡,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連忙答道:“回狄公,鄭三娘寡居多年,丈夫早亡,沒有子女。只有一個遠房侄女,住在城東,已經派人去通知了。”
“遠房侄女?”
“是。據鄰居說,那姑娘偶爾會來看看她姑母,最近一次是半個月前。”
狄仁傑點點頭,繼續檢視屋子。
臥房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梳妝檯,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山水,落款模糊,看不清是誰的手筆。
狄仁傑走到梳妝檯前。
臺上擺著幾個胭脂盒,幾把木梳,一面銅鏡。鏡面已經有些斑駁,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
他開啟胭脂盒,看了看。都是尋常的貨色,沒甚麼特別。
他又開啟衣櫃。
櫃子裡掛著幾件衣裳,都是尋常的棉布衣裙,洗得發白,打著補丁。鄭三孃的日子過得清苦。
他蹲下來,檢視櫃子底部。
最下面,壓著一個小包袱。
包袱不大,用一塊舊布包著。狄仁傑開啟,裡面是一本泛黃的冊子。
冊子的封面上,用毛筆寫著三個字:
“記事錄”。
狄仁傑翻開。
第一頁,記錄的是鄭三娘嫁人的日子。第二頁,是她丈夫的病情和死亡。第三頁,是她開始獨居後的瑣事。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有塗改。
看起來就是一本尋常的記事本。
狄仁傑一頁頁翻下去。
翻到中間,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頁上,畫著一個圖案。
一個圓,圓裡畫著三個扭曲的符號,圍成一圈,中間是空的。
三足烏的圖騰。
和之前那些案子裡的圖案,一模一樣。
狄仁傑的手微微收緊。
他繼續往下翻。
後面幾頁,也畫著同樣的圖案。有的畫得仔細,有的畫得潦草。顯然,鄭三娘畫了很多次。
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字:
“他來找我了。”
他。
是誰?
狄仁傑合上冊子,看向胡捕頭。
“鄭三娘生前,可有人來找過她?最近幾個月。”
胡捕頭想了想。
“鄰居說,有個男人來過幾次。四十來歲,穿著體面,說話帶著外地口音。每次都待不久,半個時辰左右就走。鄭三娘送他出來時,臉上總是笑眯眯的。”
狄仁傑心中一動。
“那個人長甚麼樣?”
“鄰居說不清。只記得個子挺高,留著鬍鬚,看著像個商人。”
商人。
外地口音。
四十來歲。
和當年帶走周氏的那個青衫男子,對不上。那個男子三十歲,這個是四十歲。時間過去了二十年,年紀倒是能對上。
但那個人,是二十年前的“三十歲”,現在應該是五十歲。
這個四十來歲的,不是他。
那是誰?
“還有別的嗎?”
胡捕頭想了想。
“對了,鄰居說,那個人最後一次來,是半個月前。走的時候,鄭三娘送到門口,那人回頭說了句話。鄰居沒聽清說的甚麼,只看見鄭三娘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半個月前。
正是那個遠房侄女最後一次來的時候。
這兩件事,有沒有關係?
狄仁傑將冊子收好。
“鄭三娘那個侄女,叫甚麼?”
“叫……叫鄭小娥。二十出頭,在城東一家繡坊做工。”
鄭小娥。
二十出頭。
繡坊做工。
和死去的阿娥,只差一個字。
狄仁傑的心跳加快了。
“立刻去查這個鄭小娥。她的來歷,她的父母,她和鄭三孃的關係。越快越好。”
胡捕頭領命而去。
狄仁傑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鄭三娘。
她的嘴角還噙著那絲笑意,像是在嘲笑著甚麼。
窗外,又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詭異的圖案,那些含笑的嘴角,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把一個個看似無關的人串在一起。
孫三,周萍,阿娥,鄭三娘。
他們都死了。
他們都畫過三足烏的圖騰。
他們都在死前見過甚麼人。
他們都在死後留下了那種詭異的笑容。
這條線,是誰牽的?
那個穿著體面、帶著外地口音的男人,是誰?
那個二十年前帶走周氏的人,和他有沒有關係?
狄仁傑站在窗前,看著雨幕。
如燕走過來,輕輕給他披上一件外袍。
“叔父,回去吧。天快亮了。”
狄仁傑點點頭。
走出院子時,雨漸漸小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要來了。
而那些謎團,還在等著他。
他翻身上馬。
“去城東,找那個鄭小娥。”
馬蹄踏破黎明前的寂靜,消失在雨後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