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一夜未眠。
迦葉的臉不斷在他腦海中浮現——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那雙緊閉的眼睛,那具被金色光芒籠罩的身體。他體內還有一顆種子,一顆他從未提起的種子。
他為甚麼要隱瞞?
那顆種子是從哪裡來的?
它和那縷魂魄有甚麼關係?
無數疑問在狄仁傑腦中盤旋,卻找不到答案。
窗外天色漸亮,街上傳來了零星的腳步聲。狄仁傑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這座籠罩在晨霧中的古城。
又有人死了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元芳。”他喚道。
李元芳推門進來。
“大人?”
“去查查,這半個月失蹤的人,都是甚麼來歷。住在哪裡,做甚麼營生,有沒有共同點。”
李元芳領命而去。
狄仁傑轉向劉杲。
“劉杲,你跟我再去法華寺。”
劉杲點頭。
兩人再次來到法華寺。
這次開門的是個中年僧人,面容和善,引他們入內。
“狄公,慧淨師兄正在做早課,請稍等。”
他們在禪房坐下,僧人奉上清茶。
狄仁傑打量著這間禪房。陳設簡樸,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本來無一物”五個字,筆力遒勁,頗有禪意。
可這幅字旁邊,還掛著另一幅畫。
畫上是一座山,山間雲霧繚繞,山頂有一座寺廟。
和之前見過的那些畫,一模一樣。
天竺靈鷲山,法華寺。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
“這幅畫……”
中年僧人看了一眼。
“這是本寺的傳承。據說百年前,天竺靈鷲山法華寺的一位高僧來此弘法,留下了這幅畫。從此以後,本寺就改名為法華寺,以示紀念。”
“那位高僧叫甚麼?”
僧人搖頭。
“年代太久,已經不可考了。”
狄仁傑沉默。
不可考。
還是不想說?
正說著,慧淨走了進來。
“狄公,您來了。”
狄仁傑起身還禮。
“大師,迦葉可醒了?”
慧淨搖頭。
“沒有。還是昏迷。不過昨夜……”
他頓了頓。
“昨夜怎麼了?”
慧淨壓低聲音。
“昨夜子時,他的身體又發光了。金色的光,比上次更亮。貧僧守在他身邊,親眼看見那光芒從他胸口透出來,在他頭頂凝聚成一個……一個形狀。”
“甚麼形狀?”
慧淨的臉色有些發白。
“一隻鳥。三隻腳的鳥。”
狄仁傑的心猛地一沉。
三足烏。
又是三足烏。
“後來呢?”
“後來那光就散了,他又恢復了平靜。但貧僧覺得,他快醒了。他體內的那個東西,正在努力掙脫。”
狄仁傑站起身。
“帶我去看看。”
迦葉的房間裡,光線昏暗。
他依舊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但狄仁傑注意到,他的呼吸比昨天更急促了些,眉頭緊皺,彷彿在做噩夢。
狄仁傑在他身邊坐下。
“迦葉。”他輕聲喚道,“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迦葉沒有反應。
狄仁傑繼續道:“我知道你體內有顆種子。我知道你一直在隱瞞。我知道你還有未了的心願。但你現在這樣,甚麼都做不了。”
迦葉的眉頭動了動。
狄仁傑看著他。
“你醒來。我們一起想辦法。”
沉默。
很久的沉默。
忽然,迦葉的手動了一下。
狄仁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隻手,正在慢慢抬起。
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但狄仁傑知道,他聽到了。
他還能醒。
只是需要時間。
狄仁傑站起身,對慧淨道:“大師,勞煩你繼續照顧他。他醒來的第一時間,務必通知我。”
慧淨點頭。
“狄公放心。”
離開法華寺,劉杲忍不住問:“狄公,那個迦葉……他到底想幹甚麼?”
狄仁傑搖頭。
“不知道。但他體內的那顆種子,一定和這座城的秘密有關。”
“甚麼秘密?”
狄仁傑看向城中央的方向。
那裡,是法華寺。
是舍利塔。
是迦葉躺著的地方。
也是……
祭壇所在的地方。
慧明說過,高昌的祭壇在城裡。
在甚麼地方?
會不會就在法華寺?
就在那座塔下面?
狄仁傑想起上次來高昌時,那座塔門緊閉,怎麼也打不開。
現在塔門開了。
那些僧人在裡面唸誦詭異的經文。
迦葉躺在裡面。
那顆種子在他體內發光。
一切,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劉杲,”他道,“今晚再去一趟法華寺。”
“去塔裡?”
“對。”
子時,法華寺。
月光如水,灑在舍利塔上,將塔身染成一片銀白。
狄仁傑三人再次翻牆入寺,悄悄靠近後院的舍利塔。
塔門依舊開著。
裡面傳出低沉的誦經聲。
狄仁傑從門縫往裡看。
七八個僧人圍坐在一起,正在唸經。和昨天一樣,唸的是那種詭異的經文。塔中央的石臺上,迦葉依舊躺著。
但這一次,他身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血紅長袍的人。
戴著面具。
面具上沒有任何五官,只是一片空白。
無面。
狄仁傑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不是死了嗎?
他親手殺了他。
在於闐的地宮裡。
他怎麼又活了?
李元芳也看見了,倒吸一口涼氣。
“大人,那是……”
狄仁傑示意他噤聲。
無面站在迦葉身邊,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
隨著他的唸誦,迦葉的身體又開始發光。
金色的光。
越來越亮,越來越強。
那些光芒在迦葉頭頂凝聚,漸漸形成一個形狀——
一隻三足烏鴉。
烏鴉的眼睛,是血紅色的。
它低頭看著迦葉,彷彿在看一個久別的親人。
無面開口了。
聲音低沉而嘶啞,和之前那個無面一模一樣。
“醒來吧,聖子。”
“醒來吧,那縷等待千年的魂。”
“你的身體在等你。”
“你的種子在等你。”
“你的使命,也在等你。”
迦葉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他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金色。
而是血紅色。
他緩緩坐起,看著無面。
“你……你是誰?”
無面笑了。
那笑聲詭異而刺耳,在地宮中迴盪。
“我是你。”
迦葉愣住了。
“甚麼?”
無面抬起手,摘下自己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臉。
和迦葉一模一樣。
完全一樣。
迦葉看著那張臉,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你……你……”
無面笑了。
“我就是那縷魂魄。那縷從三危山離開的魂魄。那縷一直附在你身上的魂魄。”
他走上前,伸出手,撫摸著迦葉的臉。
“你以為你擺脫我了?不。你永遠擺脫不了。因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迦葉的身體在顫抖。
“不……不可能……”
無面笑了。
“可能。我們本就是一體。只是你一直不肯承認。”
他轉過身,看向門口。
“狄公,你看夠了嗎?”
狄仁傑心中一驚。
他知道他們在這裡?
無面看著他,那雙血紅的眼睛彷彿穿透了門板。
“進來吧。既然來了,就別躲了。”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李元芳和劉杲緊隨其後。
無面看著他,微微一笑。
“狄公,好久不見。”
狄仁傑盯著他。
“你……到底是人是鬼?”
無面笑了。
“人?鬼?都是,也都不是。我是那縷魂魄,也是迦葉。我是他不敢面對的自己,也是他隱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他指著迦葉。
“他體內那顆種子,是我放的。三十年前,在三危山。我把自己的一部分,封存在他體內。為的就是今天。”
狄仁傑的手握緊了。
“今天是甚麼日子?”
無面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今天是血月再現的日子。是三魂歸一的日子。是一切結束,也是一切開始的日子。”
他抬起頭,看向穹頂。
那裡,有一輪血月。
不是畫的,是真的。
透過塔頂的天窗,一輪血紅的月亮,正懸在半空。
血月。
再現了。
無面張開雙臂。
“來吧。三魂歸一。聖教重生。”
他的身體開始發光。
金色的光。
和迦葉體內的一樣。
兩種光芒交相輝映,越來越亮,越來越強。
整個地宮都在顫抖。
狄仁傑衝上前,想要阻止。
但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彈開。
他跌倒在地,眼睜睜看著那兩道光漸漸融合。
迦葉和無面的身體,也在融合。
他們變成一個人。
一個渾身散發著金光的人。
那雙眼睛,睜開。
一隻金色,一隻血紅。
他看著狄仁傑,微微一笑。
“狄公,謝謝你。”
狄仁傑愣住了。
“謝我?”
那人點頭。
“謝謝你讓我明白,有些東西,不能一直抓著。謝謝你讓我看見,放下,也是一種選擇。”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三十年了。我抓了三十年。現在,終於可以放下了。”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
金色的光芒漸漸消散。
血色的光芒也漸漸消散。
他抬起頭,最後看了狄仁傑一眼。
“狄公,那些姑娘……在高昌城東的地窖裡。快去救她們。”
話說完,他的身體徹底消散。
化作點點金光,消失在夜空中。
地宮恢復了平靜。
那輪血月,也漸漸褪去紅色,恢復了銀白。
狄仁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迦葉走了。
那縷魂魄也走了。
他們終於……放下了。
李元芳走過來。
“大人……”
狄仁傑回過神。
“走。去城東。”